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外官兵忙著熱熱鬧鬧的搜城，東宮裏卻是一派平靜。

太子今日的精神很好，跟著沈驚松練了一個時辰的字，還能和宮人內侍玩半個時辰。

邵皇後來看他，他也不似往日那般排斥，反而陪邵皇後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貼心得邵皇後都起了疑心。

可看著太子那張消瘦的臉，她到底還是將懷疑按了下去，伸手攬著太子，撫了撫他的頭，輕聲道：“這陣子你受苦了。”

太子原本是個小胖墩，可自打圍獵刺殺的事後，因為夢魘不斷，整日處在擔驚受怕中，就快速瘦了下來。

之後不管怎麽滋補，都沒把太子的肉給養回來。

反而因為個子抽條，長高不少，而愈發顯得他整個人消瘦病弱。

這不是一個太子該有的精神面貌。

一個始終陷在刺殺陰霾裏走不出來的太子，是活不到登基那日的。

太子很顯然也明白了這個道理，所以在邵皇後有孕時，他才和邵皇後離了心，為的是以後真到了母子相殘那日，不會因為感情太深而痛苦。

而他今日陪著邵皇後說話，如此的反常舉動，則是因為也收到了眉嬪有孕的消息。

跟著沈驚松身邊學了半年，他已經明白在這宮中，其他妃嬪有孕意味著什麽。

他和母後如今都是一樣的境地，成了別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的肉中刺眼中釘。

他若還和母後離心，只怕在這宮中的日子會更艱難。

太子沒有想當皇帝的心，但並不意味他想死。

“母後才辛苦。”太子輕聲道，“眉嬪有孕的事，兒臣已經知道了。母後千萬保重好身體，別讓心懷鬼胎之人有機可乘。”

邵皇後一怔。

太子朝邵皇後歉然道：“對不起，母後。都是兒臣無能，讓您操太多心了，以後兒臣不會再讓母後操心了。”

邵皇後眼眶倏然一紅，伸手緊緊攬住太子，哽聲道：“對不起。”

她這一聲對不起，是為曾經放棄他而說的。

太子聽懂了，雙眸亮晶晶的：“母後以後還會給兒臣做桂花糕嗎？”

邵皇後將眼淚逼回去，微微啞著聲道：“做，以後母後只給你做桂花糕。”

太子臉上支起一個笑，但眉宇間的疲色卻掩不住了。

他今日已經耗了太多精力，腦袋有些沈了。

邵皇後也察覺他的精神不濟，忙斂容道：“你困了，就先去歇會吧，醒來就能吃到母後為你做的桂花糕了。”

“好。”太子乖乖起身，任由邵皇後牽著他進寢殿歇息。

等他睡著後，邵皇後才離開。

沈驚松候在太子寢殿外，人如松柏般立在檐下，見邵皇後出來，躬身行禮：“娘娘。”

邵皇後腳步一頓，轉頭看著沈驚松。

“這段日子，也辛苦沈太傅了。”

自己兒子是什麽樣的性子，當娘的哪有不清楚的道理。

太子原先對她心有怨懟，今日卻放下了，這其中少不了沈驚松的開導勸慰。

沈驚松卻不居功：“太子心思玲瓏，教導太子是臣的榮幸，臣並不辛苦。”

太子不是一個合格儲君，但卻是個好學生。

撇開身份不提，沈驚松著實喜歡這個看似愚鈍實則通透的學生。

“只是今日聽聞眉嬪有孕，娘娘若是為了太子著想，還是盡早做打算。”

沈驚松只提了這句，並未多說。

皇後是個聰明人。

聰明人不需要說太多。

“沈太傅的意思，本宮明白了。”邵皇後一改來時的疲憊，眉宇間又恢覆往日的銳色。

沈驚松目送皇後離去，唇角噙了抹淡淡的笑意。

都說為母亦柔亦剛，如今看來果真不假。

一個時辰前還是病懨懨的邵皇後，不過幾句話，就重振旗鼓，又能所向披靡了。

邵皇後走後，沈驚松留了些功課，讓錦公公等太子醒來做，也出了宮。

正好碰到張顯也換班出宮。

兩人的關系已經很熟了。

張顯見到沈驚松便開口道：“今日一道喝杯酒？”

他的心情比往日輕松不少，想來是看到了邵皇後的轉變，終於放了心。

沈驚松笑著搖頭：“恐怕今日不行。”

“嗯？”張顯疑惑，“你今日有約？”

沈驚松道：“眉嬪有孕，只怕我的麻煩要來了，我須得做些準備。”

張顯不解：“眉嬪有孕這是喜事，你怎麽會有麻煩？”

“我是東宮太子太傅。”沈驚松面對張顯時，話要直白得多，太委婉的，張顯聽不出來意思：“若是眉嬪生的是皇子，我與太子乃至皇後，都會成眉嬪和小皇子以及莊氏一族的眼中釘肉中刺。對於有威脅的人，還是盡早除掉為好。這是莊氏一族一貫的行事作風。”

張顯眉頭擰緊，如果眉嬪真的生皇子，不用懷疑，那肯定是要爭權奪勢的。

作為東宮太傅的沈驚松確實是首當其沖遭到針對陷害。

“有件事一直沒和將軍說。”沈驚松道，“前些日王尚書一案裏，那份提審文書，不是王尚書臨摹你字跡寫的的。”

“不是王尚書寫的？那是誰？”

沈驚松棱模兩可地答：“莊氏一族裏，擅書法的人也不少，臨摹字跡，也並不比王尚書差。”

張顯愕然：“你的意思是莊嶼故意陷害王尚書的？他為何要陷害王尚書？”

