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心念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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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疏眉不理臉上的脹疼, 目光落在明娟面上,薄唇輕啟,不疾不徐:“安家兄弟兩個, 乃是我父親舊識的門生, 與我交情不淺。如今殞命, 我自是要去敬香拜佛, 願他們早登極樂的。”

“呵。”明娟冷笑,眼底眉梢都透出刻薄,“你休要說你不知此事與督主的幹系。督主待你不好麽?你竟這樣不分好賴!”

溫疏眉眼睛一眨不眨地瞧著她, 忽而覺得與她多解釋一句都跌份兒。

再說, 她與明娟解釋原也是沒有用的。她們早已結怨, 明娟今日更分明是在找茬, 如何會聽她的解釋?

溫疏眉搖搖頭:“此事與督主有無幹系, 那是督主的事;督主會不會惱我, 是督主與我的事, 輪得到你來說項?”

說罷便牽起謝小梅的手:“走吧。”

“你……”明娟拉她, “你站住!”

溫疏眉擡手將她甩開, 她怒意陡增, 再度揚手, 阿井疾步上前, 一把將她手腕攥住。

“噝——”明娟吃痛,倒吸涼氣。

阿井手上不松,神情卻客氣:“明娟姑娘,這是府門口,讓旁人瞧見便要覺得督主家宅不寧, 於您也沒好處。”

說至此,他將手一松, 雙手攏進袖中,身子仍半擋著溫疏眉:“有什麽不妥之處,咱回去說。”

明娟打量他兩眼,終是不好與他發作,冷哼一聲:“你與我見息玫姐姐去!”

溫疏眉低著眼,心下有些疲憊。

她去為安遠之、安遼之敬香,原是做好了謝無不會高興的準備。明娟的這一出,於她而言不過是平添了又一出麻煩,實在讓人不想多理。

可明娟現下提及了息玫,她與息玫的相處倒還算過得去,犯不上再添個仇人,這份面子便還不得不給。

溫疏眉不作聲,冷著臉走進了府門。蹲身為謝小梅攏了攏外面的小鬥篷:“梅兒先跟井公公去找奶娘,好不好?”

“不好……”謝小梅怯怯地搖頭,“我害怕。”

“別怕。”溫疏眉銜著淺笑,撫一撫她的額頭,“這裏是你的家,你有什麽好怕的?聽話,我要把事情說清楚,再去找你。”

謝小梅緊緊地擰著眉,踟躕了半晌,終是悶悶地點了點頭,跟著阿井走了。

她幾度轉回頭來,溫疏眉都含著笑與她擺手。待得遠得看不見了,溫疏眉的臉色才覆又冷下去,不理會明娟,提步便往後宅去。

明娟緊跟著她,語中譏嘲不斷:“別以為梅姐兒喊你一聲娘,你就是謝府裏的當家主母了。沒了你,等照顧她的人也還多著呢。”

“督主是什麽身份?想要什麽樣的姑娘沒有?便是看上了王公貴戚的千金,也沒有娶不到的。一個窯子裏出來的東西,還當自己是太傅家的大小姐呢?我勸你安分些,這是為你好。”

溫疏眉對她的話充耳不聞,繞過飛花觸水的大半個湖,到了息玫的院門前。

息玫的院子裏正熱鬧。府裏總共三十個女眷,大家“各司其職”,誰的活也不多。尤其謝無不在府裏的時候,她們閑來無事,便常在一起尋些樂子。

眼下溫疏眉擡眼一看,便見院子裏幾人正忙著投壺,廊下有人在飲茶,院子裏依稀還有淺淡的甜酒香,不知是哪裏正溫著酒。

“阿眉!”蘇蘅兒最先瞧見了她,笑吟吟地迎上來,“昨日聽聞你回來,卻忙著收拾冬日的被褥,沒顧上找你去。怎麽樣,寧州好玩嗎?”

說著忽而一怔:“你的臉怎麽了?!”

