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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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約定

因為昨晚太過幸福,擔心隔天醒來,一切灰飛煙滅,祝年年失眠了。和陳靜安互換身體第四個早晨,她欣喜地發現自己還在陳家。

她當然沒有賴床,聽見陳爸陳媽早早出門,她便起了床,完成洗漱時,陳長寧剛買了早餐回來。

他今天買的是生煎和豆漿。

祝年年默默做了個深呼吸,盡量以輕松自然的狀態和他說早安,陳長寧回以她微微一笑,繼而在餐桌前坐下,將一盒生煎移給她。

祝年年打開餐盒,見裏面躺著六只生煎,正兀自為難怎麽吃完它們時,聽見對面陳長寧的聲音:“吃不完?”

“啊。”祝年年擡頭,對上他探問的目光。“我盡量……”

“能吃幾只?”陳長寧沒等她說完話,果斷把餐盒移到自己面前,先夾走了一只,兩只,“四只能搞定?”他問。

祝年年點頭,臉莫名發熱。

隨後,陳長寧插好豆漿的吸管,又把一杯豆漿推給她。

祝年年臉上的熱度蔓延到心頭的時候,陳長寧說:“你同學,祝年年,她借的那本書,”他看向她,臉上神情看不出什麽深意,“很遺憾,那本書是別人的,得還回來,你可以叫她再過來一趟,重新挑一本。”

咦?是別人的嗎?可陳靜安明明說是她挑選著買的。這麽想著,祝年年也沒有過多猶豫,直問:“那不是我買的嗎?”

陳長寧低頭吃生煎的動作一停,很短的一瞬間,他端起豆漿的杯子,猛吸了一口,說:“陳靜安告訴你是她買的嗎?”他擡起頭,目光如冬日的寒風,冷冽而尖銳。

祝年年夾在筷子上的生煎落回餐盒裏。

“陳靜安四歲半來我家,考慮到那個時候她已經懂事,我爸媽花了很長時間和心血讓她適應這個家庭,陳靜安第一次在我家發自內心地感到快樂、開心,並且放松下來,是因為吃了我媽做的韭菜盒子,她從大概八歲開始,一頓飯就至少能吃兩個,這個數量隨著她長大,只有遞增,沒有遞減。”陳長寧語速平緩,看似不帶感情地說著這些,祝年年卻不難聽出他語義中蘊含的,和陳靜安之間深厚的親情。“至於生煎,”陳長寧目光轉向桌上餐盒,“和韭菜盒子幾乎算是同一類型,她一個人能吃兩份,十二顆。味蕾、對食物的喜好,作用在人身上,屬於生理反應,它可以失誤一次,兩次,不可能是每次。”

他說得對,祝年年想。生理反應是最難控制的反應,比如此刻,她全身發冷打顫,完全不受她本人支配。

陳長寧靜靜看著她,格外傷人的是,他看她,不再有哥哥對妹妹的情感面紗,他收回了那層柔軟的遮罩,把她當一個陌生人。

“所以,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發現我的?”祝年年顫聲問。

“周五。”

祝年年強令自己回憶周五發生的事情,結合陳長寧說食物是生理反應,瞬間想起:“小籠包?”

陳長寧點頭,“還有,陳靜安從來沒側坐過我的自行車。最初,我以為這是她的新花樣,沒有多想。後來連續幾天,我說的話——每一句會讓陳靜安跳腳的話——你都毫無反應,我和她認識太久,就算她想要掩飾對我的攻擊性,以她的演技,不可能沒有一絲破綻,何況她還只是個小朋友。”

“可是,可是靜安說,”聽祝年年提到陳靜安,陳長寧的目光很快有了細微松弛的變化,祝年年努力讓自己放輕松,“她說你是極端唯物主義,不會相信——”

“相信你們靈魂互換嗎?”陳長寧接過她的話,隨後擡手看了眼表,“對,我不相信。昨晚你帶著祝年年,也就是陳靜安本人來我家,翻了我的書架,由於你們只想到作案,沒想到銷贓,所以我看見了一床關於時間旅行的科普類書籍,還有幾本穿越小說。另外,我的床有被躺過的痕跡,陳靜安會那麽做,可是上面有長發,陳靜安是短發。”

聽他說到這裏,祝年年情不自禁地瞪大了眼睛。一直耳聞陳長寧很聰明,各科老師都很喜歡,過去只在紅榜上分數欄那裏見識過,可直到現在、此刻,她才真正切身感受到這點。

祝年年後知後覺地想起陳靜安給她寫的守則裏,要她和陳長寧保持距離的條款,還有她對他的形容,野狼和野狐貍的雜交。

身份敗露,祝年年心知無力回天,也沒什麽繼續說謊的必要,而她還有一個問題想問,“所以你昨天晚上和我聊屠格涅夫,是為了試探我嗎?”

