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坐下來好好談談吧。”

蘇末把手銬拷住淩雲的雙手手腕後, 伸出右手，手心上翻，指向密室裏那套辦公桌椅, 恭敬有禮地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淩雲看著他裝腔作勢的模樣，嘴角微勾，從善如流地坐回到剛剛坐過的椅子上。

蘇末也在他對面坐下來。

鹿呦呦、冷獨孤和祁靖東三人站在一旁，顧簡選擇站在蘇末背後, 此時, 夜鶯少年也清醒過來了, 他暈頭轉向地從地上爬起來, 一邊摸著後脖頸一邊迷茫看著面前幾個劍拔弩張的人，咬了咬下唇，屏住呼吸, 沈默不語地站到淩雲身後。

空氣中有火焰般的暗流湧動，淩雲和蘇末四目相對, 兩人皆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 從容不迫, 嘴角都噙著淡淡的笑容, 這笑容帶了幾分勢必將對方玩弄於股掌中的自信。

一旁的鹿呦呦和冷獨孤迅速交換了個有些無奈的眼神，他們內心都上過一個念頭：蘇大顧問怎麽還有閑情逸致和一個窮兇極惡的連環殺人犯坐下來面對面閑聊？

既然人已經抓住了，拷回警署慢慢審訊就是, 後續完整的證據自然有重案組的辦案人員和檢察官負責跟進, 根本不愁案子結不了，所以現在蘇末究竟又在唱哪一出？

“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發現的？在夜總會裏被黑衣殺手追殺的時候？還是在王濤辦公室裏的時候？”淩雲首先打破沈默。

“從你在德育高中圖書館裏給我發摩斯密碼短信的時候，我就猜到了這是一個局, 你想引誘來到君樂夜總會調查賣/淫組織背後的犯罪團夥, 在酒吧裏的時候, 你出現了，偽裝成一個誤入聲色場所裏找工作但被誘拐賣/淫的單純大學生，緊接著，你扮弱扮可憐，引起我的“同情心”，我“解救”你之後，你一步步地引誘我進入王濤辦公室，再到這個密室裏，接著對我進行考驗，這都是你計劃的一部分。”

淩雲眼角眉梢染上了興致盎然的笑意，他一邊聽蘇末的分析，一邊點燃另一只香煙開始抽了起來。

“我在圖書館裏的時候，已經意識到這是你的圈套，而且我的潛意識思維世界也告訴我一個強烈的線索，那就是——你，和小醜連環殺人案有重大的關聯，我也猜測你想和我玩游戲，或者考驗我，又或者其他，我不敢確定你的目的是什麽，但我心裏有個猜測，因此，我假裝自己聽信了你的話，然後故意掉進你設好的圈套裏。”

“原來如此，在我設下圈套的時候，你同時也設下圈套，當你將計就計跳下去的時候，你也布置了一個圈套，然後你就在裏面，靜靜地等待我也掉進去……”淩雲吐了一口煙，狀似可惜地嘆了口氣，“一山還有一山高啊，是我疏忽了，可惜。”

“進入王濤辦公室後，我和冷獨孤趁你不註意，迅速不留痕跡地用提前約定好的手勢對了密語暗號，她明白了我的意圖，經過簡單的幾次交流，她配合我的布局，先暗中換上低電壓的電飛鏢進泰/瑟/槍裏以防萬一，故意讓你有機可乘襲擊自己，等我們兩個都掉進密室之後，由於電飛鏢的氣壓較低，因此她很快醒了過來，隨即立即聯系顧簡，通知他帶領後援前往這裏……”

淩雲點點頭，似有所悟：“明白了，顧督察收到了這位女士的求救信息後才……”

“不，你錯了。蘇末打電話給我的時候，我同事還沒醒過來。”這時，顧簡打斷了淩雲的疑問，他的聲音清冷低沈，但每一個字都富有力量，猶如石頭擊落進水裏，讓人忍不住靜靜地聆聽著，“我們在通話時已經對上了暗號，我當時立刻明白他遇到了危險。我同事打了求救電話來，是在那之後的事。”