“湊什麽熱鬧。”明娟橫眉立目,一把將她推開,徑自上了前,行至廊下朝息玫福了福,“姐姐,溫氏這賤|人……督主待她那樣好,她倒給安家那兩兄弟上香去了。京裏近來那些風言風語您也知道,您給評評理,可有這樣辦事的?”

她說的聲音並不低,清清亮亮地回蕩院中,說得整方院子、十餘號人都一靜。

息玫執著茶盞的手頓住,看向溫疏眉,目中多有訝異:“這話當真?”

溫疏眉垂眸,沒有否認:“安家兄弟二人,是我父親的門生。”

息玫蹙了眉頭。

她瞧得出,明娟是在找事。否則上香供燈的人那麽多,溫疏眉去便也去了,旁人不會在意,督主也未必會知道。

可現下,明娟將事情捅了出來。不僅捅了出來,還當著這麽多人的面。

這就相當於闔府都知道了,

她非得說點什麽不可。

息玫抿唇,沈吟半晌:“安家兄弟的事,我們也只是聽了些坊間傳言罷了。與督主究竟有無關系,我們誰也不知道。”

明娟神情一震:“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外頭的事,我們內宅的人還是不摻和的好。”息玫說著,將茶盞擱下,朝溫疏眉道,“我是掌管後宅的人,溫姑娘是後宅的人,安家的事卻不是後宅的事。不知自己該不該插手,就勞溫姑娘先去書房那邊候著吧,待得督主回來,咱們再說。”

溫疏眉頷首,福了一福:“諾。”

這位息玫還是有些本事的。她既不說不管,也不肯得罪人。

讓她去書房等著,落在明娟眼裏是讓她等發落,可又沒讓她吃著虧。待得謝無回來,不論怎麽想,誰也怪不到息玫頭上。

溫疏眉無心多理會明娟,就徑自折回前宅,進了書房所在的院子。

書房裏緊要的東西多,如無謝無吩咐,旁人皆不得入內,她便只得立在院子裏等。

這一等,就是好幾個時辰。饒是身上穿得厚實,站得久了也涼颼颼的。

臨近傍晚的時候,蘇蘅兒尋來了一趟,臉色不佳,小聲告訴她:“一會兒督主回來,你可要想好怎麽回話——明娟一直在府門口等著呢,明擺著要先聲奪人!”

說到此處,蘇蘅兒咬了咬牙:“她何苦這樣針對你?莫不是瘋了?”

繼而又道:“要我說,你就死咬著不認好了。什麽安家兄弟?你就說你是去給你爹娘祝禱去了!反正廟裏的香客那麽多,督主事又忙,未必有閑心追查這些雞毛蒜皮!”

“我想想看。”溫疏眉眼簾低垂,略作思量,首先就打消了這“死咬著不認”的辦法。

明娟敢拿這個找茬,自是要將“罪證”抓足,哪會由她不認就不認了?

況且,便是沒有明娟,也還有阿井呢。

阿井不是明娟的人,但也不是她的人,只為謝無辦事。

她若有心這樣誆騙謝無,讓阿井捅出來,就更說不清了。

蘇蘅兒輕嘆一聲:“你好好想想怎麽辦……”

“多謝。”溫疏眉輕聲。

蘇蘅兒擔憂的望著她:“那我先……我先走了。”

“嗯。”她點點頭。蘇蘅兒不再多留,這便離了書房。

溫疏眉安安靜靜地繼續靜等下去,等到暮色四合,又至月明星稀,才終於聽到外面有了響動。

除卻靴子踏過薄雪的腳步聲,就是明娟的聲音,絮絮地說了許多,她不太聽得清,但想來該是在告她的狀。

不多時,踏雪聲在院門處一定。

謝無擡眸,看向月色下靜立的身影。

她被淡藍提花緞的夾棉鬥篷籠罩著,一道背影孤零零地立在那兒,看不出情緒。

他提步再往前走,行至她身邊,便見她緊抿了薄唇。

她怕他。

他繞到她身前:“怎麽回事?”

