凡煙小說

☆、第十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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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很多競賽獎,市三好學生獎,怎麽沒看見獎杯獎狀?”

祝爸問題問完,房間內兩位真正的“祝家人”不約而同地將目光聚焦到陳長寧身上。

只有假祝家人陳靜安獨自移轉視線,臉朝書架,偷偷翻白眼。

“太多了,房間比較小,就幹脆不放了。”陳長寧語氣謙虛地撓了撓頭說。

雖然知道他會這麽回答,真正聽到,陳靜安還是摸著脖子做出嘔吐的樣子。

明明她也有很多!還不是爸媽怕攀比,就兩個人都不貼了。

陳長寧的回答陳靜安不喜歡,祝爸看著卻很高興,疊聲笑著說:“真難得,不容易,今年高考吧?”

“對。”

“打算考哪裏,餘老師說你是學校的重點苗子,清華北大的人選,你自己呢?”

這一題,照舊是祝家真父女全神貫註聆聽,陳靜安獨自看書架,剛剛她腦中突然靈光一現,想起陳長寧提到的人造黑洞這本書,想著這趟反正也來了陳家,不能白來,幹脆自己把書順走,不麻煩祝年年為她千裏走鋼絲了。

“差不多。”陳長寧給了個模糊的答案。

“哈哈,年輕人對自己人生目標規劃看來很明確啊,依你看,我女兒年年——”祝爸說話間轉頭去找陳靜安,見她正背對幾人弓著腰在書架前翻看,忍不住將她拉過來,“陳同學這麽好的榜樣,怎麽不好好聽人家講話?”

祝爸的話聽上去雖嚴厲,語氣卻滿含父愛,陳靜安對這一套向來很受用,不自覺地就做了個撒嬌意味的吐舌表情,一擡眼,見陳長寧在看她,忍不住對他重新做了一遍,轉頭又對祝爸說:“長寧學長的藏書太多了,好羨慕,就多看幾眼了唄。”

陳長寧咳了咳。

“你要羨慕,回家報書單,爸爸也給你買。”祝爸摸了摸陳靜安的頭。

祝爸這一摸頭,房間裏兩個真正的陳家人霎時也不約而同地看向祝年年。祝年年被他們的反應逗笑了,搖搖頭示意他們沒關系。

“對了,小陳同學怎麽不太說話?我聽年年說,”祝爸也順著視線往祝年年這邊看過來,“你突然喜歡文科?”

祝年年緊張的心情早已在不覺間放松,聽完爸爸的問題,她笑著點點頭,“之前和靜——和年年討論過很多次,我想,比起理科,我還是適合文科。”

“年年說她喜歡理科一道題就一個答案,以前都沒聽她提過,我這個女兒,很小對文學和文字感興趣,包括初高中歷史,除了教科書,她自己都會買各種課外書看的,哎?你是怎麽跟爸爸形容歷史的,有句話,爸爸覺得你說得很好的——”

不防被遞話,陳靜安瞬間傻眼,她怎麽知道啊?

“我不是對歷史書感興趣,是對發生過的歷史本身感興趣,看不同的書籍是為了拼湊出一個離真相最接近的歷史。”祝年年接話道。

祝爸的臉色一下頓住。

祝年年站的方位,能把陳長寧和陳靜安的表情一齊收入眼底,對他們的反應感到好笑之餘,她還是趕緊解救當下狀況:“這是年年分享給我的,我很同意,歷史的魅力和理科——尤其是和物理這門——是共通的,它們都用不同方式講述著時間的秘密。”

對祝年年的答案,祝爸眼中流露出讚賞,警報暫時解除。

陳靜安躲在祝爸背後悄悄對她比了個大拇指。

這一晚,陳長寧給祝爸泡的茶最終沒被喝上。礙於女孩子的房間不好參觀,祝媽又還在家裏等兩人回去吃飯,祝爸帶著陳靜安禮貌告辭,走之前,這位長輩神態輕松,直說下次陳爸陳媽在家再來正式拜訪。

陳長寧和祝年年一起把“父女”倆送出單元樓。

夜色上浮,祝年年看著爸爸的背影,心中嘆了口氣,默默祈求流星,是時候送她回家了。

“會的。”身側陳長寧說。“你們很快會各歸各位的。”

祝年年震驚:“你怎麽知道——”

“這也是我的願望。”陳長寧輕聲說,轉身回家時,他拍了拍祝年年的肩膀。

這是從他知道自己是祝年年以來,第一次拍她的肩膀。

她想,這份親近應該是他給祝年年的,不再僅僅只是陳靜安的。

同一時間,城市夜行的車流裏,陳靜安透過車窗看街景,也在自顧和地球以外不知名力量對話:

大家都是宇宙同胞,請不要再玩我,放我回到原來的身體裏吧!