“試探已經結束了,和你聊文學只是為了確認。陳靜安說得對,我不相信靈魂互換這種詭異的事情,可是,”他的目光忽然移向祝年年面前的生煎,“先吃早餐,吃完去學校,路上還有說的時間。”

這一下,祝年年有點意外。在持續性緊張的反應之後,仿佛某種界限被打破,最大的秘密被最在意的人得知,而他並沒有露出攻擊性,還讓她照常吃早餐上學,使她如釋重負。

吃完早餐跟著陳長寧下樓,祝年年發現他今天沒有騎自行車,而是一路領著她去公交車站的方向。

“你們都是上周五發現的嗎?我指,身份互換這件事。”陳長寧問。

“對。”

“所以你當天就找了陳靜安嗎?”

“沒有,是她來找的我。”

“哦?她找你說了什麽?”

早晨七點多,正是上課高峰,公交站牌那裏已經有許多穿校服的學生紮堆等在一起,陳長寧在距站牌尚有幾步路的地方停下,周遭是車行馬路的嘈雜聲響,他的聲音刻意壓低,只夠身邊人聽清。

對他的提問,祝年年進行了短暫回憶,“她認為我們不是在做夢,是真實地發生了靈魂互換,她當時很……興奮。後來午休的時候,我們倆各自寫了行動守則,交換了。”

“行動守則?”

“就是變成彼此之後,生活裏需要註意的事項。”

“你們都寫了?”

“嗯。”

“陳靜安寫的那份還在嗎?”

“在。”祝年年道,她每天隨身攜帶,並且隨時進行補充。

“可以給我看看嗎?”

“好。”祝年年聞言正要摘下書包,感覺到陳長寧出手制止了她的動作,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陳長寧目光往路面一指,“車來了。”

祝年年本人很少乘公交車上學,小學到初中,都是媽媽接送她上學,上高中以後,爸爸工作遷到和學校順路的地方,就換了爸爸接送。還是變成陳靜安之後,她乘過幾次公交車。

可她並沒有和陳長寧一起坐過。

這趟公交車一路經過三所學校,混雜著三所學校的學生,祝年年之前不怎麽太註意其他人,今天有陳長寧在身邊,她感覺乘車體驗很不一般。

好多女生一邊偷看他們,一邊竊竊私語。其中有幾個比較大的聲音傳進祝年年耳朵裏,直讓她感覺臉熱,明明她自己以前也常迎接各種明裏暗裏的目光和討論,感受卻與現在截然不同。

“男女朋友嗎,是?”

“二中可以這麽明目張膽地談戀愛啊。”

“男的好像是二中風雲人物。”

“他真的好少坐公交啊,我只碰過三次。”

“是陳長寧和他妹妹啊。”有穿二中校服的女生故意更大聲地說。

討論聲忽然就變小了。

想知道陳長寧聽到這些話的反應,祝年年悄悄觀察他,卻見他眉頭緊皺,眼睛凝視車窗上某一處許久未動,分明已經走神。

自己的妹妹和一個陌生人發生了這樣不可思議的狀況,是很令人頭痛的事吧?

後來一直到下車,陳長寧才終於回過神。

“現在給我吧。”學校車站前,他忽然很急地對祝年年說。

祝年年聞言解書包,很快從裏面找出陳靜安寫的守則,陳長寧接過去,邊往人行道走邊看了起來。

陳靜安寫的內容不多,陳長寧很快看完,期間內,他始終凝神思索的緊繃神情慢慢松懈,大約是看到什麽好笑的內容,一度還有笑意。隨後,他將守則還給祝年年。

“她有表達過……想換回來嗎?”陳長寧問。

“沒有。”

祝年年不假思索的回答令陳長寧轉頭看她,須臾過後,他又問:“她和你說過為什麽嗎?”

