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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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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武德帝上朝,才剛坐下,拿袖子掩唇打著哈欠,一句有事啟奏還沒出口,盛國公便出列,揚聲高喊:“陛下,臣冤枉啊!”

“嗯?”武德帝嚇了一跳,原本睡意倒是消了一半,眼底浮起一抹不悅。

他定睛一看,見是自己堂兄,不悅就收了起來,沒什麽精神地問了句:“什麽冤枉,誰冤枉了你?”

“不是冤枉臣,是冤枉了老三夫婦。”盛國公抹淚道,“昨日他們夫婦二人驚擾了娘娘,陛下已罰他們回府面壁思過,可在半夜時,張顯卻以謀害皇嗣的罪名將他們夫婦二人帶走了。陛下聖明,老三他們對您和娘娘再恭敬不過,又都是自家人,豈會謀害皇嗣?”

武德帝坐直了身體,凝著臉望向張顯:“你昨夜去拿人了?朕不是命你守在未央宮外嗎?”

張顯出列答道:“臣奉娘娘之命前去捉人。齊雍遠夫婦驚擾娘娘,雖是無心,但罪行屬實,應當按律查辦,以儆效尤。”

武德帝瞬間沈了臉。

待下了朝,他便怒氣沖沖地去了未央宮。

邵皇後剛用完藥膳,由侍女扶著到床上繼續躺下。

太醫說了,她懷相不穩,需得臥床一月保胎。

武德帝進來時,邵皇後剛躺下,床沿邊的侍女剛放下帳簾,回頭見武德帝滿臉盛怒,心下一驚,忙跪下行禮道:“恭迎皇上。”

武德帝卻不理會侍女,本想沖床前質問邵皇後,鼻尖撲來一股濃濃的難聞藥味,瞬間止了腳步,怒道:“老三夫婦,是你命張顯做的?”

邵皇後微微側頭,望向武德帝的方向。隔著一道薄薄的金絲帳簾,只隱約見到武德帝的身影,並不能看清他臉上神色。

但從他說話的語氣來猜,此時他心情定然是十分憤怒的。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昨日夜裏叫侍女給張顯傳話時,她就已經知道會是什麽樣的後果了。

“是我下的命令。”邵皇後平靜的聲音從帳子裏傳來,“皇上是覺得不妥嗎?”

“朕已經罰他們面壁思過了!”武德帝道,他憤怒的原因不僅僅只是齊雍遠下獄,更多是因為邵皇後這道命令是背著他進行的。

這是在挑戰他作為一個天子的權威。

“所以在皇上眼中,謀害皇嗣,只需面壁即可嗎?”

武德帝一滯:“朕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他原地走了兩步,“老三夫婦他們不是外人,不過是無心之失,一家人之間的磕磕碰碰,談何謀害皇嗣?”

“所以皇上的意思是,齊雍遠夫婦是一家人,我同肚子裏的這個孩子是外人。為了自家人,哪怕我肚裏的孩子被他們害沒了也無妨。”邵皇後道:“皇上,您是這個意思嗎?”

“朕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武德帝怒氣沖沖又強調了一遍。他在皇後面前,每次吵起架,從來就吵不過皇後,這一瞬間,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他忽覺煩躁,道:“孩子沒了,再懷一個就是了!何至於為了還沒成形的孩子,壞了自家人的情分。何況你這孩子不是保住了嗎?”

帳子裏沒有聲音再傳出來。

邵皇後仿佛是睡著了。

跪在床邊的侍女將整個頭都埋在了地上,周身微顫。

寢殿裏靜得可怖。

武德帝在這一份令人窒息的安靜中,也從盛怒中恢覆理智,知曉自己說錯了話。

可當著侍女的面,他拉不下臉同邵皇後道歉。

好在這時候,邵皇後終於開口:“是妾氣量小了,那就依皇上的意思罷。”

她的語氣太平靜了。

平靜得不像是邵皇後的性子。

武德帝張了張口,欲解釋卻無話可說,沈默半晌只道了句:“你放心,朕會讓他們給你一個交代。”便轉過身快步離開了。

跪在床邊的侍女這才敢起身,顫聲道:“娘娘?”

邵皇後淡淡應了一聲:“嗯。”

侍女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她,只帶哭腔道:“娘娘有氣盡管朝奴婢發洩,千萬別憋著。您現在身子要緊。”

邵皇後扯了扯唇角,無聲地嘲諷一笑。

連個伺候人的婢子都知道皇帝方才那句“為了個還沒成形的孩子傷了自家人情分”的話有多傷人心。

皇帝卻輕而易舉說出來了。

是了,他當然是不在乎這個孩子的。

沒了這個孩子,他再去寵幸年輕貌美的妃嬪,自然還能生得出孩子來。

哪會管她已人老珠黃,再懷這一個孩子有多艱難。

夫妻近二十年,她在他心中,始終還是個外人,哪怕她懷著他的骨血,也比不得他一個堂侄兒。

所謂殺人誅心,不過如是。

“娘娘,奴婢……奴婢給您念書吧。”侍女磕磕絆絆道:“奴婢從衛公公那兒得了本話本,裏頭的故事很有趣……”

邵皇後卻道:“去叫衛公公請太醫過來。”

“娘娘你……”侍女一楞,臉上爬過一絲驚慌:“奴婢這就去叫衛公公,您且等等!”