“你那個同學……”祝爸的聲音突然傳來。

“哪個同學?”陳靜安光速回頭,“祝——住在陳家一起的陳靜安同學嗎?”

“住在陳家一起的?”盡管陳靜安及時改了口,祝爸還是捕捉到了她話裏的破綻。

陳靜安清了清嗓子,一邊給自己考慮時間一邊思量著說:“呃,陳靜安同學,好像,是陳家領養的。”

“啊,原來是這麽回事啊。”祝爸手打方向盤,駛進自家小區。“原來是領養的啊。”祝爸又說了一遍。

領養怎麽了?陳靜安在心裏問。

“你以後對小陳同學好一點。”停好車,祝爸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說,“那個,陳同學,我說的是小陳同學的哥哥——”

“陳長寧。”

“對,”祝爸拉門下車,在另一頭等陳靜安的空當,狀似無意地說,“你和他關系怎麽樣?”

終於問了!陳靜安興奮地想。面上還是裝模作樣的,“你今天看到了,就是普通校友,同學哥哥的關系啊。”

祝爸探照燈似的目光緊跟著她,“只是普通校友,同學哥哥嗎?”

“對!”

祝爸朗聲笑出來,“女兒長大了,開始被男孩子惦記了。”

“被男孩子惦記很正常吧。”陳靜安臭屁地說。誰叫她現在是祝年年呢?

父女倆乘電梯上樓,隨著電梯上行,電梯間梯壁映出祝爸慢慢變凝重的臉。

“年年,你轉科的事情,”祝爸嚴肅道,“我和你媽媽私下說,今晚我們去陳家的事,暫時也不要告訴她。”

陳靜安不解:“為什麽?”

“媽媽比較脆弱,對你最近各種大膽反常行為,她需要一些鋪墊、緩沖。”

“你為什麽就接受我最近各種大膽反常行為呢?”陳靜安心中好奇,想也沒想地問。

祝爸低頭看她,“爸爸其實一直在等這一天。”

“哪一天?”

“年年也和其他普通女孩子一樣,叛逆的一天。”

“可是,可是昨天,昨天你和媽媽,明明都——”

“那是和媽媽一起,我答應她,要和她站統一戰線。你記住,爸爸媽媽都很愛你,但是爸爸跟媽媽不一樣,媽媽希望你完美,爸爸只希望你快樂,天底下好多事,做自己最快樂。”

陳靜安低下頭,很用力地咬牙,還是哭了。

從沒聽過這樣的話,所以以為自己不需要。可是真正聽到,根本控制不住想哭的欲望。

地球以外的同胞,不知道你們是出於什麽原因選中的我,我想謝謝你們,我覺得很幸福。

我還是應該回去了。

☆、十六更

(13)心跡

這一天晚上對於祝家來說,是不眠之夜。

主臥,祝海深和梁慧茹宛轉說了女兒想轉科的事情,心理預期是場暴風雨,真來的時候,饒是祝海深這樣心理素質極強的人,還是禁不住瑟瑟發抖。

妻子先哭了一場。

接著哭著說起十七年前女兒生產時的不易,祝海深連連安撫,又是親又是抱。

妻子還是說:“她真的變了一個人。”

多年夫妻相處,祝海深只會順著她的話說:“沒錯,是變了,女大不中留。”

妻子搖頭,“我說真的,從周六陪她去買內衣,她寧肯讓那個售貨員幫忙也不讓我幫開始,我就註意到了。”

女兒和老婆,手心手背都是肉,祝海深選擇對妻子的話左耳進右耳出。

“這幾天,她去上學,沒見她梳好過頭發,晚上洗完澡,內衣褲她都自己洗,你想想,她什麽時候自己洗過內衣褲?”