“我……”她如鯁在喉。

她反覆思量了一下午,思索如何應對得宜。但在他站在面前的這一刻她才忽而意識到,她是做不到不怕他的。

謝無的臉色陰沈到極致。

“小眉。”他輕笑,帶著幾分難辨的自嘲,“你想做的事,我哪次沒有應你,你就非要這樣瞞我?”

溫疏眉一滯,他轉身走向屋裏:“進來。”

她趕忙跟上,明娟帶著一臉得色識趣地留在了院子裏。

經過外屋,謝無足下沒停,徑直拐進了內室,溫疏眉隨進去,繞過影壁,便見他已拉開了墻邊矮櫃的抽屜。

放戒尺的那方抽屜。

她雙手不自覺地緊攥起來,背到身後,躲著他。心裏一陣陣亂著,身上打顫:“我……我沒有事瞞你!”

他扭過頭來看她。

屋裏沒燃燈,愈發顯得他臉色黑得可怕。溫疏眉向後打了個趔趄:“我……我真沒有!”

接下來的話就急了起來,被她一股腦拋出:“我是晌午在酒樓才聽聞的安家兄弟的事,臨時決定去普眾寺敬香!你才……你才剛回來,怎的怪我瞞你!”

謝無目光凝住:“當真?”

“你若不信,去問阿井。”溫疏眉說著,揚起臉來。

她小臉緊繃著,被窗紙透進來的淺淡月光映得蒼白,有股視死如歸的決絕:“我就是去給安家兄弟上香了,還供了燈。他們是我父親的門生,素來待我極好。你如是不高興,你……”

她視線落下,落在他身前半開的抽屜上:“你打死我好了。”

他的手伸進抽屜,她呼吸滯住,眼也不擡。

很快,火光一亮。他原是將火折子摸了出來,信手燃明矮櫃上的油燈,攏上燈罩。又行至書案另一側,燃亮了另一盞燈。

明亮的光火令溫疏眉心安了些,籲了口氣。謝無忽而神情一頓,大步流星地走向她。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但被他喝住:“別動。”

她駐足,他伸出手,不理她的躲避,修長的手指挑起她的下頜。

他眉宇皺起:“誰打的?”

“什麽誰……”

“臉。”他的目光凝在她側頰的指痕上,“誰打的。”

“明娟……”她聲音輕顫,顫得發虛,“明娟打的。”

謝無收了手:“孫旭。”

並不太高的一聲喚,方才並不在院中的孫旭不知從何處進了院,推門而入:“督主。”

他一脧窗外:“去,掌嘴五十。打完去取她的身契,發賣了。”

“諾。”孫旭一揖,轉身便走。院中很快傳來響亮的耳光聲,伴著低低的嗚咽,一聲聲震進房來。

溫疏眉周身輕栗起來,猶被他挑著下頜,眼睛卻不敢看他,死死盯住了地面。

謝無撇了下嘴:“我欺負欺負你也就算了,其他人敢欺負你,只管打回去。”

溫疏眉一時怔怔回不過神,謝無擡手,手指在她側頰上碰了碰:“還疼嗎?”

她躲了一下:“有一點。”

他便知曉了輕重,折回那矮櫃邊,找尋合適的藥膏。

屋外,明娟終是哭喊了起來:“督主!溫氏……溫氏與您說了什麽!她不是什麽好東西!”

溫疏眉漠然靜立。

“督主,溫氏心裏根本就沒有您!”哭聲愈發地撕心裂肺,聽來有些慘烈,“我……我跟了您多少年!那個賤|人……”

謝無找到了合適的藥膏,回到溫疏眉跟前。

凝神聽了會兒外面的哭罵,他忽而笑了:“罵得好難聽啊,要不交給你發落吧。”

這個笑容,好生妖異。

“不……不用。”溫疏眉搖一搖頭,“聽督主的。”

他便也不多勸,手指沾上藥膏,輕抹在她傷處,邊抹邊問:“她動手的時候,阿井不在?”