祝年年楞住了。事實上,陳靜安從沒提過這點,她也沒想過問她。

靈魂互換這些天以來,她只知道自己不想換回去是因為陳長寧,可是陳靜安為什麽也——她不知道,陳靜安好像很喜歡當“祝年年”。

這時,兩人已走進學校,對陳長寧的提問,祝年年只能老實作答:“她沒有和我說過。”

陳長寧沈默。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再次傳來:“你們一般在哪裏接頭?什麽時候?今天約了碰面嗎?”

“通常是在小花園,午休和放學的時候,今天——大概會吧,我們還要交換作業。”

陳長寧突然停步,祝年年也跟著停下。隨後,他眼神一指,示意她跟自己走。祝年年心知他大約有什麽重要事情要避開人群說,沒有多問,默默跟了上去。

清晨的花園小徑,已經有不少人在這裏大聲背單詞。陳長寧一路帶她穿花拂柳,到一處僻靜的地方才停下。

他轉過身看她,眼神透著懇切意味,果然,接下來他說的話印證了祝年年的觀察。

“祝年年同學。”他的語氣神情都極認真,“可不可以請求你一件事?”

祝年年用力點頭。

“我知道你和陳靜安身份互換的事,先不要告訴她。”

“為什麽?”祝年年忍不住問。

陳長寧的神情有些意外,大約沒想到她會提這樣直接的問題。他想了想,說:“現在不是時候。”

“哦。”祝年年輕聲道。

“麻煩你了。”他微笑著說。

祝年年搖搖頭,“沒關系。”其實她還想問他“什麽時候是時候”,可惜她先一步意識到不是問這個問題的時候,他對她,有很明顯的客氣和疏離了。

雖然微微有點失落,好在,真正以祝年年的身份和他認識了。

作者有話要說: 晉江發文十周年禮物!

☆、十一更

(10)陳家兄妹

被蒙在鼓裏的陳靜安最近運氣很差。

高三八班周一上午第三堂課,地理老師臨時和語文老師換課,也搞起了突襲小考。

拿到試卷粗略地瀏覽之後,陳靜安面如菜色、心如死灰。

考試結束,她給自己估了30分,比歷史好,因為裏面剛好有幾道她會。地理測驗之後是午飯時間,受不了鄧莎莎一路興奮地拉她說考試,又不好強行打斷她,陳靜安隨口挑了一個能讓鄧莎莎更感興趣的話題:“你覺得陳長寧地理更好還是歷史更好?”

鄧莎莎驚訝地看著她,表情靜止,眼睛瞪得像銅鈴。

陳靜安不明所以地用胳膊推她,“怎麽了?”

“你剛才問我誰來著?”

“陳長寧啊。”

“你、你、年年,我第一次聽你,”鄧莎莎小心翼翼地查看四周,特務接頭似的湊近陳靜安,“你第一次在外面主動提他的名字。”

“主動提他名字怎麽了?”

“你不是一向怕被傳緋聞嗎?之前有人說你和陳長寧很配,你都很生氣。”鄧莎莎悄聲說。

現在她也會很生氣,陳靜安心道。意識到再聊以前的祝年年容易穿幫,陳靜安趕緊搪塞:“我是問你他地理好還是歷史好,光明正大,又不是問你他喜歡誰。”

聽完這句,鄧莎莎再度瞪出銅鈴眼,嘴張得可以塞下一個雞蛋,陳靜安看不過眼,動手幫她合上了。

前方拐個彎就是食堂,陳靜安剛收回手要邁步前行,右側肩膀突然一股大力擦過,有人撞了她。

“哎你這個人——”陳靜安下意識地要教育對方好好走路,一回神想起自己是溫婉可人的祝年年,二回神看撞自己那人轉過身——

好家夥!不是別人,正是她們在聊的陳長寧本人。

“不好意思。”撞她的人很不走心地道了個歉,還用高貴的眼神輕蔑地掃了她一眼,沒等陳靜安說“沒關系”,他就又跟身邊那個眼熟但不知道名字的傻大個互相推搡著走了。

一旁鄧莎莎從楞怔中恢覆,走過來扒住陳靜安的胳膊,嘴裏碎碎念道:“他背影好帥啊。可是路那麽寬,他為什麽偏偏過來撞你,是不是故意的啊?”

