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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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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莊嶼來公主府,是給趙衡送了消息。

這一次來,莊嶼還是給趙衡送消息的。

他徑直問趙衡:“那份提審文書,是不是你寫的?”

前朝未覆滅時,莊嶼曾在一場宴會上得見趙衡同各家千金比試書畫的場景。

那時候汴梁城中正流行簪花小楷,各家千金卯足了勁兒想爭頭籌,用浣花箋寫了一疊疊山水田園詩文。

唯有趙衡,舉酒開懷痛飲,扯了一一張半黃宣紙,揮毫灑墨,寫了一篇狂草經文。

評判的先生們被震得當場撂筆,卻不是因趙衡字寫得好,而是鄙夷她一介女流,竟如斯狂妄,敢學伯高,醉書狂草。

某位不懼權貴的先生,更是當場痛斥道:“鄙俚淺陋,爾等也配習草法,辱沒草聖英名!”

趙衡當時年方十二,自幼被帝後嬌寵,何曾被人這般不留情面的鄙夷呵斥過,紅了眼,甩筆就走了。

那之後,再沒聽說過趙衡同誰比過書法。

但進宮作為太子伴讀的莊嶼卻知道,趙衡私下苦練書法幾近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

他有幸從太子那兒見過趙衡練的狂草,雖技法稚嫩,但已能窺出伯高之風,並不像先生們批判的那般一無是處。

後來又隔了兩年,莊嶼又從太子那兒見過趙衡臨摹先人的字帖,不論是楷書草書亦或是行書,皆有模有樣,筆觸老道。

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小姑娘寫出來的。

彼時,太子還喜滋滋地同他誇趙衡:“我將你們平日寫的文章拿給阿衡,她只需看幾遍,就能模仿你們字跡,足以以假亂真。”

莊嶼當時並不放在心上。

一個公主,即便能寫一手好字又如何。

要成書法大家,實在有些天方夜譚。

但作為女兒家打發時間的消遣,也算是一樁雅事。

直至今日,他看到那一份仿著張顯字跡的提審文書,腦中莫名想起這一段往事,心中狠狠打了個突。

擅摹他人字跡,又能近身拿到張顯私章的,除了趙衡還有誰?

但這個念頭才浮起,就被他壓了下去,以免被他人尤其是沈驚松看出端倪。

直至諸事皆定,確定別人沒懷疑到趙衡頭上來,莊嶼方趁著暮色悄悄上門尋趙衡。

“什麽提審文書?莊公子說的,我不大明白。”趙衡卻不肯承認。

莊嶼抿唇微笑。

趙衡越是否認,就越是能證明寫這份提審文書的恰恰是她。

再說了,她不承認才是應該的。

畢竟他和她接觸不多,在她心中,他不是可信的人。

她自然不可能跟自己說實話。

“公主可知,你做的事,如今都落到了戶部王尚書頭上來了。”莊嶼道,“王家被抄,上下百餘口人,都成了階下囚。”

趙衡面露訝異:“莊公子在說什麽,什麽叫我做的事?我今日沒踏出府中一步,就在屋裏看了兩本閑書。王家被抄,這是你們朝堂政事,我一介女流,如何能插手到你們朝堂上來。”

莊嶼本也不是為了逼趙衡承認這事是她做的,便笑笑,沒再這事糾結,轉而道:“前日沈太傅找我,同我說,那三名前朝舊人橫豎是活不了的,既然如此,那不如做點事,讓那三人死得其所。所以今日即便沒有提審文書,王尚書今日也會落獄。只是沒想到,公主能把人接出來,讓王尚書更難洗清罪名了。”

趙衡垂下眼,仍舊是一副恬淡無爭的神色:“莊公子同說我這些幹什麽,我對你們朝堂上的事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安然度日。”

“昔日公主同人比試書法,被痛斥鄙俚淺陋,後苦練書法數年,終有所成。公主由著此等堅韌心性,又豈是那等茍活於世的人。”莊嶼神色懇切,道:“我知道公主心中定有大計,眼下只是韜光養晦,待時機成熟便會勢不可擋,還我大梁河山。身為大梁子民,我願為公主肝腦塗地,共謀光覆大業。”

趙衡擡眸,定定看著莊嶼。

原來莊嶼是來向她投誠的。

可她眼下,手中既無權勢,亦無巨額財富,她沒有可以許以他的任何利益,他為何會急巴巴的就上門來了?

