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國公是武德帝的堂兄，他有三個兒子，小兒子的妻子確實姓陳。

齊老頭這話說出來，隱隱就有些“大狗也得看主人你要收拾我也得看在盛國公府面上”的意思了。

殊不知張顯這人最厭惡的就是仗著別人的勢去為非作歹的，原本他並不是相信趙衡和田妞兒的話，打算想聽齊老頭的說詞，看看田管事這樁人命是不是有什麽誤會的地方。

眼下這般情況哪裏還用再聽他說什麽，定然就是趙衡和田妞兒所說的那樣，是這齊老頭仗著自家外孫女是盛國公府裏的主子，和陛下沾了點親戚關系，就來欺壓這莊子裏老實巴交的佃戶們。

趙衡說了句：“昨兒您老人家和我說是陛下派了你來的，怎麽現在就成了是宮裏娘娘的旨意？老人家，您這話裏前後矛盾，到底哪句兒才是真的？”

那齊老頭道狡辯道：“陛下與娘娘是一家人，奉了娘娘的旨意，就是奉了陛下的旨意。”

張顯卻不想再聽他啰嗦，擡起腳便往齊老頭胸口踹了過去。

在齊姓眾人驚呼聲中，那齊老頭踹出半丈遠，一口氣提不上來，白眼一翻暈了過去。

“還楞著幹什麽，將這些人都捆了送去府衙，該怎麽辦就怎麽辦。”張顯吩咐幾個親衛，語氣嫌惡的道：“有什麽事，我頂著。”

“你……”那群人還沒來得及去扶起齊老頭，就被幾個親衛一一放倒捆上了。

趙衡帶著的幾個女將，完全沒有動手的餘地，那些個人就被提溜出去了。

到底是上過戰場殺過人的士兵，張顯的幾個親衛處置這些刁民，動作利索得很，不過片刻功夫，院裏就空了。

眼見天色漸沈，張顯也不再耽誤時間，和趙衡道：“明日我便要護送太子回城，你在田家莊若沒別的事，可與我們一道走，這樣也安全些。”

趙衡謝過他的好意，“田管事沒了，這莊子總要再挑幾個管事的，沒個三五天的怕是走不了，就不與將軍同歸了。”

張顯也不勉強她，只說明日會派一小隊士兵過來護衛她的安全，便和沈驚松一起走了。

莊子上的佃戶們得知張顯收拾了齊老頭等人，俱都出來頗為感恩戴德的歡送他。

其中當屬田妞兒最為歡喜。

她望著張顯車隊遠去，直至看不見了，才舍得收回來，眼裏滿是崇拜：“將軍真是個大好人。”

趙衡站在人群裏，眸色沈得與夜色一般濃，叫人看不透她在想什麽。

倒是立夏喃喃自語了一句：“這好人都讓他來做了，吃苦受累遭人記恨都是咱們。”

齊老頭一群人，在臨走前，看公主的眼神，跟淬了毒似的刀，讓人不寒而顫。若是這夥人送去府衙，又被救了出來，以後定然是要找公主的麻煩的。

立夏這般想著，眉頭頓時擰了起來。

接下來兩日，趙衡在莊子裏看了一遍賬目，又從莊子裏的佃戶裏挑了三個會做人心眼不壞的來任管事，之後又去田地裏走了一遭，就啟程回汴京了。

回到公主府，府裏眾人得知她回來，紛紛都出來迎接。立夏與她帶著的那個小丫頭蓮巧，陳娘子抱著她兒子，薛氏讓綠九扶著，她的孩子由另外一個奶娘抱著。

烏泱泱的一群人，在看到趙衡安然無恙地下馬車時，都不由暗暗地松了口氣。

趙衡在田莊裏被刺殺太子的刺客劫走的事，這兩日已經傳遍了整個汴京城。

雖說也都知道趙衡安然無恙的回來了，但偌大的公主府裏，還是不免有些人心惶惶。畢竟公主府裏的人，都是靠著公主來過活，若是公主有個三長兩短，她們焉能有好日子過。

立春一瘸一拐地上前朝趙衡行了個禮，一雙眼睛仔仔細細掃過她身上，確認她確實沒什麽傷後，才徹底放下心。“熱水已備好了，公主可要先去沐浴？”