淩雲神色一冷，他還想問他們之間的暗號是什麽，然而卻被蘇末打斷了。

“淩雲，哦不，我該叫你葉音吧，你就是真正的小醜兇手！你引誘我入局，逼我通過你的考驗，是想讓我幫你抓住賣/淫組織的首領S/M？”蘇末直截了當地問，“你的考驗是我的能力，以及我的立場，對嗎？”

室內眾人全都屏息靜氣地聆聽蘇末的話。

“如果我真的殺死了你同夥扮演的逃跑的夜鶯，那麽我的考驗失敗，相反，我想要反殺你，或者對你起了強烈的殺意，那麽我的考驗通過。”蘇末放緩了語氣，但他的聲音十分篤定，“因為你痛恨賣/淫組織以及組織首領，如果我想殺他，代表我站在警方一方，和你一樣。”

說著，蘇末站起身來，雙手撐著桌面，上身微微前傾地盯著淩雲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你不是邪惡的小醜，相反，你是正義的，雖然你不是警察，但卻是一個為了走向正義道路而劍走偏鋒的連環殺人犯。”

王佳德畢業後，意外進入萬高集團當一名銷售，第二年，他順利升職，進入萬高集團旗下的玩具公司上班，一進去他就遇到了熟人——高中時期的好哥們，葉音。

彼時，葉音是業內冉冉升起的設計師新星，而他也平步青雲成為銷售主管，一邂逅，兩人就靜住了，隨後彼此擁抱，互相噓寒問暖，一起吃了個飯，喝了點小酒，講述了這幾年的經歷後，兩人決定一起攜手同行。

自那以後，在一年多的共事時期裏，他們在萬高公司裏攜手同行風雨同舟，曾以夢為馬地一起度過無數熬夜奮鬥的加班夜晚，也曾歡聲笑語地一起度過吃喝玩樂的快樂時光。

然而經過一段時間的相處，王佳德後知後覺地發現葉音的性格變得比高中時期開朗溫柔不少，同時心中也沒來由地升起一股對他的難以言喻的好感。

葉音再也不是高中時期的葉音了，在他溫柔恬淡的外表下，仿佛禁錮著一頭殘暴兇猛的巨獸，深藏不露地睡在內心深處，只帶有一日徹底蘇醒之後破籠而出。

王佳德很確定自己是直男，他從小到大交過不少女朋友，幾乎就沒單身過，他也分得清自己對葉音的感情，那絕對和愛情無關，他只是憐憫他。

沒錯，他憐惜葉音，從高中時期他被同學惡意霸淩的時候，他就因為可憐他而一直在他身邊默默保護他了。

這個世界上恨意只有一種，然而愛意卻有無數種，而憐憫即是其中的一種既平常又特殊的情感。

即便後來的後來，在某一天晚上，葉音找上他，可憐兮兮地向他求助，讓他幫自己覆仇時，他也只是稍作猶豫便答應了他。

從那以後，他跟著他，一起踏上了殺人犯罪的不歸路。

王佳德並不直接殺人，他沒有那個膽量也沒有腦子，沒錯，殺人可以不用動腦直接下手，但謀殺卻必須動腦。

謀殺是一項高明的技術。因為這項技術需要警方用高端刑偵技術去偵破，意味著它就需要夯實的反偵察技術來支撐。這個世界上沒有一樁謀殺案背後的兇手是沒有腦子的，相反，他們都很有心計，只是最後它們都敗於多行不義，邪不勝正。

