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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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笑劃過薄唇, 謝無的眼皮略微擡了那麽一下:“認了?”

“我……”息玫自不想認,可聽謝無方才所言,顯然已查得清楚, 說不準連那怪醫都已落在了西廠手裏, 非她想不認就能不認的。

沈默之間, 謝無閑閑地又挑出一味藥粉, 傾倒入瓷罐之中。繼而那蒼白的手再度慢悠悠地晃了起來,一下、兩下,不疾不徐。

息玫怔怔地跪坐在那裏, 溫疏眉與蘇蘅兒坐在與她相隔幾尺的湖邊, 神情覆雜地看著她。

在天花一事之前, 她們即便說不上推心置腹的朋友, 也還算投緣。溫疏眉早知息玫不似蘇蘅兒那般簡單直爽, 卻覺她起碼是個拎得清的人, 謝無交給她的事她都料理得很好, 從來也不徒惹是非。

是以就算自己猝不及防地被送去醫館, 沾染天花險些送了性命, 她也不太拿得準息玫究竟是否有意為之, 蘇蘅兒亦沒有十足的把握。

現下乍聽謝無將話說得這樣清楚明白, 溫疏眉不免心驚。她目不轉睛地望著息玫, 息玫倒未看她,滯了半晌,趔趔趄趄地站起身來:“督主……”

息玫的嗓音有些嘶啞,帶著三分牽強的笑意,彌漫開嘲弄:“督主, 我跟了您六年。明娟……明娟也有五年多了。”

她止不住地戰栗著,身形不穩地朝謝無走去:“督主一再往府裏添人, 我們並無不願,都是苦命人,都想多個伴兒。”

“可……可我們只是不明白……”她忽而忿忿回頭望向溫疏眉,眸中恨意迸發,“溫氏究竟有什麽好,值得督主待她這樣上心!”

溫疏眉淺怔,避開了她的視線。

“她才剛進府,督主便叫她小眉。”息玫啞笑,“督主想沒想過,我名中也有一個玫字?”

“督主帶她去逛集、帶她去宮中參宴……督主可還記得,與您外出應酬,從前是十五的差事!”

“督主……督主從前從不這樣的。”息玫覆又上前幾步,與謝無之間已只隔了一方石案,“可是督主,我們比不得那些世家貴女,也比不得溫氏在千裏之外還有爹娘,沒了督主我們就什麽都沒了!您一味地這樣寵著她慣著她,我們如何能安心!來日若是她……若是她真成了當家主母,又焉知她不會視我們如眼中釘肉中刺?督主身在朝堂見過那麽多陰謀陽謀,卻不懂這一丁點道理嗎?”

說到末處,她激憤難抑,口吻中便有了幾許質問的味道。溫疏眉心下唏噓,感嘆身在後宅,最怕的就是這樣的心思。

人被禁錮在一方後宅的時候,能做的事太少,最易胡思亂想。胡思亂想的下一步就是疑神疑鬼、草木皆兵。

她能體會息玫的恐懼。在她到謝府之前,府中原是“各司其職”的,謝無對她的偏袒逐漸打破了這固有的規矩。息玫原是後宅掌權的那一個,但凡多心一些,就不免要擔心她漸漸將府中權力收攏,將餘下的二十餘人逼得無處可去。

可她哪有心思想那些呢?人生路漫漫,她才活了十餘年便已經受過這樣多的波折,日後會活成什麽樣她都無可設想,家宅裏的這點權勢爭來又有什麽意思?

溫疏眉一時不知該與息玫說些什麽,便知看向謝無。她心下胡猜著,猜他會不會將那些陳年舊事說給息玫聽,又猜他會不想息事寧人,盼著她與息玫握手言和——她想若他願意那樣,她照辦便是。

卻見謝無將手裏的瓷罐往前一遞:“喝了。”

息玫面色驟白,戰栗著搖頭:“督主……”

謝無並不多言,只脧一眼不遠處的孫旭,孫旭幾步上前,一手反扭住息玫的胳膊,一手接過謝無手裏的瓷罐。

旁邊還有兩個小宦官也上了前來,按住息玫,就要將瓷罐中的藥灌下去。

“督主!”息玫吃痛,仍在死命掙紮,“督主!我不服……府裏誰都好,溫氏、溫氏她憑什麽……”

謝無不再理她,踱到溫疏眉身邊,跟她說:“該回去用膳了。”

“好……”溫疏眉與蘇蘅兒一並起身,謝無大步流星地先往回走去。溫疏眉盡力地不去看息玫,餘光仍能瞥見孫旭手中的瓷罐已幾度送到她嘴邊,多多少少灌下去一些。息玫被嗆得咳嗽,終是失了爭辯地心,只絕望地喊道:“督主……告訴我這是什麽!讓我死個明白!”

謝無腳下這才頓了一下,微微偏頭,勾著笑吐出三個字來:“化屍水。”

說罷,就又繼續向前走去。

化屍水?!

溫疏眉愕然,顧不得息玫的慘叫,急急得去追謝無:“督主!”

他腳下不停,她小跑地在他旁邊跟著:“督主,化屍水……化屍水喝了會死人吧?”

謝無一瞥她:“不然呢?”