以往趙衡出門，回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沐浴，洗幹凈身上的灰塵，才會有心情做其他的事。

“好。”趙衡點了點頭，她確實有輕微的潔癖，沒有條件時能忍著，但回到公主府，就沒必要再忍了。

她轉而又朝門口守著的眾人笑道：“都不必候著了，我沒什麽大礙，散了吧。”

眾人道了聲是，等她先進了府，才一一跟著進府，各自回自己院裏。

沐浴過後，廚房得了立春的吩咐，煮了幾樣平日趙衡愛吃的菜，正好讓丫鬟們端上來。

但趙衡並沒有什麽胃口吃，偏又拗不過立春，最後還是吃了小半碗飯，喝了一碗湯，其餘的都便宜了立夏這個大胃口，全讓她吃了個幹幹凈凈。

立春看著幾個菜盤子油光可鑒，不剩一點兒殘渣，便打著趣道：“你去莊子裏這幾天，是不是犯了什麽錯，被公主罰不準吃飯？”

立夏吃飽喝足，拍拍自己的小肚子，“那倒沒有，只是鄉下地方，飯菜沒有府裏這麽好的味道，幾天沒吃想得緊，呃。”她打了個飽嗝，瞥到立春眼底的那抹青黑色，問道：“我們不在的這幾天，府裏發生什麽大事了？”

立春搖頭，“一切如常，沒什麽大事。”

“那你怎的熬出黑眼圈來了？”立夏又打了個飽嗝，“精神看著也有些憔悴。”

立春笑了笑，“這幾日教蓮巧看賬，睡得少了，待她上手了，我就輕松多了。”

“看賬本啊，正好田妞兒會算得一手好賬，回頭我叫田妞兒教她好了，你就少操點心，再怎麽教人也不要累著自己。”立夏坐不住，說了這兩句話，又想起來陳娘子那邊的孩子，眼睛亮閃閃地看著趙衡：“公主，我到荷園那邊看看孩子？”

“去吧。”趙衡點頭。

得到首肯，立夏便跑出去了。

立春搖了搖頭，有些擔憂的道：“公主，要不回頭我告訴立夏荷園的孩子並非賢妃所生？否則日後她和那孩子有了感情，再得知真相，怕是會難受。”

趙衡卻道：“立夏性子單純了些卻並不傻，我們對那孩子的態度冷淡至此，她應是能猜得出來的。”

“那她還這般……”立春說著忽而一怔，“奴婢明白了。”立夏有一顆赤子之心，事情的真相如何對她而言並不重要，也不妨礙她隨心而為。

“你啊，該歇著的就歇著，別太操心。”趙衡看著立春眼底的青黑色，臉也瘦了一圈，不由心疼地嘆了口氣，立春這哪兒是教蓮巧睡得少導致的，分明是聽說了她在田莊被刺客劫走擔憂所致，“就兩天，怎的就瘦了這麽多。”

立春抿唇一笑，“如今您回來了，奴婢是得歇一陣了。這兩日奴婢在一本醫書上看到一個法子，興許能治我這腳。”

趙衡一聽頓時來了精神，“什麽法子？”

“將這長歪了腳骨都敲碎，再敷藥綁上直木板，待骨骼愈合時便自然而然地矯正了。”

把腳骨都敲碎了，這話趙衡光是聽都覺得腳痛，擰著眉道：“這法子可有效用？是哪本醫書上看到的？”

立春只道：“是一本無名古籍，這法子可用的，奴婢問過太醫了，您放心。”