葉音需要他的作用是演戲，譬如今天晚上，葉音吩咐他扮演一個準備逃跑但又不幸被抓住的MB“夜鶯”，演戲對他來說已是駕輕就熟，因此他演起來毫不費力，而且像模像樣。

其實他心中一直有個疑問：葉音為何打算覆仇？真實的原因葉音從來只字不提，他也從來無法鼓起勇氣問，但他相信他，就算君臣無條件地相信他的帝王。

此時此刻，王佳德站在密室裏辦公區域的角落裏，看著仿佛一個暴君的葉音，還有對面如同一個弄臣的蘇末，仿佛解開了面紗的一角，又或者看到了真相正在逐漸浮出水面。

此時，“弄臣”蘇末掏出手機，問葉音是否有充電寶？他的手機沒電，關機了。葉音果然掏出一個充電寶來，蘇末接過去，充了一會兒電後，他開機，然後連上網絡，打開瀏覽器，然後打開自己收藏的書簽，手指往下一劃，最後打開了一個網頁。

“知者論壇上這篇小說是你寫的吧，”王佳德聽到蘇末慢條斯理的聲音響起，“《最響亮的是，寂靜》，文筆不錯，故事感人，我也曾像那幾個讀者一樣瘋狂追過此文，甚至註冊了讀者號，給你賞過幾次花，確實還挺好玩的。”

葉音嘴角邊的逐漸收斂。

“但是你寫這篇文的目的並不純，我的意思是，你不是為了錢而寫文，”蘇末繼續說下去，“就是因為你並非為錢而寫，才顯得醉翁之意不在酒，我第一次發現不正常，在於我發現你身為作者，從來不在乎讀者的打賞，也從來沒有出來回應過讀者的評論……”

“當然了，熱愛寫文不愛錢財的作者也不是沒有，”蘇末換了個坐姿，“這世界不乏不食人間煙火的人，因此，縈繞在我心頭的這股怪異感就在日常的忙碌中，被我暫時按壓下去，深埋在我潛意識的“儲藏室”裏，但我這個人很喜歡拾荒，非常擅長從自己的‘儲藏室’裏撿垃圾，那些以前被我當作垃圾信息而丟在一旁的有用信息，會被我重新撿起來。”

四周安靜了一會兒，蘇末突然擡起頭來看了王佳德一眼，語調依然有條不紊：“我真正覺得懷疑此文作者是你本人的時候是在我臥底萬高玩具公司的時候，我在員工花名冊裏看到了王佳德這個名字，從而留了個心眼，我覺得有點熟悉，就讓警署裏的警察幫忙調查了他的個人背景，你猜怎麽著，他的真實名字叫王嘉德，他畢業於德育高中。”

一邊說，蘇末一邊慢條斯理地屈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看到這裏，我腦海裏的一根弦就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拉扯了一下，記憶深處已被我讓扔掉的垃圾信息又被我重新撿起，我想起了前段時間看過的這篇文，發現了這個巧合。”

王佳德怔怔地看著蘇末，突然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慌，這種心慌並非害怕蘇末會殺自己，而是此時此刻的蘇末光芒萬丈，耀眼奪目得幾乎就要把他吞噬。

當蘇末在推理的時候，整個人意氣風發，眼睛亮極了，宛若整個夜空中的星星都倒映在他雙眼裏了。

王佳德只聽蘇末有條不紊地續道：“我不會放過這個巧合。王佳德，王嘉德？德育高中，裕德高中，未免有點巧合？但我還是沒有繼續查下去，當時的我只是心中略微起疑，直到第二天，我繼續臥底的時候，發現另外一個員工……”

空氣陷入一陣詭異的寂靜，眾人屏息靜氣等待蘇末接下來的話，而對面的淩雲卻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仿佛在聽一個別人的故事。

“然後呢？那個員工是誰呢？”

蘇末勾起嘴角，雙手交叉搭在桌面上，正襟危坐，不緊不慢道：“是你。葉連心。”

“哦？”淩雲嗤笑一聲，沒有說什麽。

“你工作之後，改了名字，從本名葉音改為了葉連心。”蘇末輕笑出聲，“我是在有一次路過你的工位的時候，無意間拿起你桌面上的設計稿掃了眼，本來呢，我對設計一竅不通，也不感興趣，本來我都打算放下走開的，誰知道我竟然在其中一張不小心掉出來的設計稿上，看到你用鉛筆簽在左下角的兩個小字——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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