“在……”溫疏眉答了,怕他怪阿井,又道,“但事出突然,阿井也沒料到她會動手。後來她還要再動手,阿井就攔下來了。”

他聽出她話裏為阿井陳情的意味,睇視著她:“你在想什麽?”

溫疏眉低頭,心虛地躲了躲。他抹好了藥,蓋好盒子:“明日我從西廠挑兩個高手,留在家護著你。”

“不必……”

他挑眉:“你別管。”

溫疏眉不吭聲了,心下不知他在想些什麽。

他為她發落了明娟,並不難懂。她是最晚進府的一個,遠比明娟讓他覺得新鮮,他現下對她尚還感興趣,自然願意多依著她一些。

待得來日她成了被他看膩的那一個,他再為了新來的姑娘將她也發賣了,她也不會覺得意外。

可是差兩個西廠的高手護著她?

她覺得他太任性。

溫疏眉心下小聲揶揄著,沈默半晌,又探問:“我去給安遠之和安遼之上香……督主不生氣?”

“不生氣啊。”他渾不在意地搖著頭,“你若改日還想去,我可以陪你去。”

“不必!”她連忙回絕。

他低笑一聲,伸臂攬住她:“我餓了,你是不是也還沒吃?”

“嗯。”她應聲。

“走啊,回去吃飯了。”他攬著她向外走去。邁出房門的瞬間,明娟便拼了命地想撲上來,但被孫旭死死按住。

“督主!”明娟大聲喊著,“督主!我……我錯了……”

她終是服了軟,聲音戰栗不止:“我不敢了……我不敢了督主……”

但謝無腳下沒停半步,只在經過她身前時掃了一眼她已然腫脹的臉,眉宇倏皺:“好醜。”

口吻嫌棄得很。

溫疏眉啞了啞默不作聲地打量他的神情,他面上沒有任何波瀾,就好像跟明娟從來也不認識。

“督主……”明娟還想再求,孫旭卻已從謝無的神情看出了他不想聽。索性封了她的啞穴,讓她乖乖挨完五十記就發賣了交差便是。

後宅裏,謝小梅坐在謝無臥房前的石階上,悶悶地不吭氣。

她四歲,已先後有三個要她叫娘的人。但現在這個娘,待她最好。

第一個娘嫌棄她是女孩子,一心盼著能再生個弟弟,後來有了弟弟,就不要她了。

第二個娘不喜歡她,還說她克死了爹,日日打她罵她,她常在睡覺時被扯著頭發拽起來,不及弄清緣故,棍棒就已經落下來。

只有現在這個娘,不打她不罵她,也不嫌棄她是女孩子。會給她身上的舊傷上藥,抱著她餵她吃點心,還帶她出去玩。

但今天,娘好像出了什麽事。那個可怕的姑姑說的話她不太聽得懂,只知道事情不太好。

她怕再也見不到娘了,就一直坐在這裏等,四下安安靜靜的,兩個奶娘輪流來陪她,才讓她心底的害怕稍稍輕了些。

院外突然傳來說話聲時,謝小梅驀地站起身來。

她側耳傾聽,遙遙而來的聲音很是熟悉。

“不用再做新衣服了……”溫疏眉望著謝無,“已經很多了。”

“就添兩件鬥篷。”謝無邊想邊道,“去年打來的皮子還有不少,比你身上這件暖和。”

他攥著她的手,嫌棄她在外站久了,手冷。

謝小梅眼睛亮起來,拎起裙子就往外跑:“娘!”