趙衡還想再說什麽，立春神色堅定地道：“公主，奴婢這腳若是能好，以後就可以隨侍在您左右了。”

平日裏立春總是笑臉溫和的模樣，可一旦下了決定，便是十頭牛都拉不回。

“往壞處想，哪怕這法子不可用，那也沒什麽損傷的，不過是再遭一回罪罷了。”立春笑容微綻，眼中堅定之色不見一點動搖：“可若是好了呢，那奴婢豈不是賺到了。但凡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奴婢都不會放棄，奴婢不想一瘸一拐地過一輩子。”

話說到這份，趙衡還能說什麽，也只得由她去了。“明兒我親自去請宮裏太醫院院判上門，有他看著，我才放心。”

立春的醫術都是跟著太醫院的院判學的，院判就相當於是她師父，她敬重老人家，不想院判一把年紀了還要替自己操心，且如今的宮裏可不是前朝宮裏了，隨便公主進出。

若要為了自己的事，公主去宮裏請院判，少不得要去皇後那兒看臉色，且堂堂太醫院的院判，替個公主府的侍女治傷，也不符合規矩。

立春著實不想公主受委屈，便道：“這事兒就不必驚動他老人家了吧，奴婢這一手醫術都是跟著他學的呢，有道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您還信不過奴婢嗎？”藲夿尛裞網

“不過請他老人家上門做做客，他向來嘴饞府裏廚子的手藝，說不準心中早盼著我上門請他呢。”趙衡語氣不容置疑。

在做了決定便絕不會更改這一點上，立春其實是隨了趙衡這個主子的。

主仆倆各退一步，立春正骨這事就算是定下了。

及至次日一早，趙衡遞了帖子進宮，向皇後陳明了緣由，想去太醫院請院判到公主府看幾日。

皇後還是那副和藹可親的笑臉，語氣卻有些冷淡地道：“並非是本宮為難你，實在是不巧，太子因獵場圍獵刺殺一事，這幾日都食不下寢不安，白日裏頭痛不止，夜裏時常噩夢連連，大喊大叫，陛下下了命令，讓院判率太醫院的幾位太醫坐鎮東宮，直到太子身子無恙為止。你府上那名侍女要治傷，本宮便派個醫女隨你出宮，你看可行？”

太子有恙，哪怕是王公大臣重病，也不敢這時候請院判出宮看診，立春一介侍女哪裏來的臉面進宮請院判診治？

皇後話裏沒透出這層意思，但趙衡宮闈之中長大，如何聽不出皇後語氣冷淡背後的意思。

趙衡先是行禮向皇後問了太子的安，隨後才謝恩，陪皇後說了一會兒話後，才轉去太醫院。得知她帶名醫女去公主府替立春看診時，太醫院裏的醫女紛紛都借口有事，不願隨她出宮。

笑話，醫女雖說是太醫院裏職位最低的，可也吃皇家糧，是正兒八經的女官，平常都是給宮裏妃嬪或者官家女眷看診，讓她們去給一個下人侍女看診，說出去多丟份兒？

但趙衡既然奉了皇後的口諭過來，這一群醫女們終還是推了一個最木訥的醫女出來，隨趙衡一起出宮。

隨趙衡一起進宮的立夏，見到這群醫女推三阻四的場面，氣得臉色鐵青。

這幫醫女，在前朝的時候，她們哪有機會見到公主，甚至連她和立春的面都見不上，日常請院判替公主診脈，都是差個二等丫鬟進宮，她們還不是照樣殷勤備至，如今公主失勢，她們倒是端起女官的架子來了。

呸，一幫子慣會踩高捧低的小人。

相比立夏的憤怒，趙衡就平靜得跟沒見到醫女們勢利的嘴臉一般，只帶著那名訥訥無言臉色漲得通紅的醫女出宮。

走出宮門時，遇到了下朝出宮的沈驚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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