莊嶼不是那等只憑一腔熱血就沖昏頭的楞頭青,恰恰相反,莊嶼審時度勢,是個極端的利己之人。否則也不會在汴梁城破後,名門望族們或多或少遭到了武德帝的劫掠時,唯有他莊氏一族,毫發無損。

甚至如今還被武德帝啟用。

還是說,難道莊嶼知道她在暗中的謀劃了?

趙衡眼睛微瞇。

莊嶼看出她心中戒備,並未完全信自己,便道:“那三名前朝舊人,是被送到臨安巷裏了吧?”

趙衡神色一頓。

莊嶼道:“公主不必防備我,人在臨安巷這事,只有我一人知道,連沈驚松都沒告訴。我若非忠心投誠,今日就會帶人圍了於老的醫館。”

趙衡緩緩抿出一個笑,淡聲道:“好,莊公子的誠意,我看到了。既然如此,那就麻煩莊公子,再替我做一件事吧。”

莊嶼微微傾身靠向趙衡,“聽憑公主吩咐。”

“皇後有孕,精力不比從前,管理宮務時,總難免會有疏忽處,委屈了嬪妃們。”趙衡看著莊嶼,“這委屈憋久了,總要鬧起來的。”

莊嶼明白了。

趙衡想要趁皇後有孕時,趁機在後宮攪亂如今平靜局面。

他妹妹在宮裏,如今是位份最高的。

也適合去攪亂這池渾水。

只要後宮亂了,前朝自然也亂了。

前朝一亂,他們就能坐收漁翁之利了。

“公主放心,我明日便進宮見眉嬪。”莊嶼拱手,不再逗留。跨出門檻時,他回頭,忽然道:“公主可知,先皇和太子還在時,曾有意將你許配於我。只因舍不得你,想留你在宮中幾年,待你年滿十八後再賜婚,故而我一直未曾婚配。如今先皇與太子皆已不在,但我仍願守當年之約。”

趙衡神色一淡,哂然道:“莊公子是不是忘了,我如今已嫁人了。”

莊嶼朝她深深一揖:“我等來日公主恢覆自由身。”

待他走後,在門外把風的立夏急惶惶地跳進來:“莊嶼這廝!他不曾婚配,明明是因為看不上別人家世,被他看上的人,又看不上他。如今倒拿先皇和太子殿下做由頭,想纏上您。公主,您可千萬不能聽信他的話。”

立夏如今對這些所謂自詡名門風流的世家很看不上眼。

說什麽世家風骨,朝代更疊不過一年,這些人就迫不及地地去捧著新皇臭腳,為了權勢富貴,將自己嫡親女兒送進宮裏伺候那個泥腿子出身的武德帝。

在前朝,但凡有些底蘊的人家,都不會拿自己家裏姑娘去給人填房作皇家妾,那是要遭恥笑的。

立夏叉腰罵道:“都說讀書人蔫壞得很,他就是個中翹楚!做什麽癡心美夢,如此小人,也妄想高攀仙女。呸!”

許是鮮少能見到立夏這般激動,趙衡心下好笑,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立夏頓時板起了臉,不高興地說:“公主您怎麽還笑得出來,奴婢是在替你著想。莊嶼方才那番話,不就明擺著看中您如今身邊無親人,來日咱們真的光覆大梁,您當了女皇,他當您皇夫,把控朝政麽。”

是啊,立夏都能看懂的事情。

她又怎麽會看不出來。

趙衡斂了笑,柔聲安撫立夏:“好了,好了,你放心,我不會聽信這些話的。”

立夏還是有些不高興。

卻不是因為莊嶼敢惦記自己公主而不高興,而是因為她們如今的處境。

她們仰人鼻息,受人制肘,即便莊嶼這般輕佻,她們也只能忍著。

換了以往,誰敢同公主說這種輕浮的話呢。

立夏想著想著,眼眶不禁一紅。扭過頭沒讓趙衡看到,道:“我去打拳。”說完,人就跑出去了。

不多時,蓮巧進屋來伺候她用晚膳。

立春如今帶著田妞兒管賬,田莊鋪子,都要理一遍。近身伺候趙衡的活,除了立夏,就是蓮巧了。

好在蓮巧年紀雖小,做事卻極為機靈有分寸,是個讓人省心的。

“不必擺席了。”趙衡起身,“去備輛馬車來,去沈太傅府中。”