風風火火地剛沖出月門,一雙有力的雙臂伸過來,一把將她抱起:“不許總纏著你娘。”

謝無雙手架在她腋下,板著張臉,神情冷淡。

“我……”謝小梅巴巴地望著他,一動都不敢動,“我怕娘出事。”

“有爹在,你娘能出什麽事?”謝無把她放下,還算和善地拍拍她的頭,“乖啊,有爹一個纏著你娘就夠她受的了。你若覺得沒趣,過幾天爹給你找個哥哥回來陪你玩啊。”

謝小梅一下就不吭聲了。溫疏眉禁不住地瞪他:“督主怎麽這樣跟小孩子講歪理……”

“這怎麽是歪理?”他歪頭,神情誠摯,“我這樣纏著你,你不煩?”

“我……”溫疏眉發覺自己說煩也不是,說不煩也不是,只好閉了口,不再理他了。

這一晚上,他對謝小梅莫名地耐心了些。待得到了就寢的時候,謝小梅被乳母帶回去歇息,溫疏眉與謝無各去沐浴更衣,他快一些,她回房時他正仰面躺在床上想事。

見她進來,他笑一聲:“小小梅還挺懂事的嘛,這才多少日子,就知道擔心你。”

“她就是很懂事呀!”溫疏眉從他腳邊溜進床榻裏側,看看他的笑臉,好聲好氣地勸他,“督主既收她做了養女,日後別總兇巴巴地待她,好不好?”

“我跟她鬧著玩的。”他無奈而笑,“她肯定知道。”

“……她怎麽會知道!”溫疏眉皺眉搖頭,“她才四歲。督主總這樣兇她,她日後性子要不好了。”

這樣麽?

謝無聽出她認真,品起了她的話。繼而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好像並不知該如何與小孩子相處。

他在很小的時候就已進了宮了。年紀再小,挨過那一刀後便也只是供人差遣的宦侍,他已不記得被長輩照料是什麽滋味。

家人間的相處該是什麽樣子,他也同樣不太清楚。

謝無自顧自思量著,咂一聲嘴,翻身面朝著她:“宮中禮數你熟吧?”

“還算熟吧。”溫疏眉回憶了一下,兒時在宮中小住學到的東西,差不多都還記得。

便聽謝無又說:“那過年你跟我進宮一趟。”

“進宮?!”溫疏眉的抵觸油然而生。

若是進宮參宴,她熟悉的人太多了。倘使個個都像楚一弦那樣記掛著她便也還好,可若遇上幾個江如嫣那般的,這個年過得實在糟心。

她抿一抿唇,輕聲婉拒:“怕是不太方便。況且,陛下也不會想看到我的。”

“有我在,不會讓旁人欺負你。至於陛下……”他語中一頓,“他知道你在我這裏。”

溫疏眉蹙蹙眉頭,說得更直白了些:“能不去麽?”

謝無道:“皇後娘娘想見你。”

“皇後娘娘?!”她一奇,面上生出困惑。

他打量著她,繼而慢慢反應過來:“你不知當今皇後是誰?”

她惑色更甚,搖頭:“誰?”

“餘家次女,餘菁。”

溫疏眉瞳孔驟縮,雖想遮掩,還是壓制不住那份情緒。滿目的愕色不受控制地漫開,她仿佛聽到了什麽驚世奇聞,不可思議地搖起了頭:“不可能……怎麽會……”

餘菁的嫡長姐餘蓁,便是睿德太子的太子妃。

今上弒父殺兄奪得皇位,睿德太子殞命,太子妃便隨著他去了。

不僅如此,餘蓁的父母也皆被迫自盡。

曾經盛極一時的餘家在一夜間傾覆。那段時間人人都說,比溫家更慘的,大約也只有餘家了。

“我識得她的……她怎麽肯?!”一股難言的激憤在溫疏眉心底湧動,說不清是恨還是惱。

倘使放在別的人家,這樣的事還可解釋為是因嫡庶之爭,庶出的女兒與爹娘不親,但放在餘家卻絕不會是。

溫疏眉知道,餘菁的生母早就重病而亡了,臨終前將她托付給了主母照料。此後數年,餘家正房待餘菁視如己出,姐妹兩個也形影不離。

謝無只說:“等見到她你便知道了。”

又問:“去不去?”