他一定是故意的。雖然陳長寧人已經消失在拐角,陳靜安還是對著他離開的方向翻了個白眼。

他一定聽到自己在背後議論他,沒準還洋洋自得,堂堂高二年級級花竟然偷偷和朋友議論自己。

他撞她,準是為了提醒她。

自戀狂。

午後。

僻靜無人的花園小徑,陳靜安和祝年年的接頭時間。

針對上午發生過的情況,陳靜安先行認罪:“我地理又考砸了。”

“有多砸?”

“勉強能拿個三十分吧。”

祝年年不知該作何回應,她從來沒連續考出過這麽差的成績,可想而知分數出來之後,老師和同學,爸爸和媽媽那裏會有怎樣一番腥風血雨,身份互換的新奇感受在頭三天很極致,可以讓人忽略一切煩惱,可當今天早晨,從陳長寧揭穿她的身份開始,祝年年就一直處在莫名的焦慮中,到剛剛,再聽說陳靜安地理考砸,她覺得窒悶極了。

註意到祝年年臉上神情的變化,陳靜安一臉抱歉地看著她說:“我從今天晚上開始惡補,成不?”

祝年年搖搖頭表示沒關系。

“我說真的!我爸媽,老師,連陳長寧都說我記憶力好,文科嘛,都是背的多,我跟你保證,我從現在開始發憤圖強,勵精圖治,宵衣旰食,挑燈夜讀,鑿壁偷光!”

祝年年被她一連串成語和決心逗笑了。聽她提起陳長寧,祝年年想到一個問題,“靜安,你想過我們什麽時候換回去嗎?”

“想過啊,可惜呢,現在我們遇到的狀況是超出人類科學認知水平的,是超自然力量,這太高難度了,不然我也不會去問陳長寧借書。”她昨天晚上看時間旅行的可能性看到淩晨兩點多呢。

“你會擔心嗎?擔心我們再也換不回去。”

“為什麽要擔心?我跟你講,自然界的一切事物都是遵循某種規律存在的,也許我們人類目前掌握的原理還不夠先進,但是,我們既然能身份互換,就一定還能換回去。”陳靜安信誓旦旦地說。

“如果換回去的那天,我們都八十歲了呢?”

“那——”陳靜安頓住,很快又說,“那不可能的。”

“你想換回來嗎?盡快換回來。”祝年年語聲輕柔地問。

這個問題令陳靜安難得沈靜下來,她看祝年年的目光有些不解,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她想過換回去,但沒想過要盡快換回去,起碼到今天為止,沒有這個想法。

“陳靜安。”

不遠處一個令兩個女孩都很熟悉的聲音驟然響起,引得兩人紛紛回過頭去張望。

“還不回教室?”

見陳長寧大步過來,陳靜安登時將自己切換成戰備狀態,一邊假意微笑著,一邊默默祈禱他能被小石子絆倒摔在她面前,以報中午食堂那一仇。

另一邊,祝年年對陳長寧的出現深感意外。

陳長寧先經過的陳靜安,為此,她還特地扮出招財貓的姿勢對他禮貌招手說“你好”,可是陳長寧全程卻像沒發現有她這個大美人一樣,完全無視了她。

“回去上課。”他一把拉住祝年年的胳膊,像往常無數次對陳靜安那樣,要嚴厲地將她帶走。

祝年年沒弄懂他意欲為何,順勢要跟他走,又發現他其實並沒有下大力氣拉她。一拉一放之間,祝年年明白了,他來這是為了妹妹,真妹妹。

腦中清明至此,祝年年選擇配合他。

“哎呀,長寧哥哥,你這樣拽安安,安安會疼的。”陳靜安滿臉緊張地說。

“和你不是很熟,別‘哥哥’長‘哥哥’短了吧。”陳長寧冷淡地說。

陳靜安神情短暫一僵,很快又恢覆了標準甜美笑容,“那叫你長寧學長吧。”

“你叫什麽來著?”陳長寧轉過頭看著陳靜安問。

三人中,陳靜安現在最矮,仗著這點優勢,她低頭翻了個只有自己知道的白眼。

與此同時,祝年年也對陳長寧的提問感到目瞪口呆。

“長寧學長這麽快就忘記我了,我是祝年年呀,高二八班祝年年。昨天晚上在你家,你問我‘意面化’是什麽意思,還送了我一本書,不記得啦?”