蓮巧應聲是,轉身出門備馬車,沒問趙衡為什麽臨近夜色,還要出門。

立夏去打拳發洩,趙衡便沒有驚動她。只帶蓮巧出門,駕車的人,換成了秦素。

馬車照例還是從後門走的。

抵達沈驚松家門時,夜色已沈下來。

他還住著原來的沈府,朱門紅燈,端看十分氣派。

這是趙衡第一次到沈府。

她撩起車簾,看蓮巧下馬車去叩門。

片刻後,門房匆匆開了一條門縫,得知是趙衡上門,嚇了一跳,忙將大門打開,躬身迎上來:“公主請。”

趙衡低聲道:“我冒昧而來,實屬打擾,你不過問你家主人就將我請進去,不怕回頭吃掛落?”

那門房垂首,恭敬道:“我家公子早有吩咐,若是公主上門,不論何時,他在不在家,都要請公主進門。”

竟有下了這樣吩咐,難道是早料到她會上門?

趙衡若有所思。

秦素伸出手,扶著她下了馬車,一行三人,踩著沈沈夜色,進了沈府。

管家聞訊趕來接引三人到前廳坐下,又命人奉茶,方低聲向趙衡道:“殿下來得不巧,我家公子剛剛歇下了。”

趙衡面露意外:“歇這麽早?”

管家答道:“下午公子在外邊吃了些酒,回來梳洗後就早早睡了。”

人既然已睡了,趙衡便想告辭,哪知管家忽然道:“若是殿下想去看看我家公子,老奴可帶殿下去看看。”

她去看一個喝多了睡著的沈驚松作甚。

趙衡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卻又變成:“好啊。”

她這一應下,邊上的蓮巧和秦素都瞪大了眼睛。

趙衡朝兩人道:“你們在這兒坐坐,我去看看就回來。”

她臨時起意來沈府,本就是想看看沈驚松。

她和沈驚松有一陣子沒見了。

莊嶼走後,她想見沈驚松的念頭便分外強烈。

未經細想,就沖動出門了。

管家引著趙衡走到沈驚松的院裏,停在他屋外,就止了腳步。

“公子在裏頭睡著。”管家道,“公主請隨意。”便躬身退開了。

趙衡蹙眉。

這沈家的下人,怎的做事這般隨性。

真就由她單獨和沈驚松相處?

不怕她趁沈驚松睡著,對沈驚松做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

趙衡抿唇,伸手將門推開。

屋裏點著一盞燈,光線昏暗,但足夠趙衡將屋內擺設看清楚。

一桌兩椅,兩個書櫃,一個衣櫃,除此外,就一張梨花木床。

陳設簡單得不像是大戶人家的少爺房,更像是底下的下人們住的。

趙衡目光落在梨花木床。

青色的床幔已經放下來了,隱隱約約可見一個人躺在裏邊。屋裏很安靜,能聽到熟睡的人發出的細緩呼吸聲。

趙衡忍不住擡腳,小心翼翼地往床邊走去。

她在靠近床邊的瞬間,心裏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

自己這行徑,怎麽瞧著有點像采花賊?

躡手躡腳地,生怕驚醒了夢中人。

趙衡無聲失笑了一下。

她出門時,絕想不到自己竟會做出眼下這般舉動來。

立在床邊片刻,趙衡終歸還是沒忍住伸手輕輕撥開了床幔。

露出了沈驚松那張皺著眉的睡容。

看他的樣子,好像睡得並不安穩。

趙衡在床沿坐下,歪頭看著沈驚松。

沈驚松這人,白日裏看著好溫文爾雅的一驕矜公子,怎麽睡著了,睡相還這般斯文,怪賞心悅目的。

除了蹙眉,手腳規規矩矩地放在被子裏,完全沒有一點翻身過的痕跡。

趙衡靜靜看著沈驚松許久,久到她撥著床幔的手發酸發抖。

她正欲放下床幔離開,忽見沈驚松眼角滑落了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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