“我……”溫疏眉略作躊躇,終是點了頭,“我去。”

“那除夕下午,我來接你進宮。”他說。

她點點頭,斟酌著問:“是不是要備禮?”

謝無沈了沈,“嗯”了聲:“挑些上好的創傷藥給她送去吧。府裏有現成的,問阿井要便是。”

創傷藥?

溫疏眉聽得更加困惑。可他看上去並無意多說,她便也不好追問,只得應了一聲。

他忽而伸臂,將她攏進懷裏。二人日日同榻而眠,她已不太抗拒,乖順地靠到他懷裏,聽到他的心跳沈緩有力。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這心跳聲已莫名讓她覺得心安了。她聽著這個聲音,總能入睡得快些,也不再做噩夢,連在腦海中糾纏她多年的許至儒都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除夕當日,大雪紛飛。

謝無一早就進了宮,下午折回謝府接溫疏眉時,積雪已能沒過腳腕。溫疏眉縮在車子裏,身上攏著新制的狐皮鬥篷,手裏還捧著手爐,還是覺得涼颼颼的。

他支著額頭看著她笑:“這麽冷嗎?”

她點頭。

他又說:“我覺得這天沒你冷啊。”

她禁不住地瞪他,他就笑得愈發過分。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馬車在宮門口停穩,他扶著她下車,宮門口即刻便有宦侍迎上來,堆著滿臉的笑:“督主……”

“不必跟著了。”謝無道。

說著便步入宮門,溫疏眉依稀瞧見不遠處有些朝臣、命婦的身影,不自覺地低了頭,不想與他們多作接觸。

謝無脧她一眼:“這邊來。”

說著伸手將她一攬,沿著宮墻,向西走去。

走了足有十來丈,依墻修築的石階出現在眼前。石階下還有方小房子,是供換班的侍衛歇腳的。

眼下並非換班前後的時辰,房中無人,四下也安靜。謝無環顧四周:“怕高嗎?”

溫疏眉淺怔:“有一點……”

“那閉眼。”他道。

溫疏眉隱有惑色,還是依言閉上了眼睛。

便覺身子一輕,她雙腳離了地,被打橫抱了起來。

溫疏眉心下不由緊張,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服,幾是同時,耳邊風聲呼嘯而起,摻著凜冬裏十足的寒意,刮得耳朵生疼。

謝無的聲音自寒風裏傳過來:“莫要同任何人說你來過棲鳳宮。”

“好……”她只應了一個字,便覺灌了滿腔的風。

不多時,身子稍稍一頓,風聲在一息間淡去。

“到了。”他的聲音也變得清晰,她睜開眼,他便將她放了下來。

溫疏眉擡眼望去,已是置身棲鳳宮的院落裏,面前正是牌匾高懸的殿門。

只是,四周圍似乎過於清凈了些。她兒時在棲鳳宮陪伴過先皇後,印象中的這個地方,四處都有宮人環伺。尤其是殿前的這片院子,時刻都有漂漂亮亮的宮女姐姐,她常愛拉著她們玩。

眼下,整個院中卻空無一人。

謝無提步向前走去,率先入了殿門。她忙跟上,一直隨他入了內殿,擡眼就看到了皇後餘菁。

偌大的一方殿裏,也只有她一個人。

今日乃是除夕,該是內外命婦都來謁見中宮之時,她本該穿上朝服,按品大妝,接受跪拜。不該是這樣穿戴清素地坐在茶榻上,自顧自地做著女紅。

聽到動靜,皇後擡了擡眼,恍惚了一陣,方有笑意漫開:“謝督主。”

“皇後娘娘安。”謝無抱拳,溫疏眉壓住疑惑,隨之一福。

皇後的目光落在她面上:“溫姑娘。”頷一頷首,又說,“督主肯為本宮走這一趟,本宮承督主的恩了。”

“不敢。”謝無沈息,眼中光華內斂,難辨情緒,“臣去外面候著。”

“有勞。”皇後略微欠身,他便退了出去。殿中只剩了溫疏眉與皇後,皇後銜著一縷笑,自茶榻起身,走向案桌,睇她一眼:“溫姑娘坐。”

溫疏眉擡眸看過去,見桌上放著一小壇酒。

她走上前,面上帶著遲疑,邊落座邊問:“不知皇後娘娘何故召見?”