“長大了,懂事了。”祝海深面色尷尬,“這種女孩子家私密的事,她有了隱私意識,不是挺好的嘛,將來出去不會被人騙。”

“你根本不關心女兒,就想著做慈父。你再想想,年年長到這麽大,什麽時候晚飯吃過兩碗,那麽滿,吃菜也是,還有上次那個內衣,她買的,我幫她整內衣的時候根本找不到,你不知道,她買的是個……哎,跟你說你也不會懂,說到底,女兒是我一手帶大的,她喝多少奶,用什麽尿布,幾點睡幾點醒,你什麽時候關心過。”

好的,話題重回原點,妻子又按剛才的流程走了一遍循環。

先哭一場,再哭訴,再說重點:“怎麽還突然轉科?難道你不知道她高一那手理科成績嗎?將將在及格線徘徊,轉科她能考什麽大學?重本根本不可能。”

“明天上午我去找老師談,讓她給年年出份考卷,合格了才讓轉,不合格,就讓她死了這條心,你看行不行?”

妻子還是啜泣著,祝海深深感自己這名字,老婆比他更合適。

無論如何,還是希望女兒明天能爭氣。他這個父親,唯一能做的,無非也就是支持她而已。

還是覺得陳家那個男孩子,看女兒的眼神有點,不簡單。

不過話說回來,姓陳那個小子,確實比姓方的好多了,家教也好,能配得上女兒。

帶著去女兒未來戀情的擔憂與想象,祝海深在不知不覺中睡去了。只有身邊的妻子,仍舊輾轉反側,抽抽嗒嗒。

祝家隔音向來很好,次臥的陳靜安完全沒聽到祝爸祝媽的深夜討論。此時此刻,她正躺在床上給祝年年發短信。

陳靜安:我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明天我們就會換回去。

祝年年:我也是。

陳靜安:那我們的轉科怎麽辦?

祝年年:像你說的,哭著喊著跟老師說我們回心轉意了。

陳靜安:對哦,要能換回去,誰還管轉科啊。

祝年年:你緊張嗎?萬一沒轉?

陳靜安:萬一沒轉,我們就去上北京,找中科院的科學家。

祝年年:找科學家做什麽?

陳靜安:把我們交給他們啊,做科學研究,當樣本。

祝年年:當樣本的話,我們會被解剖嗎?

陳靜安:說不定,不過那也是為科學做貢獻。

祝年年:你為什麽這麽喜歡科學啊?

陳靜安:一開始是陳長寧逼的,後來自己也喜歡上了。他買了一些科幻雜志和小說,我知道他是故意的,他很有手段。

祝年年:其實你哥哥對你很好,你沒發現嗎?

陳靜安:屁,我今天是發現了,他對你是很好,對我根本不是。

祝年年:在他眼裏,我就是你啊。

陳靜安:性格還是不一樣吧,他估計以為我變乖了,其實他不知道是換了另一個人。

祝年年:他到底做了什麽你對他有這麽多偏見呢?

陳靜安:什麽都做了,你不知道,我今天看他對你那麽好,好生氣,他原來也是會對人好的,就是不對我好,他只會兇我,管我,處處壓制我,對我動手動腳。

祝年年:動手動腳……哪種動手動腳,你不是說他不會打人嗎?

陳靜安:不是打人,就壓我,用手鎖我,他可能偷學了什麽擒拿術吧,不過我也會反抗,有時候他也鎖不住我。哈哈。

祝年年:壓你是什麽意思?

陳靜安:在床上啊,我們倆動手歸動手,都怕真的受傷,一般選軟一點的地方動手,床就很好。

祝年年:……這,會不會有點,奇怪?

陳靜安:有什麽奇怪的,我們從小這麽長大的,習慣了。

祝年年:我是說男女有別的那種奇怪。

陳靜安:什麽男女有別啊,我打賭,陳長寧把我當弟弟,我可沒把他當哥哥,我以後要遠離他生活。

陳靜安剛剛那些關於肢體沖突的文字,被祝年年加上一些難以抑制的暧昧想象,呼吸急促到有些難以平覆,不得不挪開手機給自己順氣,隔了幾分鐘順好,收到陳靜安的問題:你睡了?

祝年年:還沒。

陳靜安:如果明天我們換回去,你會有什麽舍不得的嗎?

