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皇後小產的消息傳到趙衡耳裏時，趙衡正在柳苑裏逗薛氏的兒子玩。

她也是心血來潮，忽然便想到柳苑看看薛氏的兒子。

半歲大的孩子了，被薛氏養得白白胖胖的，也不怕生人。見到趙衡，反而還想往她身上扭動。

只是小小的一團，被奶娘裹在繈褓裏，動了半天沒爬出來，便委屈地癟著嘴，“哇”的一聲哭出來了。

旁邊的薛氏“噗嗤”一聲笑出來，不急著哄孩子，反而還笑話了兩句：“這孩子，自己扭不出來，還委屈哭上了。”

趙衡不由得瞥了眼薛氏：“孩子哭了，你不心疼，還能笑得出來？”

薛氏叫奶娘把孩子抱到一邊哄著，免得哭聲太吵鬧著趙衡。隨後才解釋一句：“這麽小的孩子，整日除了吃喝，就是哭鬧。一開始妾聽到他哭，就心疼得不行，如今再聽到他哭，只覺得忒鬧人人了。”

這番話是親娘能說出來的。

趙衡微微一笑。

立春便是這時候帶著邵皇後小產的消息進來的。

趙衡還沒反應過來，薛氏便驚得打翻了正要奉給趙衡喝的茶。

茶水濺了幾滴到趙衡身上。

好在茶水不燙，只是身上衣裳需得換下來了。

趙衡叮囑薛氏一句：“快入秋了，註意些孩子，別著涼了。”便起身回自己的院裏去了。

立春服侍她換了身幹凈的衣裳，低聲道：“奴婢瞧著剛剛薛氏那杯茶，是故意往您身上潑的。”

趙衡自然知道。

薛氏近日言行謹慎，尤其是在她面前，更是仔細小心，又豈會因為邵皇後小產的事而過於震驚，失手將她手裏的茶摔落。

“想是不願意聽我們說得太多。”趙衡對這事並不在意，“興許是怕知道得太多了，她性命有危。”

立春便不再提薛氏，“外邊遞進來的消息，娘娘小產是因為被氣的。”

她將邵皇後小產的來龍去脈仔細說給了趙衡聽。末了，道：“這事一出，只怕皇後娘娘要和盛國公府離心了。”

好不容易懷上的孩子，沒折騰沒了。

邵皇後怎麽能不氣。

只怕邵皇後不僅和盛國公府離心，就連武德帝也一並怨恨上了。

趙衡沈吟了片刻：“你去給莊嶼遞句話，就說娘娘小產，抓住這個機會讓帝後二人離心。”