陳長寧沒說話,只靜靜看著她。

“那個‘意面化’哦,其實原來不是我不懂,是你的英語說得不太好,又擅自翻譯了一個生造詞,難免讓人聽岔。——啊,我說話有點直接,沒有冒犯學長吧?”陳靜安一臉無辜地說。

祝年年一直欣賞她的表演,差點憋不住笑,是感覺到陳長寧的手正慢慢離開,她才轉頭去看陳長寧,她看他,他看陳靜安,眼神來回鬥轉,她有些羨慕陳靜安,不對,是特別羨慕。

“很好,你很勤奮。”陳長寧道,語氣聽著像誇,實則像貶。

“長寧學長看來是不信我早知道啊,”陳靜安嘆了口氣,“你想想看,但凡對黑洞有基本了解的人,勢必都知道黑洞裏存在潮汐力,潮汐力嘛,要是人,一進去,直接能被拉成小數點,spaghettification比較完整和正確的翻譯應該是意、大、利、面、化,你說的那個詞,太不通用了,就容易產生誤解。”

三個人站的地方是一處有油麻藤四處攀爬掛墜的地方,剛好避開日曬,陳長寧和陳靜安相對而立,祝年年則站在與另兩人形成等邊三角形的點上,默默來回看著、聽著這兩兄妹互飆演技的談話。

“借你的書看完了?”陳長寧挑眉問。

“小女不才,一晚就看完了。”陳靜安擺淑女架勢回。

“看完了就還給我。”

“行,回頭我就托年——安安,帶給你。”

陳長寧點點頭,雙手抄進校服褲子口袋,將將往前邁了兩步,忽而駐足,“啊對了,”他回過頭看陳靜安,“剛才聽你說話的意思,好像對黑洞做過許多了解,不知道你看沒看過人造黑洞這本書?”

“人造黑洞?”陳靜安雙眼圓睜道。

“對,我剛看完,挺有意思。”話畢,像是多留一秒都累似的,陳長寧果斷邁步前行,人都走出油麻藤遮蔽地帶了,管教妹妹的聲音還是幽幽傳過來:“早點回教室上課,陳靜安。”

祝年年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心中清楚,他不是在喊她。

陳靜安自然不清楚這些,她陷入了對人造黑洞的強烈好奇中。

人造黑洞?

光聽名字就感覺酷斃了。

二中流行發試卷報分的傳統,高二八班歷史小考,平均分79分,陳靜安憑一人之力拉低了全班得分檔。

整堂試卷講解課,陳靜安沒有一刻放松下來。是在這時,她想起陳長寧提的人造黑洞,她想,既然她能跟祝年年身份互換,人造黑洞就也不是什麽遙不可及的東西,如果能夠弄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和祝年年靈魂互換,就能控制互換的次數和頻率。

比如,下回考試,她們可以互相換回來。

心心念念著這件事,以至於下午放學和祝年年換完作業,她立刻心急火燎地問:“你今晚能幫我問陳長寧借人造黑洞嗎?”

“萬一陳長寧他、他不借呢?”

“不借你就用老辦法,偷。”

祝年年低頭輕笑,她發現陳靜安總是把問題想得很簡單。

陳長寧不過就是想讓她回家啊。祝年年在心底嘆了口氣。

這時,兩人已經走出校門口,祝年年右前方突然疾馳而來一個女生,註意到這點,兩人都站著沒敢動。

那女生留著齊劉海,眼睛大大的,長相可愛。夕陽下,她滿臉通紅地站在祝年年面前,微微喘著氣說:“陳靜安學姐,可以請你幫個忙嗎?”

對這個狀況,祝年年感到很茫然,一旁真正的陳靜安差點按捺不住地要吹個口哨,想起自己還要保持淑女氣質才生生將口哨憋回去,只留下一個吹口哨的嘴形。

“什麽忙?”祝年年問。

女生瞬間不知道從哪兒拿出一個藍色信封,封面還貼著一顆粉色桃心,雙手遞到祝年年面前。

“請幫我轉交給陳長寧學長。”

原來是封情書。祝年年低頭看到女生眼裏緊張又似乎松了一口氣的情緒,心下不受控制地一抽緊,有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她沒有讓那女生多等,很快將情書接過來。

“謝謝你。”女生高興地道完謝,轉身就害羞地跑了。

一路夕陽相送,祝年年覺得她的背影格外美好。

“喊我學姐,看來她是高一。”旁邊陳靜安輕聲說,“陳長寧太王八蛋了,手都伸到高一去了,簡直是禍害遺千年。”

好的,美麗的粉色氣息沒了。祝年年側身拉下書包,要把情書放進去,身邊陳靜安對她的動作很驚訝。

“你要幹嘛?”