陳靜安:我有好多舍不得的。

陳靜安:我舍不得你的公主床,你的公主衣櫃。

陳靜安:還有你媽燒的菜,你媽煲的湯。

陳靜安:最舍不得的是你爸爸。

她連發了好幾條,祝年年一一看完,忽然被她短信裏的厚重情緒影響,不知道哪裏來了一股勇氣,立刻擡手打字,仿佛再晚一秒,勇氣會消失殆盡。

我最舍不得陳長寧。祝年年在短信發件欄打好這幾個字,手指卻久久沒按發送。

忽然,手機屏幕顯示,祝年年來電——陳靜安打來的。

手機鈴聲忘了關,聲響嚇得祝年年手忙腳亂,一通亂按,鈴聲沒了,手機界面顯示已拒接,同時,短信發了出去。

祝年年腦子裏的氧氣被瞬間抽空了。

心跳平覆的時間,陳靜安沒有再發來短信。祝年年心中奇怪,動手給她撥去電話,《花海》的彩鈴響了兩遍,陳靜安接起電話。

“剛剛不小心按了拒接,”祝年年說,“你打我電話了?”

“嗯。”

“怎麽了?”

陳靜安默了默,“想和你說,說……我忘了。”

祝年年沈默,心跳加速了一會兒,很快又減速,反覆幾趟之後,她正打算開口問陳靜安有沒有看到那則短信,先聽到陳靜安問:

“你說你最舍不得陳長寧,是舍不得他當你哥哥,還是……你喜歡他啊?”

陳靜安的聲音在手機裏顯得很清脆。祝年年嘗試了一個深呼吸動作,某種要豁出去的念頭占據了她,她沒有過多克制,坦誠道:“是喜歡他,我喜歡他很久了,今天結束,正好四百三十天。”

“啊。”陳靜安輕聲說了個語氣詞。

“我抽屜裏有一本上鎖的日記,密碼是0119,我的生日,上次你說我們是朋友,我覺得我們已經不是朋友那樣簡單,所以我想——”

“我不會看的。”陳靜安突然說。“那是你的秘密。”

“我願意,如果我們明天換回去,什麽彼此存在的痕跡都沒有,我希望你可以分享我的秘密。”

“我不想分享你的秘密。”陳靜安說。

祝年年詫異,不理解陳靜安此時的表現,事實上,她也問了:“為什麽?”

“因為你喜歡陳長寧。”

“是不是你討厭他,”祝年年試著站在她的角度思考,“所以覺得,你是怕我不站在你這邊還是——”

“不是這個,我想不清楚,我不知道,世界上那麽多人,為什麽連你也要喜歡陳長寧?”

“靜安,我——”

“對不起,我不應該兇你,質問你,我不知道,我腦子很亂,我可能明天才能想清楚,我們明天再說。”

“明天……”

“我要掛了,年年晚安。”

電話照舊應聲而落。對於陳靜安的反應,祝年年只能想到一個理由解釋:她不喜歡陳長寧,所以希望她的朋友也最好不要喜歡他,像鄧莎莎她們一樣。

她並不了解陳靜安。

其實陳靜安本人也並不了解自己。收到祝年年短信的那一刻,她整個人都懵了,她幾乎沒有作他想,立即明白祝年年短信裏的意思。

距離看到消息,到祝年年打來電話,中間有三分多鐘時間。那三分多鐘是陳靜安長大懂事以來,心情最怪異的一段時間。

就像是,突然有人伸手到她心裏,把她的心臟挖走,然後突然不知道哪裏來了一股妖風,就只對著那個洞吹,沒完沒了地吹。

好冷。陳靜安拉緊被子蓋好自己。

隱約還有點疼。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寫作定律:不敢發出去的短信/微信,一定是會被發出去的。

☆、十七更

(14)

大概因為最近幾天都沒怎麽睡過好覺,加上心裏有了一些美好願望,祝年年這一晚進入了深度睡眠。

醒來是聽到敲門聲,繼而是輕微的咳嗽聲,還有淅淅瀝瀝的雨聲,她滿懷期待地睜開眼——

“陳靜安?”門口聲音問。

“不是,”祝年年答,“我們沒換回來。”

心裏失落極了。

陳長寧感冒了,臉色更顯蒼白,祝年年想照顧他,可她連陳家的藥在哪都不知道。

“不用擔心,”陳長寧掩飾咳嗽,“突然降溫,正常著涼。”

“要去醫院看看嗎?”

“不用,小感冒。”他把早餐替她擺好,在她對面落座。眉目間憂思深重。

“那你吃過藥了嗎?”

