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抽絲剝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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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床上的蘇末忍不住仰頭大笑三聲。他爽到了, 他家老頭子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以為會讓顧簡難堪,不料竟然被後者四兩撥千斤把這個難堪推了回來。

蘇老爺子假裝自己沒聽到, 慢悠悠把臉轉向蘇末,隨後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似的走向小孫子的病床。

說不心疼是不可能的,他站在小孫子的病床前掉了兩滴眼淚,然而當顧簡面無表情遞給自己的一片蘋果時, 他卻笑瞇瞇地, 接過來, 哢嚓哢嚓咬了兩口, 一邊嚼著一邊好奇地問小孫子:“末末,來跟爺說說,你是怎麽破案的?”說罷, 他笑了起來,露出了一排泛著亮光的假牙。

蘇末:“……”

他就知道他家老爺子的性子, 比起關心家裏人, 老爺子更關心兇殺案, 尤其是兇殺案的解謎破案細節, 他癡迷於刑偵學已經到了癡迷癲狂的境界,年近80歲腿腳不便還經常跑警署協助高級警司破解一些重大刑事案件,在外面“流浪”幾天甚至幾個月, 有時候一整年家裏人都見不到他, 他也守口如瓶,無論家裏人軟硬兼施問他那段時間去了哪裏幹了什麽,他一概不回答。

“蘇老先生, 蘇末剛剛恢覆不久, 還需要休息, 不如等他出院後,回家再細聊?”顧簡突然插話進來,語氣恭敬有理但不卑不亢。

蘇清棠只得作罷,他在病房裏待了約莫半小時,然後就和蘇末說要走了。

蘇末一聽,頓時失落起來。

在離開之前,蘇清棠轉向顧簡,咧嘴一笑,故意拖長語調揶揄道:“不著急,小夥子……”

“嗯,我不急。”顧簡看著蘇清棠,眼皮眨了眨,不緊不慢道。

蘇清棠很快走出了病房。

“你餓了嗎?”顧簡看著躺著床上悶悶不樂的蘇末,突然輕柔地問道。

蘇末沒精打采地覷了他一眼,然後把自己的腦袋埋在被子裏。

老爺子這麽快就就走了!他怎麽不能陪自己久一點呢?

等等,他好像聞到了一股香濃的豬雜味……

他的鼻子動了動,猛地掀開被子,坐直身子,用力一嗅,“哪來的豬雜粥的味道?”

他雙眸發光,仰頭望著顧簡,後者一臉淡漠的看著自己,但眼神非常溫柔,目光清澈如水,烏黑的瞳孔深處有一簇微弱的亮光,如果不註意看的話,很難察覺到。

顧簡默默不語地退後一步,隨後側了側身,把藏在後面的蘇清棠露了出來。

只見蘇清棠把雨傘掛在了左手手臂上,雙手提著一個保溫飯盒,眼睛笑得瞇起一條縫,語氣十分寵溺:“末末,這是爺爺親自下廚為你煮的豬雜粥,來,嘗嘗!”

蘇末當場楞住,他的雙唇微微翕動了幾下,最終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只能蹦出零碎斷續的幾個字:“親手……煮的……豬雜粥?給……我?”

蘇清棠被孫子這副蒙圈的可愛模樣給逗笑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小肉包子,餓壞了吧?快趁熱吃,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不好吃也得吃下去,全部把它吃完,不然爺爺會傷心的。”

小肉包子是蘇末小時候蘇清棠給他起的一個昵稱,因為他小時候長得肉嘟嘟的,皮膚又白嫩,和肉包子一樣。

蘇末開心得簡直像是要飛起來,這是他家老頭兒第一次給自己親手煮粥,他內心的喜悅無以言表,連忙點頭如搗蒜:“放心吧,我能吃完的,吃不完不還有顧督察嗎?他也很能吃!”

一旁的顧簡睫毛顫了顫,嘴角悄悄抿起,然後他轉向蘇清棠,上前一步,作勢接過後者手中的保溫飯盒,低聲道:“蘇老先生,我來。”

“你來餵末末?”聞言,蘇清棠睜大雙眼,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隨後把飯盒鄭重其事地放在顧簡手裏:“那好,我就把它交給你了。”

顧簡什麽都沒說,只是點點頭,接過飯盒放到桌子上,手腳麻利地打開蓋子,取出裝豬雜粥的飯盒以及勺子,然後快步走回床邊,輕輕地拉直蘇末的身體,一邊端著飯盒,一邊用勺子舀了一點粥,先是舉到嘴邊吹兩下,再遞到蘇末面前,耐心十足地吐出兩個字:“張嘴。”

蘇末仰頭無語地看著他。

這是什麽個情況?一個大男人餵另一個大男人喝粥,另外一個老男人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蘇清棠站在旁邊看著顧簡餵蘇末喝粥,嘴角簡直飛到了太陽系。

蘇末:“……”他的臉頰慢慢燒了起來,沒一會兒和煮熟的大蝦一樣紅。為了掩飾自己害羞了,他緩緩的、假裝自己十分享受豬雜粥似的低下頭,不料他控制不住自己,鼻尖和雙唇突然碰到了滾燙滑膩的粥!