“替她送給陳長寧啊。”

“你帶給他他也不會看的,我從初中開始幫他收情書,到現在他一封都沒看過。”

“那我也不能幫他決定情書怎麽辦啊,情書畢竟是那個女生送給他的。”祝年年柔聲道。

“那你呢,你收過那麽多封情書,每一封都看都留嗎?”陳靜安不敢置信地問。

“嗯。”祝年年點頭道。“怎麽說都是別人的心意,雖然我不回應,但我也不想隨便對待。”

陳靜安被她打動了,一掌拍上她的肩膀,豪氣幹雲地說:“你這個人,怎麽這麽好啊!”

兩人傻呵呵地相視一笑。

“年年,爸爸在這。”前方校門口主路,私家車把路堵得水洩不通,祝爸下了車,正站在一棵梧桐樹旁朝陳靜安招手。

“啊,我爸——不對——是你爸,”陳靜安改口,“我走了,你爸來接我了。”

“去吧。”祝年年笑著推她。

陳靜安也回以她分外開心的笑容,一轉身,蹦跳著朝祝爸跑去了。

祝年年心口發酸,夕陽餘暉像幅背景畫,襯托著她的爸爸,他臉上慈愛和寵溺的笑容即使隔著這一段距離,她也能感受到。

好想爸爸啊。

“我們也回家吧。”左邊突然一個聲音臨近,祝年年受驚望去,是陳長寧不知什麽時候出現在身側。

她深深吸了口氣,好不容易將酸澀的情緒推走,回到當下場景,卻見陳長寧已徑自前行,往公交車站走去。

陳靜安還在車前沖祝年年的方向揮手作別,陳長寧明明一擡眼就能看到,可他的目光,由始至終,一秒都沒有往那個方向移動過。

從他的背影,祝年年感受到了,確定地感受到了,他不開心。

☆、十二更

(11)

一路沈默。

和陳長寧一起在老鐵餐館等飯的時候,祝年年鼓足勇氣對他說:“靜安,或許只是,她只是想試試當女孩子吧。”

陳長寧看向她,目光中透著意外。

祝年年調整好呼吸——和他說話,已經不像最初那樣艱難,她還微微笑著,“你上次問我,靜安為什麽沒有提過換回來,我問過她,她沒有告訴我,我想,她是自己也不明白吧。”

“是嗎?”

“因為和她身份互換,我們這幾天相處比較密集,她是一個心思很簡單的人,所以,她表現出來的樣子,應該就是她心裏的想法,我感覺得到,她喜歡待在我家。”

陳長寧轉頭看店門外,祝年年以為自己的話傷到他,一時沒有再開口。靜默了片刻,聽見他說:“我知道,我知道她喜歡你家,所以不想回來,她大概,一點也不留戀我爸媽,留戀我。”

門外驀地一陣夜風吹過,卷起地上的碎葉子,不經意看見他的傷心,祝年年心頭也被尖銳戳中,“不會的,靜安不是這樣的人。”

“是嗎?”陳長寧又問,“你了解她嗎?”

“也許了解沒那麽多,但我確定,她對陳爸陳媽,對你,都有很深的感情,周日陳媽做韭菜盒子,靜安特別高興。”

陳長寧看著她,臉色漸漸和緩。

祝年年對他笑了笑,“上次你不是也說嗎,她還是個小朋友,小朋友總是喜歡圖新鮮不是嗎,就像小時候去爺爺奶奶家過暑假,一開始住著很喜歡,很快就會想爸媽的。靜安性格這麽好,在她身上完全感受不到什麽陰影,絕對是和陳爸陳媽還有你,你們一家人的關愛離不開的。”

“她性格好嗎?”陳長寧失笑道。

“好啊,單純、熱烈,無拘無束,對科學和宇宙充滿好奇心,很難得在女孩子身上看到這些。”

這時,餐館老板拿來打包好的晚餐,遞到陳長寧手裏時,老板笑得格外開心,直對著陳長寧說:“這就對了,兄妹倆不吵架,和和睦睦的,爸媽才會放心啊。”

陳長寧提走外賣,也回了一道笑容給老板:“謝了老鐵。”

祝年年也跟著稍稍傾身,“謝謝老板。”

兩人相繼走出店門,陳長寧說:“陳靜安沒有你這麽講禮貌。”

“爸爸媽媽從小對我要求比較高。”

“你剛剛說陳靜安不像女孩子——原話是什麽,可以再說一遍嗎?”