“說不上召見。”皇後輕哂,自顧自地端起酒壇來,倒了兩盞,“只想找人喝喝酒、說說話罷了。”

說著,她笑了聲,笑音裏沁出淒愴的自嘲:“你是不是奇怪我為何找你?”她搖著頭,“我不知還能找誰啊……我信得過的人都已不在了,我爹娘、我姐姐、姐夫……”

她數下去,抿著酒,眼中漫開淚意:“算下來,倒是你……雖說不上與我多麽相熟,處境卻差不多。這些話我說給你聽,想來你不會說給旁人。”

處境差不多。溫疏眉打量著她,隱隱品出這話背後的意思。

她們都恨當今聖上,她更已無人可依,不論什麽話落到她耳朵裏,她都大可不必告訴不相幹的人。

皇後一口口啜著,很快飲盡了一盞酒,借著酒意,伏在案頭哭出了聲:“我家裏……我家裏世代忠良,如今這般,憑什麽……憑什麽!”

溫疏眉坐在旁邊,有些無措。

她與皇後算是舊識,可也並不太熟。看她這樣大哭起來,她有些不知該怎樣勸。

可皇後好似也並不需她勸,只需她聽。

她哭著、罵著,嗚咽聲在殿中回響:“我爹娘、我姐姐……都是多好的人!如今都成了黃土枯骨……偏還要留我……留我在這裏,在這裏硬撐著……”

她早就想一死了之了,卻偏還有叔伯兄弟。當今聖上不知何故,偏不肯放過她,跟她說若她敢自戕,便要餘家滿門為她殉葬。

“我怎麽還不死呢……”皇後泣不成聲,身骨柔弱,癱軟在酒氣裏,“我怎麽還不死呢!”

溫疏眉忽而有些懂了她的心思,那是種感同身受的感覺——過去的幾載裏,她也這般無數次地想過,她怎麽還不死呢?

心底難過令溫疏眉嗓中幹澀,僵硬半晌,終是道出一句:“娘娘想開些……日子總還要往下過的。”

話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可道理也就是這樣,溫家沒了、餘家沒了,她們卻還活著,日子總要往下過的。

皇後猶是伏在案頭,寬大的衣袖鋪在案上,她衣袖上繡著金色的鳳紋,她哭著,淚水在繡線上一點點洇開。忽而間又有了笑音,和那哭聲一樣,一聲接著一聲,淒涼得絕望:“日子總還要往下過的……”

皇後在醉意中遲緩搖頭,眼中空洞而迷離:“你這是遇上了謝督主,才有底氣說這樣的話。”

溫疏眉一滯,低語呢喃:“這叫什麽話……”

“謝督主這個人……”皇後輕笑,“面冷心熱。你在他府裏,該是沒吃過什麽虧吧?不像我……”

溫疏眉低下頭,無聲地也抿了口酒。

她覺得皇後這話太想當然了些,約是只看到謝無當下待她不錯,就覺得她過得好。殊不知她與謝無的每一刻相處都提心吊膽,更要時刻擔憂謝無對她的那幾分興致能持續多久、袒護又還能有幾時。

相較之下,反倒是皇後身在這天下皆知的尊位上,活得更為心安吧。

溫疏眉兀自響著,茶榻邊的窗戶忽被推開,孫旭縱身躍入:“姑娘,陛下往這邊來了,姑娘快隨小的來。”

溫疏眉怔然看向皇後,皇後臉上還是笑著,擺一擺手:“你去吧,讓陛下見了,會給你惹麻煩……本宮多謝你走這一趟。”

溫疏眉站起身,想了想:“娘娘若日後還想找人說話,妾身可以再來。”

“好。”皇後點點頭。

殿外已響起了皇帝的聲音:“謝督主何故在棲鳳宮?”