陳長寧叼著豆漿吸管搖頭,外面突然響起一聲巨雷,閃電呼嘯爬過,他久久看著窗外,失神地說:“雨下得很大。”

祝年年也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閃電依舊猙獰地攀爬在天幕上,不知道為什麽,她忽然想起初中物理老師講的,光速比聲速快,所以人總是先看到閃電,再聽到聲音。

“我和陳靜安的交換人生到底什麽時候結束?”她悵惘地問。到這時,她已經全然認清楚,自己並不在夢裏。

陳長寧喝豆漿的動作一停,緊接著一串咳嗽,越來越劇烈的咳嗽,祝年年給他拿紙巾,滿面擔憂地看他咳得面色發紅。

“是不是要吃點藥,抗病毒感冒,消炎之類的藥?”祝年年問。

陳長寧只是搖頭。

出門前,雨還是照樣下得很大,陳長寧給祝年年拿了傘,弓著身子在鞋櫃裏翻找了許久,拿出一雙灰黑色的雨鞋。

“今天雨很大,陳靜安的鞋子大多不防水,你穿這個吧。”他把雨鞋放在地上。

長大後,祝年年很少穿雨鞋,完全忘了這是一種最難穿的鞋子類型,她一手拿著雨傘,站立失衡,差點往前撲倒,是門口一只及時伸來的手,穩穩抓住她的手臂,將她拉回站好。

後來,在她次序穿完兩只雨鞋的時間裏,他的手始終沒有離開過。

她和陳靜安正在靈魂互換,那麽這股身體接觸帶來的強烈心動,是屬於生理反應還是屬於心靈反應?這份心動到底是屬於她的,還是屬於陳靜安的?

走出單元樓前,祝年年腦子裏想的是這個。

昨晚聽陳靜安說陳長寧和她會有那樣親密的肢體接觸後,祝年年已經很難抹除這則信息帶來的隱秘誘惑了。

路上雨聲喧嘩,祝年年稍稍移動視線,就能看見陳長寧的側臉,他清雋而瘦削的臉因病態而蒼白,襯著雨幕和街景,有一種清冷又鮮艷的美,他的鼻子長得尤其好,祝年年以前聽鄧莎莎用過一個形容,“想在陳長寧的鼻子上滑雪。”

夠了。

祝年年兀自搖了搖頭,想將自己無邊發散的旖旎幻想甩出大腦。

和陳靜安靈魂互換的第六天,祝年年想用心記下和他相處點滴時刻,哪怕這樣並肩在雨中行路,於她而言也是幸福的時光。

“昨晚我和爸媽談過了,征得了他們的同意。下完第二節課,我在年級組辦公室等你,去和陳靜安班主任申請轉科。”

陳長寧略帶沙啞的聲音瞬間將祝年年拉回當下場景,周遭車聲雨聲重新入耳,她定了定神,道:“好。”

“你和陳靜安中午還會碰頭嗎?”

祝年年腦中劃過昨晚睡前短信的記憶,察覺到自己的停頓引來陳長寧的探究目光,她趕緊說:“會。”

陳長寧一手撐傘,另一手握拳在嘴邊擋咳嗽,他停在公交站前,和祝年年側身面對面,神情鄭重道:“請幫我轉告她,我知道她和你互換的真相。”

“但你不是……”

“她應該知道自己胡鬧夠了。”陳長寧接過祝年年沒說下去的話,“你告訴她,昨晚我在網上查到一些資料,你們的狀況在科學界有討論,正確的描述是,記憶互換。”

“記憶……我們不是靈魂互換嗎?”祝年年不解道。

“靈魂是宗教和哲學概念,在科學界沒有被證實存在性。”陳長寧緩聲道,“你是文科生,理解起來比較麻煩,不用知道得太詳細。”

他的搪塞很客氣,至少聽上去是這樣。

祝年年還是感覺到受傷。她記起陳靜安說他的優秀給人壓力,現在想想,確實是的。

轉科的事項聊得很順利,有陳長寧親自出馬,加上陳爸陳媽也先後和班主任通過電話,前後沒用多久時間就確定了。

大約是為保險起見,陳長寧最後還在班主任這裏留下一個B方案,聲明萬一以後陳靜安又胡鬧後悔,能否再給最後一次機會轉回來。班主任盡管看上去為難,還是點點頭答應了。

由於涉及檔案信息,轉科的手續還需要到教務處跑一趟,教學樓和教務處的樓有長廊相連,辦完手續出來,祝年年看見長廊另一頭,爸爸——她的爸爸——正和陳靜安一同朝她和陳長寧走過來。

陳長寧咳嗽聲劇烈,整個上半身都微微往下弓起。

祝年年趕緊幫他拍背順氣。

四人相會之時,由祝爸帶頭先打了招呼,“你們也來辦轉科?”