沈驚松笑笑未答。

他知道張顯能自己想到答案。

果然，就聽張顯喃喃道：“王尚書一家被抄了，王氏一族遭牽連，空缺出來的大半官員，都是莊氏族人填進去了。”

為何陷害王尚書，答案已經不言而喻。

沈驚松道：“將軍想過沒有，若是王尚書不擅臨摹字帖，那麽落在王尚書身上的罪名，會落到誰身上？”

沒有王尚書，那自然是落到他身上！

張顯臉色剎那鐵青。

所以莊嶼真正想對付的人其實是他，而不是王尚書。

王尚書只是一個替他背鍋的替罪羊。

沈驚松微笑：“所以下一個人，就是我了。我若不盡早做些準備，只怕也會被莊少卿拆骨吞腹。若我料得不錯，明日早朝，定會有禦史官參我一本。”

張顯咬緊牙根，也沒了去喝酒的興致，轉身進宮，“我去見皇後。”

沈驚松停在原地，唇角的笑意隱隱約約一閃而過。

不遠處的小廝忍不住搓了搓手上疙瘩，自家公子這神情可太滲人了，像極了一個奸詐小人。

等沈驚松上馬車時，小廝咕噥了一句：“公子，莊嶼對公主動手了。”

沈驚松動作一頓。

“不過公主很聰明，猜到莊嶼會動手，提前防備了，沒讓莊嶼抓到什麽把柄。”

沈驚松“嗯”了一聲，放下簾子。

小廝邊趕馬車邊問：“公子，你是不是早就料到莊嶼今日會倒戈相向，所以才故意將莊氏一族勢力養大，讓他們和皇後對上，咱們好做收漁翁之利？”

借莊嶼的手，先把王尚書一族給削了。

這是武德帝的錢袋子。

如今沒了。

再然後，又讓莊嶼和皇後張顯二人相爭。

若是莊嶼一方贏了，皇後張顯輸了，武德帝相當於就少了一個軍師和一支軍隊。

若是張顯和皇後二人贏了。

皇後和張顯勢必會把持朝政，武德帝不會允許這樣的情況發生。

所以最後，就會變成皇後張顯和皇帝三人之間互相爭奪。

這三人不管誰贏，都等同於輸。

自古以來，謀權篡位，都少不了要血流成河，戰亂連連。

自家公子卻生生地將其變成了一場兵不刃血的廝殺。

街上往來的百姓們，此刻誰能想到朝堂之上已經是風雲詭譎，隨時都會顛覆一個王朝。

小廝不由抖了抖手，默默往馬車邊上挪了挪。

自家公子太可怕了，他以後可不能再在公子眼皮底下偷偷溜去買糕點吃了。

否則撞上公子心情不好，說不定一個月的月錢就沒了。

次日一早，果真如沈驚松所預料的那般，一上朝，便有禦史上本參他。

參他身為東宮太傅，卻帶太子耽於玩樂，有違師德師道。

沈驚松神色自若，半點不見著急，亦沒有為自己辯解的意思。

因為武德帝已經黑了臉，替他開口了：“參參參，你們禦史臺一見到晚除了參人告狀，還會做什麽？”

武德帝說話間，直接拿折子砸到了禦史臉上。

“太子病了半年，好不容易精神好了點，讓他玩一玩怎麽了？你們是不是都盼著太子死吶？”

這話一扣下來，整個禦史臺的禦史都跪了下來，口呼：“臣等冤枉。”

“冤枉冤枉，那你們說說，你們冤在哪兒？”武德帝罵道：“折子是不是你們寫？參太傅的是不是你們？整日屁事不幹，就會盯著幹活的人，盼著人出點差錯，好讓你們踩著他們上位。好一個禦史臺，信不信朕今日就撤了你們？”

朝堂頃刻靜了下來。

無人再敢喊冤。

待下了朝，沈驚松慢慢悠悠地走在莊嶼身後，道：“莊少卿，你太心急了點。”

莊嶼身影一頓，轉過身來，卻是帶著與往日無異的笑容：“太傅在說什麽，我怎麽聽不懂？”

沈驚松折了折衣袖，將褶皺撫平：“眉嬪有孕，是件喜事。不過在後宮那等地方，這孩子能不能保住還未知，莊少卿就急著對付我，未免有些冒失了。”

莊嶼眉頭一跳。

“我若是莊少卿，我眼下只會做一件事情。”沈驚松眼皮微擡，還是用一貫雲淡風輕的語氣說道：“怎麽在殺人不見血的後宮裏，保住眉嬪腹中的孩子。”

莊嶼神色驟驚，咬牙道：“你做了什麽？”

“莊少卿又錯了，不是我做了什麽，而是你們先做了什麽，我才會做什麽。”沈驚松搖搖頭，慢條斯理地道：“今日這一出，除了太心急，你們還犯了一個大忌。陛下對太子舔犢情深，你們不該先從太子身邊的人下手。”

且不說眉嬪肚子裏還是個沒成形的胎兒，即便是生下來了，那也是不能夠和太子比的。

在邵皇後放棄太子的情況之下，武德帝都不願意放棄，時常去探望太子。

如今又怎麽可能為了一個還沒成型的胎兒，去動太子身邊的人。

莊嶼真的是太心急了。

心急得都失去了理智。

他說罷，便越過莊嶼，徐徐往東宮去了。

莊嶼眉頭又是一跳，轉頭也去求武德帝，想見莊嫣。

武德帝心情不佳，一口駁回了他的請求：“眉嬪有了身子，就該靜養，有你母親陪著就夠了，你們隔三差五去瞧她，她還要打起精神來應付你們，到時候驚了皇嗣，這罪責你們可擔得起？”

莊嶼只得退了出來，憋著滿肚子出了宮。

當晚，宮裏就傳出了消息，眉嬪不慎摔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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