立春應了一聲是，退出去了。

很快，盛國公府三房害得皇後小產，為求娘娘原諒逼死自家三太太的事傳得市井皆知。

人人都道盛國公府心狠手辣，出了事，說逼死人就逼死人，不顧念一點情分。

也有人說這是皇後娘娘的意思，自己孩子沒了，總要拿人出氣的。盛國公府裏，可不就正好拿那位三太太頂上。

總之，坊間百姓說什麽的都有。

盛國公府聽得外面瘋傳這等消息，一時間又亂成一鍋粥。

盛國公夫人以為是自家出了長舌頭的，把這些本該不聲不響遮掩過去的事往外傳，便決心要查出來到底是誰遞出去的消息。

那位被傷了臉的丫鬟首當其沖，成了第一個被審問的下人。

審是盛國公夫人親自審的。

她命婆子將丫鬟關在暗房裏，各種後宅手段都用上了，那丫鬟也是個骨頭硬的，說自己沒有亂說就打死不肯認下。

盛國公夫人審了一個時辰，無果，也只得將丫鬟放出來。

哪知丫鬟不甘受此侮辱，當天晚上就投了井，以死證清白。

次日一早，負責灑掃的兩個婆子在井中瞧見丫鬟的屍首，嚇得叫破了膽。

驚得整個盛國公府都慌亂起來。

有人悄悄在背後裏說這是國公夫人下的手。

是因為外頭盛傳府裏逼死三太太，惹得國公心頭上火，便拿底下丫鬟來作踐。

這丫鬟生前還被打破了臉，可不就是國公夫人下的手。想來是不堪忍受折磨才投井的。

下人們頓時變得惶惶不安起來。

這些使喚的下人，大部分都是原來盛國公府的舊人。

原盛國公府的主子們性情溫和待下人寬厚，他們同林管家一樣，拿盛國公府當家一般來看待。

前朝覆滅，原主子們被發落流放，剩下這一批守舊的下人不舍離去，皆自願留在盛國公府裏，想著只要能繼續守著這宅子，哪怕要服侍新一任主子。

可如今，新主子刻薄，是會要人命的閻王爺。這些再守舊的下人們，也不可能將自己命給填進去。

到了夜裏，有好些個婆子丫鬟，暗暗收拾行囊便摸黑走了。

她們的身契都捏在自己手裏，沒被新主子拿去。

身契不在自己手裏的，走不掉，只得去求林管家，將他們安排做些粗活，總之別被府裏的主子們尤其是國公夫人看到，以免像那個死去的丫鬟一般，無端受折磨。

盛國公夫人自是盛怒，便讓林管家將那些躲懶的下人全都叫到她院裏，站了足足兩排。

而去上早朝的盛國公吃了武德帝明裏暗裏的一頓罵。

罵他家裏後宅不寧，卻累得皇嗣沒了，皇後也落了個心狠刻薄的名聲。

盛國公灰溜溜地下朝，憋著一肚子氣回到家中，又看到自家婆娘訓下人，氣從心來，幾步跨過去，便揚聲罵道：“你又作什麽妖？整日吃飽了撐著無事可做，就拿下人們作踐。”

國公夫人一時被罵得懵了，待回神，也是滿臉怒意。她和盛國公都是泥腿子出身的老夫老妻，以往有爭端也都是當場對罵個痛快，於是她也沒細思量，當著下人的面，就和盛國公對罵扭打起來。

站成兩排的下人你看我我看你的，都一臉茫然外加些許掩飾不住地鄙夷不屑。

這主子做派，也忒粗魯了些。

很快，夫妻倆當著下人們的面扭打的事又傳出了盛國公府，成了百姓飯後笑談。

一些原本經常盛國公府的人家也不再上門了，生怕自家也和盛國公府一樣，落了一個粗鄙刻薄的名聲。

原本門庭若市的盛國公府，霎時間變得門可羅雀。

林管家冷眼瞧著這府中發生的一切，耳朵沒落過一刻清凈。

盛國公最後也被鬧得沒辦法了，幹脆在外頭置了個宅子，帶著兩個美妾搬出去住了。

盛國公夫人又在家裏撒了一通火，兩個兒媳婦都被遷怒，受了劈頭蓋臉的一頓罵。回過頭，就跟自家丈夫哭，也不說國公夫人的不是，就說自己無賢無能，請丈夫將自己休了。

兩人原本以為丈夫會與自己同心，沒想到兩個丈夫同公公一個德行，早被嬌妾迷得七葷八素，早有了想休妻的想法。如今她們主動提出來，正好省了他們想借口。

於是乎，盛國公府的這兩位太太，各自回房哭，結果哭出一封休書來，都傻眼了。

並且當日，就被丈夫趕出了家門。

這一出，不止她們傻眼，闔府上下包括盛國公夫人都跟著一道傻眼了。

這事傳到趙衡耳裏，也是驚愕了半晌。

立夏則抱著一盤瓜子，邊磕邊道：“奴婢瞧著這家人就跟話本裏寫的那樣，真是市井小民醜態百出，逗人一樂。”

立春替趙衡量身，快入秋了，需得裁幾身新衣裳。聽見立夏這話，便笑道：“原以為對付他們難，不想竟是這般簡單。咱們只往他們房裏塞了幾個侍妾，還沒做什麽呢，他們就自己吵鬧起來，散成了一盤沙。到底沒有根基的人家，經不起一點折騰。”

趙衡卻搖頭：“這裏頭還有別人的手筆，不止是幾個侍妾的功勞。”

幾個侍妾再怎麽鬧得家宅不寧，那還是家事。

可被提到朝堂上，那就成朝堂之爭，是別人出了手。

這個別人，不用想，定是沈驚松無疑。

這等潤物無聲的手段，除了他，沒別的人了。

趙衡支著下巴，幽幽嘆了口氣，“倒是有些想見沈太傅了。”

自上次夜裏那一次見面，沈驚松像是故意避開她一般，已經許多日沒碰到了。

“公主想見沈太傅？”立夏將手裏抓的瓜子撒回盤子裏，擱到一邊，起身拍拍手道：“那奴婢去請太傅上門。”

“回來。”趙衡忙叫住她，“我就是隨口一說。”

立夏想了片刻：“那公主咱們去喝茶罷？奴婢想喝茶了。”

趙衡一楞，反應過來，笑罵了一聲：“你這丫頭，不僅長了個，心眼也長了。”

立春在旁勸道：“橫豎這些日沒什麽大事，公主去外頭走動走動也好。”