陳長寧臉上紅潮未退,仍擠出禮貌笑意點了點頭。

“年輕人是不是感冒了?”祝爸關切地問。

“著涼。”陳長寧的目光短暫在陳靜安身上掃過,“謝謝祝叔叔關心,我們去教室了。”

“好,去吧。註意身體,實在不行就去趟醫院。”

“好。”

陳靜安這邊,祝年年的轉科手續辦得也很順利,把祝爸送出教學樓時,第三節課已經開始了十幾分鐘,教室外幾乎空無一人。陳靜安一路低著頭默默行走,在L型長廊拐角處,一個高高的身影突然擋在她面前。

他先偏過頭去,用紙巾掩著咳了一會兒。陳靜安下意識地想幫幫他,一擡手,想起自己是祝年年,最終什麽也沒做。

等陳長寧緩和了一些,陳靜安用祝年年的語氣柔聲問:“長寧學長找我?”

“你跟我來。”陳長寧轉身道。

陳靜安靜止不動。

陳長寧停步,轉身看向她,遞了個疑問神色。

陳靜安溫柔一笑,“你不說什麽事,我為什麽要跟你去?”

陳長寧沈默,許久,像壓抑著什麽厚重情緒,他沈聲說:“陳靜安。”

陳靜安溫柔的神情慢慢在臉上凝固。

兩人在長廊一角隔著四五步的距離,雖然是長廊,方位卻四通八達,誰來誰往一眼就能發現。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陳靜安問。

陳長寧靜靜看了她一眼,沒回答,轉身離開之前,他輕聲留下一句話:“我查到一些資料。”

陳靜安沒有猶豫,立刻跟了過去。

☆、十八更

體育用品器材室在室內體育館旁邊的角落,沒有班級在上午排體育課,器材室自然而然成為無人之地。

陳靜安對他口中說的資料萬分好奇,加上想知道他什麽時候發現自己的真實身份,很配合地跟他走進去,等他在門口一邊咳嗽一邊關上門。

器材室的窗戶很高,光線從上方下來,雨天天暗,室內也就因而很暗,陳靜安站在一排籃球旁看著他,“查到什麽資料?”她開門見山地問。

“記憶互換,或者平行空間。”

他離她一步遠,說話有很厚重的感冒音。察覺到這一點,陳靜安故意動作很大地往後退了一步,“你是不是病毒感冒,會不會傳染?”她就喜歡氣他。

陳長寧笑了,他臉色很白,所以顯得眼睛很黑。他笑,陳靜安就認為他是開心的,早上見到他的時候,陳靜安發現他很不開心。

“你把感冒傳染給我的時候還少嗎?”陳長寧道。

“彼此彼此了。”陳靜安連忙說,“你到底什麽時候知道我不是祝年年的?不對,我的臉還是祝年年。”

“你覺得呢?”

“我怎麽知道?我總是低估你陰險狡詐的程度!”

“說回資料,”陳長寧皺了一早上的眉頭漸漸松弛,“如果你和祝年年是記憶互換,也許可以去找醫生,腦神經方面。”

“什麽意思,讓我和祝年年換腦嗎?”

陳長寧不說話,光擡著眼看她。

“你別這樣,看得我心裏發毛。”陳靜安故作誇張地搓了搓手臂,“還有平行空間呢?是說我和祝年年進入了平行空間?還是平行空間裏的陳靜安和祝年年進入了我們?”

“都有可能。”

“這個說法我想過,不成立。”

陳長寧遞來詢問眼神。

“如果要證明我是我,從生理上來說,是我的身體,但從意識層面來說,就覆雜了,對吧?”她也朝陳長寧遞了個詢問眼神。

陳長寧聳了聳肩。

“所以如果是平行空間的話,我還是我,祝年年還是祝年年,我們一起進入平行空間,或許能和平行空間裏另外的我們交換身份,哪怕平行空間裏的祝年年是陳靜安,陳靜安是祝年年,我們可以和她們交換身份,但這個世界的我們之間無法進行交換,所以不成立。”

“很清晰。”陳長寧道。“基本符合邏輯,不過這套邏輯受限於當前科學理論水平,人類認知水平,就像是地心說之前,沒人會去懷疑還有日心說,還有銀河系,還有無垠宇宙,一樣。”

“照你的意思,真相也許超出我們的認知,那你查資料又有什麽用?”陳靜安不服氣地問。

陳長寧靜靜看著她,忽然又咳嗽起來,一長串的咳嗽,陳靜安沒忍住,還是走上前去幫他拍背順氣。

“要不要去校醫室?”