邵皇後已經能感受到身下有股暖流正汨汨順著腿根,濡濕了被褥。

她徐徐閉上眼,一行清淚順著已有風霜印記的眼角滑落下來。

她已有預感,腹中這個孩子,終究是留不住了。

不過半盞的功夫,候在偏殿的太醫們便魚貫而入。

待皇後肚子孩子沒了的消息傳出未央宮,傳入武德帝耳裏時,他剛叫張顯去把齊雍遠夫婦給放出來,並且怎麽帶走的就怎麽把人送回去。

張顯剛走出禦書房門口,皇後身邊的衛公公便惶惶而來,將此噩耗告知了武德帝。ωww.五⑧①б0.℃ōΜ

武德帝當即怔在禦書房中,許久無話。

張顯停在禦書房一瞬,很快又穩步邁了出去。

“真沒了?”武德帝喃喃問。

衛公公躬身答了聲是。

“那皇後情況如何?她可有說什麽?”

“娘娘需得靜養幾月,將身子調理過來。娘娘叫奴婢給陛下帶一句話。”衛公公垂下眼,恭聲將邵皇後的話原封不動轉述:“娘娘說,是她與這個孩子無緣,請陛下不要自責,亦不用給她什麽交代。”

武德帝驟然失語。

衛公公將話帶到,便躬身退下了。

他剛出禦書房,便聽到裏頭傳出一聲巨大的“砰”聲,像是什麽東西被踹倒的聲音。

衛公公快步離開,走得遠了,才搖了搖頭。

這傷了身子能養好,但若是傷了心,恐怕是養不好了。

卻說盛國公府裏,眾人還未收到皇後小產的消息,只知三公子夫婦會在今日放回來。

盛國公夫人命人在仔細打掃了一番府上,讓廚房燒了柚子葉水,又在大門處擺了火盆,只等齊雍遠夫婦回來,跨火盆洗浴去晦氣。

林管家看著闔府眾人這般做派,搖了搖頭。

三房是驚了皇後,險些保不住皇嗣,這才被落獄,現在他們除晦掃黴,豈不是在說皇後和她肚裏的皇嗣是晦氣黴氣?

若是傳到皇後耳裏,這家人在皇後那邊的賬,只怕又多添一樁。

待齊雍遠和孫氏被張顯送回來,盛國公夫人攜著兩個兒媳都忙出門來迎接。

在獄中心驚膽戰地過了一夜,齊雍遠精神萎靡,身上衣袍落滿灰塵,整個人看起來落魄無比。

孫氏站在他身側,亦是鬢發淩亂,神色驚惶的模樣。

但兩人身上也沒見傷處,可見在獄中,並未受什麽折磨。

盛國公夫人卻依舊心疼不已,拉著齊雍遠,疊聲喊:“我的兒,你受苦了。”礙於張顯一臉兇煞地站在府門外,她口中並不敢有怨言,只怨懟地看了一眼孫氏,便拉著齊雍遠,跨過火盆。

孫氏低眉順眼地跟在後邊,正欲也跨過火盆,卻見一匹棗色紅馬疾馳而來。

坐在馬上的人,是武德帝身邊的內侍。

盛國公夫人認得這內侍,還當他是來安撫自家的,忙將人請進了府裏,命人奉茶又奉點心的,殷勤不已。

盛國公聞訊,也忙從後院妾室屋裏趕了過來。

內侍看著這夫妻二人,將手裏的茶放下,壓低了聲道:“公爺、夫人,娘娘今日小產了。”

盛國公夫妻二人頓時一怔,面面相覷。

“陛下念著與公爺的兄弟情分,特意囑咐奴婢將這個消息私底下告訴你們。”內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袍子,“兩位商量一下,明日進宮自行向娘娘請罪罷。若是娘娘不原諒,三公子和三太太性命可就危矣。”

盛國公神色僵硬,欲親自送內侍出門,被制止了。“公爺有這般功夫,還是趕緊想想怎麽同娘娘請罪求得諒解罷。”

盛國公夫人坐在椅上,周身已是手腳發涼,喃喃道:“好好的,怎就小產了呢?昨日不是還保住了嗎?”她望向同樣茫然不解的丈夫,“當家的,你說現下我們該如何辦?娘娘孩子沒了,難不成叫我們配一個給她?”

“你想得倒美!”盛國公沒好氣地道,“若是能過一個孩子給娘娘,輪不到咱們家!”

也不想邵氏如今是什麽身份,那可是一國之母。

皇後的孩子,即便不當太子繼承不了皇位,當個閑散王爺,那足夠人眼紅的了。

盛國公夫人一時沒了主意,索性破罐子破摔:“反正想要我兒的命那是絕不可能的!邵氏她若敢對我兒如何,我就坐在皇宮大門,罵她個三天三夜!”

盛國公罵道:“胡鬧!你當她還是那個任你編排的妯娌!她如今是皇後,身份貴重,得罪她,到時候就連陛下都保不住你的心肝兒!”

“那你說怎麽辦?”

盛國公眼裏閃過一抹狠色:“孩子沒了,那咱麽就賠一條命給娘娘。一命抵一命,娘娘總該會諒解咱們了吧。”

到底是做看幾十年夫妻的,盛國公夫人幾乎一眼就看穿了丈夫在想什麽,面色驚愕:“你是說……”她周身顫抖,似乎接受不了,但轉念一想,終還是咬牙點了頭。

“我現在就帶人去老三房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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