“啊,”祝年年仔細回憶了一遍,“我說,她喜歡科學、物理和宇宙,難得在其他女孩子身上看到。”

陳長寧步伐漸變緩慢,他擡頭看向已然黑沈下來的夜空,祝年年不明所以,也和他一同仰望。

“陳靜安並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陳長寧靜靜地說,“是我逼她的。”他邁步走進了單元樓。

同一個時間,不同空間。

陳靜安在祝年年房間裏待了十分鐘,她發現今天家裏氛圍很奇怪,一回家她就被祝媽先喊進了房間。

明明飯已經做好,豬肚雞的湯味香飄十裏,她還沒被允許出房間。

有問題!

陳靜安摸到房門口,悄悄打開一道門縫,祝家房子面積大,格局工整,她的房間看不到廚房,開了門,還是能聽到輕微聲響。

她聽見祝媽在啜泣,似乎遇上了什麽傷心事。

長這麽大頭一次聽到長輩的哭聲,陳靜安霎時緊張起來。關上門,來回在房間裏踱了幾圈之後,她跳回祝年年的公主床,拿出手機,給祝年年發去短信:

你媽媽在哭,怎麽辦?

城市另一頭,祝年年正在和陳長寧相對而坐吃晚飯。

等她在手機裏看到這則短信,時間已過去了二十多分鐘。

她立刻給陳靜安回短信:

怎麽了?

陳靜安沒有回。

祝家八點才開始吃晚飯。

長長的餐桌上,菜色豐富,除了陳靜安在正常動筷子,兩位長輩都甚少下筷,慢慢的,陳靜安意識到周圍太安靜,吃飯的動作也漸漸停了。這種沈默的壓力格外磨人,偏偏陳靜安又不能依著自己性子直接問發生了什麽。

很郁悶。

終於,她放下筷子,打算結束飯局。上座祝爸突然看過來,“吃完了?”他沈聲問。

陳靜安點點頭。

“沒有什麽事情要跟爸爸媽媽說嗎?”祝爸又問。

“沒有。”

“爸爸再問一遍,你確定學校裏沒有什麽事情發生嗎?”

聽完這句問話,陳靜安感覺自己肩膀上被壓了兩座山那麽沈重。她本來是有話想說的,歷史卷子今天下發,21分。可是現在這狀況,祝媽一副心情不好的樣子,她怕萬一說了,效果等同於火上澆油、雪上加霜。這麽想著,陳靜安對著祝爸目光堅定地搖了搖頭。

啪的一聲。祝爸把筷子拍在桌上,這一聲在落針可聞的安靜場景裏,顯得格外具有威懾力。

反正陳靜安嚇得抖了抖。

再看長桌左側,祝媽偏過頭,伸手掩住鼻子嘴巴,好像又哭了。

祝爸看了妻子一眼,回轉到陳靜安身上的眼神像老鷹一樣銳利。

“晚上你們班主任餘老師給媽媽打過電話,她說你最近狀態特別糟糕。歷史考了21分,今天的地理測驗也就得了25分。”祝爸話說到這裏,祝媽“嚶嚶”的哭泣聲隨同響起,似是再也掩飾不住。

陳靜安頭皮瞬間發麻,人生第二次感到害怕。

第一次是爸媽離開,她自己的爸媽離開。

“也跟你迂回曲折地說了那麽多,以為你頂多是故意鬧點小情緒,你上周跟我說歷史沒考好,我還幫你給媽媽做心理建設,以為你可能考個六七十分,你,你竟然,你也太讓爸媽失望了。連續兩門功課二十多分,你不是鬧點小情緒,你是成心想讓爸媽擔心,對嗎?”

陳靜安不知所措。在陳家,從小到大,她總是很努力地學習,因為陳長寧太優秀太厲害,她不想被討厭,不想成為養父母的負擔,所以從來沒讓陳爸陳媽失望過。

她太怕聽到“你讓爸媽很失望”這樣的話了。原本以為此生不會聽到,沒想到還是聽到了。

怪她自己,沒有聽祝年年的勸告,明明可以花點時間學習文科的,畢竟有高一全科學習的基礎。

是她掉以輕心了。

這時,祝媽也偏轉過頭來看她,停止抽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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