張顯如今忙著守在未央宮，守著因為小產而身體不適的邵皇後，分不出心神來管公主府的動靜。

趙衡意動，起身：“那便走吧。”

立夏笑臉一揚：“哎，奴婢去叫人備車。”

立春留在府裏管庶務，沒跟著一道出門。

趙衡便帶著立夏去了西市的一間茶肆。

說來也巧，辛漸正好也在茶肆聽說書。他包了個上等雅間，但門簾遮不住他的那張臉，以至於茶客都無心喝茶聽書，皆直勾勾地望著雅間裏若隱若現的傾國之姿。

趙衡進來時，辛漸身邊伺候的小廝眼尖，瞥見她，立即出來，把她迎了進來。

“今日怎麽有興致出來聽說書了？”辛漸親自斟了杯茶遞到趙衡跟前。

“這話該我問你才是。”趙衡接過茶，抿了一口，茶味清淡，卻唇齒留香，讓人心生舒坦。“你向來不耐煩出門見人。”

辛漸“哈”了一聲，不知哪兒摸出了一把折扇，風流倜儻地搖了搖。“本公子今日心情甚好，不與俗人計較。”

趙衡“噗嗤”一笑。

辛漸這人，著實是有意思的。她跟他呆一塊，總是不自覺就放松心神。

“上回你給我的這盒胭脂。”趙衡放下茶杯，從身上帶的荷包裏面掏出一盒胭脂。

那正是胭脂鋪開張那日，辛漸悄悄遞給她，並告訴她是毒的那盒。

趙衡拿回去讓立春看了，這是胭脂裏摻了毒，抹在臉上沒事，吃入口中卻能讓人悄無聲息地死。

辛漸給她這盒毒胭脂，想來就是讓她防身用的。

但趙衡不想用：“還你。”

辛漸搖扇的動作一頓。

趙衡怕他誤會，解釋道：“你愛胭脂如命，我豈能將你心愛之物當作殺人利器去害人。”

辛漸收起扇子，將趙衡手裏的胭脂拿了回來。

他不發一言，趙衡心中有幾分忐忑，思量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卻見辛漸拿扇柄指了指外邊的說書先生，比了噤聲的手勢道：“今日說書先生說的典故是伯牙子期。”

趙衡會意，便收了思緒，靜心聽說書。

伯牙子期的典故，趙衡啟蒙時就已學過了，但這說書先生聲音婉轉悠揚，醒木一敲，折扇一揚，將這盡人皆知的典故說得跌宕起伏，趙衡聽得入迷，一時忘我，心神跟著起起落落。

直至說書先生醒木一拍，道了句：“請聽下回分解。”

她方回過神，低聲喝了一聲彩。

辛漸將她手裏冷掉的茶換了新茶，雙眼亮晶晶地看著她道：“古人雲士為知己者死，今日起，我亦視公主為此生知己，他日為公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趙衡忙道：“不至於不至於，如今太平盛世，何須淌什麽刀山火海。”

“那我送你富可敵國。”

趙衡“啊”了一聲，辛漸絕對是說到做到的性子，忙推遲：“倒也不必。”

“那我把自己送給你罷。”辛漸語出驚人，“我給你當男寵。”

“咳——”趙衡猝不及防，被茶水嗆住了。

雅間外，已經走到門簾處的沈驚松聽到這句，倏然停了腳步。

辛漸瞥見了他的身影，卻故作不知，湊到趙衡身邊，一邊替她輕輕拍背，一邊道：“難道我這等容貌還入不了你的眼？”

趙衡緩過氣，搖頭擺手：“不是，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何意思？”辛漸擡起頭朝杵在一旁的立夏微微一笑：“立夏姑娘，你且替我評評理，我這等容貌氣度，配不配當公主男寵？”

立夏被他這一笑迷得七葷八素的，忙接過話道：“配的配的，何止男寵，奴婢瞧著，就該當駙馬。”

她說著轉過頭，頗為大逆不道地勸趙衡：“以後公主將張顯休了，就招辛公子為駙馬，公主和辛公子皆是傾國之貌，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辛漸朗聲笑出來：“立夏姑娘真可愛。”

立夏臉一紅，羞答答地低了頭。

話到這份上，趙衡已然明白辛漸是在玩笑。

她背對著門簾，沒發覺沈驚松此時正站在門簾處，便也朝辛漸調侃一句：“那好吧，以後若是有機會，我定當恩寵你。”

沈驚松伸手，撩開門簾，從容優雅地踱步進來，微笑接了一句：“公主要恩寵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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