甚至還有一顆米粒被吸進了他的鼻孔裏。

蘇末:“……”

他猝不及防地吸了口氣,結果米粒在鼻孔裏微微打轉,鼻子裏也發癢起來,緊接著,他猛地打了個噴嚏。

那顆濕漉漉的米粒突然粘到了顧簡的手背上。

所有人:“……”

病房裏一片死寂。

蘇末慢慢閉上了眼睛,他不想看到此刻顧簡臉上的表情,也為自己感到心累。

就在這時,一張紙巾遞到了他面前。

蘇末緩緩擡頭,對上了顧簡一雙清澈明亮的、含笑的雙眸。

“自己擦,還是我幫你擦?”顧簡把飯盒放到旁邊的桌子上,語氣淡淡地問。

“額,我自己……”蘇末伸出了手想拿紙巾,然而他的“來”字還沒說出口,顧簡就幫他擦了嘴。

蘇末楞了下,心臟跳得越來越快。

顧簡幫他把鼻尖和嘴邊的贓物抹去之後,再抽出另外一張紙巾給自己擦掉手背上那兩顆被蘇末噴出來的米粒和鼻屎。

蘇末又想裝死了。

這時,他發現蘇清棠不見了蹤影,於是連忙看向門口,之間病房的房門虛掩著,似乎不久前蘇清棠悄悄離開了,並且不帶走一片雲彩。

爺爺這是為了不打擾他和顧簡相處?

可是這又有啥不能打擾的呢?他和顧簡每次都只有尷尬至極的相處,而且尷尬到蘇末簡直想立即倒地裝死。

蘇末嘆了口氣,其實內心並不驚訝,因為他很了解,只要他家老頭子願意,完全可以做到來無影,去無蹤。

三天後,光州警署法政部鑒證科總科室的辦公室裏,調查賴彤案的檢察院官員程承、警署最高警司穆深、督察顧簡、警長宋婷以及刑輯科的相關警員都圍在一張被擦拭得纖塵不染、幹凈透亮幾乎能看見倒影的鋼制辦公桌旁正襟危坐,神情肅穆的註視著一塊嵌在墻壁上,並且尺寸和墻壁大小一樣的液晶屏幕,同樣纖塵不染的顯示屏上快速閃過一幀又一幀色彩斑斕的虛擬畫面,由電腦技術人員制作,準備向各位負責調查本案的上級展示罪犯的作案過程。

這是光州警署每次破案後例行的案情分析會議,所有參與偵查此案的辦案警員都必須參加,並且警方需要向檢察院上呈完整的證據鏈,不然的話,此案將被檢察院退偵。

坐在最中間的穆深神情倒是沒那麽嚴肅,嘴角一直噙著微笑,一派從容不迫悠閑自得的模樣,輕呷淺啜著手裏的那杯人參茶,反倒是檢察官程承神色冷峻,眉頭緊蹙,時不時用眼角餘光瞥向穆深,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後者的臉色和一舉一動,等待他的發言和指示。

眾人和穆深打交道多年,早就摸清了他的性子,內心門兒清,這時候最好不要亂發言,尤其在他悠閑自在、慢條斯理地端著杯子細啜著咖啡的時候,必須有點兒眼見力,不然穆警司很生氣,後果,會很嚴重。

“蘇顧問,如果你忙的話,可以先回學校上課,學業要緊。”宋婷見蘇末一直低頭看手機,實在忍不住了,柔聲道:“此次案情分析會,由我來主持就行。”

說罷,她轉向肖翠敏,語氣突然嚴厲了起來:“小敏,你還杵在那裏幹什麽,把遙控器拿回來,做事情手腳麻利點,知道嗎?”

宋婷身為刑輯科的警長,威嚴的氣勢自然不能低了下去,平時在工作中她就沒少嚴厲的批評下屬。

肖翠敏漲紅了臉,連忙去拿遙控器。

“蘇顧問親自和犯罪嫌疑人交過手,差點被攪成肉泥,最終親自把賴彤救了出來……”穆深繼續道,他的語氣慢條斯理,但聽者們繃緊神經,紛紛豎起了耳朵,認真傾聽,只聽穆深續道:“蘇顧問,很抱歉,你必須在場,因為程承有很多問題需要問你,而你,必須解釋。”

他一邊說,一邊定定的註視著蘇末,眼神柔和卻讓後者產生一種淡淡的疏離感和陌生感。

“好的。”蘇末乖巧點頭,圓睜著黑白分明的明亮雙眸,表現出一副十足的好學生模樣。

穆深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突然沖他溫和一笑:“乖孩子。”

蘇末:“……”

他忍不住抖了一下,不好意思地伸手撓了撓頭,有點手足無措。他感覺穆大警司很難相處,比變態連環兇手更難相處,而且心頭縈繞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感,這種恐懼是未知的,他可能會推理出一個一心想要做壞事的惡徒殺人犯下一步的計劃是什麽,但是卻推理不出一個位高權重、翻雲覆雨正沖自己溫和微笑的高級警司這個笑容的含義是什麽。

蘇末不怕冷漠的人,因為冷漠也是一種情緒,但他忌憚臉上經常掛著微笑的人,因為沒有人可以無論發生什麽事都不表露除了微笑以外的情緒,所以,穆深的微笑其實就是他的面具。

想到冷漠的人,蘇末下意識的瞥向顧簡,發現後者也正在默默註視著自己,表情終於顯露出了山水。

顧簡在生氣。

蘇末簡直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這時候,穆深那帶了一絲涼意的聲音再次響起,他對肖翠敏說,“小敏,請你把墻壁上的液晶屏幕關掉。”

肖翠敏握著遙控器的雙手微微一抖,但是她不敢怠慢,連忙低頭摁了關閉鍵,緊接著墻壁上的屏幕突然暗了下來。

穆深點點頭,然後伸出修長的食指,輕輕摁了一下鋼制桌面上的某處,幾乎與此同時,原本透明清澈仿佛鏡子一樣的桌面驟然出現了五個幽藍色的人影!

夏歌、夏詩、賴彤、朱剛……還有,林遠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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