“陛下安。”謝無抱拳,一揖,“臣方才四處巡視,被棲鳳宮的宮人喚住,說見有人行蹤鬼祟,不知什麽來頭,讓臣來看一看。”

“行蹤鬼祟?”皇帝目光微淩,“可查著了?”

“尚未見到蹤影。”謝無淡然垂眸,“但陛下親臨,想來不論何等宵小都不敢作祟,臣先告退。”

皇帝無聲點頭,便舉步進殿。入得內殿,就看到殿中一個宮人也無,只皇後獨自在殿裏飲酒。

滿殿都是酒味。

一股無名火在皇帝心頭湧起來,他冷眼看著皇後,心中愈發嫌惡。

如換做是她姐姐,應是不會在宮中喝得這樣酊酩大醉吧。

她的姐姐,是餘家嫡女,自幼便許給了他的兄長,盛名在身,端莊大方。

而她,一個庶出的女兒,嫡母再怎麽大方,也總歸是被輕視的那一個。

就像他一樣。

從未有人拿正眼看過他,萬般榮耀俱是睿德太子的。父皇為了睿德太子殫盡心力,三歲請名師開蒙、六歲與餘氏一族定親、八歲入朝聽政。

那種光輝,於睿德太子猶如探囊取物,於他卻求而不得。所以他不得不精心謀劃,終是搶了睿德太子的一切。

他奪了他的位、又與他一樣迎娶了餘家的女兒。

但卻只是個庶女。

日子越久,他越覺得這就像一重嘲諷。明晃晃地告訴他,便是奪了這一切,他也還是比兄長矮了一頭。

皇帝怒火中燒,驀然擡手,一把抓住皇後的發髻。

皇後慘叫出聲,拼力掙紮:“放開我!”卻被蠻橫地拖向茶榻,狠狠推在床上。

她掙著要起來,反抗卻激得皇帝怒火更盛,一拳迎面打下。

“皇……”一窗之隔,溫疏眉剛開口,被孫旭一把捂住口鼻。

孫旭拽著她退遠幾步才敢壓音開口:“姑娘別犯傻。這樣的事日日都有,姑娘去強出頭,出了給自己招惹麻煩,別無他用。”

日日都有……

溫疏眉倒吸涼氣,驚恐擡頭。

她突然明白謝無為何要她給皇後備創傷藥了。

“快走吧。”孫旭拉著她,就近躍出棲鳳宮側邊的宮墻。謝無已等在墻外,聞得聲響,轉頭便看見了她蒼白的小臉。

他大抵猜出殿內出了什麽事,無聲一喟:“嚇著了?”

何止是嚇著,溫疏眉腿上都打了軟,孫旭一松手她便險些摔著,被謝無一把扶住。

“沒事吧?”他輕輕皺眉,聲音溫和。

“沒事……”她搖頭,呼吸不穩,“我想走一走……緩一緩。”

“好。”他點頭,揮退了孫旭。想了想,問她,“宮宴時辰尚早,帶你看梅花去?”

“好……”溫疏眉先應了聲,才從惶恐中抽回神,意識他在問什麽。

她下意識地擡眸看他,正迎上他的眼睛,毫無波瀾的黑眸之下隱隱藏著幾許憐惜的意味。

她忽而想起皇後那句“謝督主這個人,面冷心熱”,心緒便滯了滯,心底生出一點莫名的悸動來。

一直以來,她自是知道他在寵她的。他帶她回家,帶她去許家祖墳出氣,還為她發落了明娟,被她吐了一身也未曾惱過。

可她只當那是他對她正有興致。

興致過後,他便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魔王。喜怒無常,陰晴不定,雖是能取她性命的魔王。

皇後的話,讓她第一次滋生出了些不一樣的想法。

她盯著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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