溫疏眉打了個寒噤。

她聽說過關乎化屍水的傳說,有人說是西廠秘藥,也有人說是從江湖上流傳過來的。總之這東西灑在屍體上,不出兩刻就會骨肉盡溶,只餘一灘血水在地上。

但若讓活人喝……

她禁不住地想到五臟六腑開始消融,最終七竅流血、淒慘而亡的情景。

誠然,息玫想讓她死,她也沒好心到明知這些還要為息玫求情的地步。只是這個死法——溫疏眉望一眼湖邊的美景,拽住了謝無的衣袖:“督主,算了……算了,好不好?”

謝無駐足,不滿地睇著她:“發善心也要看是對誰。”

“不是……”溫疏眉搖一搖頭,“我……我害怕……”

她咬一咬唇:“怕鬼。”

息玫本來就恨她,若死得這樣淒慘,十之八九要化作厲鬼找她索命吧!她已然想到夜深人靜時在湖邊遇到女鬼的恐怖場景,直覺要嚇得睡不著覺。

“怕鬼?”謝無挑眉,她連連點頭。

撲哧一聲,他笑出來:“鬼有我可怕?”

“自然呀!”溫疏眉望著她,杏目圓睜,“哪有這樣說自己的!”

呵。

謝無抿笑。

看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這是忘了剛進府那會兒,看見他就活像見了鬼。

他一哂,覆又提步前行,溫疏眉猶在追他,連蘇蘅兒都追得急了:“督主!”

蘇蘅兒快跑幾步,橫在了他面前:“我能……能搬個住處嗎!我現下住的地方,離那裏太近了。”

她覺得阿眉所言很有道理。息玫現下怕是連她也一起恨著,她若晚上出來散個步,被息玫的怨魂按進湖裏淹死怎麽辦?

謝無撇嘴:“你沒心眼得跟二傻子似的,也怕鬼啊?”

“怕……當然怕啊!”蘇蘅兒忙道。

謝無頓住腳,無奈地一聲嘆:“那不是化屍水。”

二人一楞。

“我嚇唬息玫的,你們也信啊。”謝無咂咂嘴,“人死在府裏,只是化鬼就算了,影響財運怎麽辦?”

“那……”溫疏眉久違地又感受到了他的邪性,啞了啞,“她到底喝的什麽?”

謝無薄唇輕啟:“春|藥。”

二人如遭雷劈。

他轉身就又走了,溫疏眉與蘇蘅兒面面相覷,半晌,蘇蘅兒遲疑著問:“那我們……可還幫著求幾句情麽?”

溫疏眉遙望了眼息玫所在的方向:“不必了吧。”

倘使謝無真用化屍水令息玫慘死、乃至屍骨全無,她覺得有些過。但用春|藥捉弄一番,用就用吧。

息玫到底是想要她的命的。

於是整整大半日,息玫都在藥力中掙紮。溫疏眉心裏有幾分莫名的不安,托阿井去打聽,阿井去了幾遭,回來就繪聲繪色地講給她聽。

依阿井的話說,息玫初時是驚恐的,只道那真是化屍水。於是她央求立在旁邊盯著她的孫旭,先是求他救她,又求他讓她死個痛快。

後來藥勁漸漸上來,息玫多少意識到了些不對,繼而神思渙散,只在那藥力驅使下想找個人尋歡。

循理來說,中了這樣的藥,若真能找到人一度春宵,便也可解了那份折磨。但這是謝府,除卻謝無自無人敢動她,孫旭瞧出情形不對早就避遠了,她只得自己熬著。

如此一直熬到傍晚,湖邊獨她一個人將慘叫聲、嬌|喘聲、呻|吟聲演了個齊全。

溫疏眉聽著阿井的回稟,心中情緒難言。她偷眼去看謝無,謝無就歪在床上看書,察覺到她的目光回看過來,咧嘴笑:“別多管閑事哈。”

溫疏眉心中躊躇幾番,終是朱唇一抿,什麽都沒說。

又過約莫兩刻,孫旭親自進了屋來,跟謝無稟話:“息玫姑娘投湖了。”

溫疏眉神情一滯,謝無放下書,擡眼。

孫旭拱手:“人已救了上來,沒死。但……”他頓了頓,“藥勁兒倒被湖中冷水解了。”

“哦。”謝無點點頭,目光投向溫疏眉,“如何處置,你一句話。”

“我不想再見到她。”溫疏眉輕言。說罷微怔,覺得這話頗有歧義,便又細說,“……只要不再見就好了,留她一命吧。”

謝無“嘿”地笑了聲,忽而一撐身下了地,趿拉著鞋子蹭到桌邊。

她垂著眼,端茶盞的手滯了滯。他伸出手,手指挑起她的下頜。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即便被他這樣看,她也不會慌了。

他認認真真地註視了一會兒:“有二十七個。”

“……什麽?”

“天花在你臉上留了二十七個印兒。”他說罷側首,“你去給息玫添上,添好就發賣了吧。”

猶自挑在溫疏眉下頜上的手指一輕,謝無回過頭來,便見溫疏眉低下了頭。

她神色黯淡,只是不肯多說,強撐起平靜的樣子。

謝無蹲下身,擡手在她額上摸摸:“別難過啊。”

她說:“沒事。”

“我定會給你把臉醫好。”他溫聲,“已差西廠高手去江湖上遍尋明醫了,不日就會有消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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