陳長寧避開她的方向,一邊咳嗽一邊搖頭作答。

“咳得不難受嗎?”

“難不難受你不是看著嗎?”陳長寧哽著聲音回,語氣像賭氣。

陳靜安幫忙拍背的手一停,“哦,你感冒了怪我?”

陳長寧咳嗽暫停,他主動往旁邊走開兩步,和陳靜安隔開距離。

“怪我自己。”他自嘲地笑了笑。

“你別這麽做作,有話直說。”

“你問我查資料為什麽,你說是為什麽?你在祝家當公主是不是還沒當夠,嫌陳家太簡陋不想回來了?”他臉上因咳嗽而上泛的氣血還沒散去,問話顯得像是質問。

“你什麽意思?”

陳長寧看了她一眼,很快移開視線,淡淡道:“不想和你吵架。”

“憑什麽你說完我就不許吵架了?你明明早知道我和祝年年換了身份,故意不說,就是看我笑話對嗎?所以你是覺得我想當公主?”陳靜安被他充滿諷刺意味的“公主”兩個字氣死了,想到自己之前以為他不知道,還正應他的說法演了那麽多場劣質的假公主的戲碼,心裏又羞憤又懊惱,整個人氣得發抖。

“陳靜安你不要胡扯。”

“明明是你先胡扯的,你永遠要把我想得那麽糟糕那麽爛,”話到此處,陳靜安心中想到另一件事,又是一痛,“所以你哪怕知道這幾天家裏的陳靜安是祝年年,你明明知道她不是我,可是你卻對她那麽好,你可以對別人那麽好,就是不肯對我好。”

陳長寧臉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太過分了陳長寧,我一點也不需要你的幫助,不要你假惺惺地幫我查資料,我寧願在祝家當一個假公主,也不要被你瞧不起。”

說完這番話,陳靜安跑走了,器材室體育用品多,她在慌亂中踩到一個小啞鈴,啞鈴一頭擊中她的腳背,鉆心地疼,她也顧不上了,就想消失,徹底消失。

不想再見到陳長寧。

這一天中午,雨還是下個不停,雨勢一點也沒有變小的征兆。祝年年從食堂吃完飯回到教室,正猶豫一會兒要不要去八班找陳靜安另約碰頭地點,班上陳芳提醒她:“文科班祝年年來過一趟,給你帶了一本書,我放你桌上了。”

祝年年點點頭道了聲謝謝,想著應該是陳靜安先來通知她了。

到座位,看見桌上擺著一本科幻世界,祝年年立刻翻了翻書頁,在裏面找到一張紙條。

上面寫著:

對不起,最近我們的中午碰頭會能暫停嗎?我覺得自己最近有點jealous of你,不太健康。不過你放心,時間和事態都很緊急,我會盡快get rid of it的。安青爭耳東。

PS你有什麽事情也可以給我回信,像這樣夾在科幻世界就好。

PPS寫英文絕不是為了裝逼,是實在不好意思寫出那幾個字。

祝年年看笑了,為她字裏行間透出的坦誠和淘氣。

思及陳長寧早上的交代,她也立刻找出稿紙,提筆寫回信。

祝年年在給陳靜安寫紙條回信的時候,她的母親梁慧茹剛在家拿出她的通訊工具。

一支粉色的索尼愛立信手機。

最近三天,梁慧茹每次打掃女兒房間時,其實都無數次湧起過想偷看她手機的欲望。是昨夜的失眠,加上一整天沒停過的雨,她出不了門,反反覆覆左右思量,還是走進女兒的房間,在床頭櫃的第一個抽屜裏找出她的手機。

確定要看的決定是在瞬間做下的,梁慧茹打開手機界面,找到發件箱,一條一條翻看短信。

梁慧茹沒有想到,這個翻閱的過程對她來說,竟無異於觀看世界上最恐怖的電影。

她支撐不住地倒在了女兒的床上。

☆、十九更

(15)醫院

和陳靜安身份互換的第六天,雨下了一整天,放學時還沒見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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