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3章 以人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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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看熱鬧的百姓, 男男女女,圍成一圈,此時也不見喧囂了, 瞪著那具尚蒙土灰的屍體,再轉頭看侃侃而談的林稚水,他們之間,嗓子偶出破碎的音節,吞吞吐吐,竟是不知該說什麽。

他們之前居然還在指責林稚水瞎出頭, 認為他不會破案?

一時間, 眾人臉上火辣辣地疼, 盡管林稚水並未對他們有任何嘲諷的眼神, 他們也紛紛移開目光, 不敢與少年雙目相對。卻又偷偷用眼角餘光關註他,想看他還有沒有別的舉動。

而且,意識到居然不是妖族之禍,是有人在渾水摸魚後, 思維不自主地挪到了以前那些案件上……

府官環視眾人面上的驚疑,眉心撲的一跳, “嗬!”響亮的喝聲將其餘人註意力吸引過來後,開始怒視陳大夫:“你怎麽對得起人族, 對得起我們對你的信任!正是因為相信你家世代行醫,不會做出殺人之舉,而別的人又沒有殺你夫人的理由,才判斷是妖族所為!”

五年不間斷的洗腦,威力是巨大的,得到府官這樣的說辭後, 圍觀的人面上再次露出微笑,似乎對自己能無條件交付同胞信任而自豪。

府官痛心疾首:“你比妖族更殘暴,你枉為人!”

陳大夫卻是不聽不看,直勾勾盯著林稚水,兩眼只有他,“我是真的沒想到,還會有人站出來。”

如果不是林稚水,他根本不會被拆穿。

沒有得到回應,陳大夫也不失落,只是自顧自地說:“其實,只有我殺了他們的那天晚上,院子裏的聲音是挖坑的聲音,接下來十四天,是我在用大藥杵混淆視聽,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

林稚水瞅了他一眼,“正常情況下,你的小聰明都不會成功。”

太突兀了,反而會引來官府的關註。

陳大夫笑了兩聲,“不錯,可惜這裏都不是正常人,而你,終究要走的。”

“我走之前,你會被下獄。”林稚水說著,看向府官。

他一動,其他人便也無意識地動了,被那麽多雙眼睛看著,府官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當然,他會被下獄。”林稚水好心地提醒:“按律法,預謀殺人,人已死者,斬。”

府官高聲著:“斬!”

陳大夫被差卒擒下——說是擒下有些誇張了,他並未掙紮反抗,已然認命,頭一低,眼一垂,任由自己被捆縛。

聽著耳畔不斷傳來的議論聲,陳大夫嘴角笑容不滅。

哪怕將事實擺在了他們面前,他這些同鄉啊,早就被馴養好了,此時此刻都在罵他殺人,說他是豺狼虎豹之心,卻沒一個註意到府官的誤判,那是多麽熟練的一句“必然是妖族所為”,五年來,多少案件是以這樣結尾。

——是他時運不濟。

府官向林稚水作揖:“多謝林公子找出真兇。”

林稚水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客氣。”

府官:“耽誤了林公子的時間,可要一同去用個餐?”

林稚水搖搖頭:“我就不打擾了,我的同伴還在等我呢。”

恨妖城的事還未徹底解決,可除非是皇帝下令換個府官,否則,就永遠是治標不治本。

至少,這次案件的真兇是找到了。

至於那個賣假貨的店老板,自有被他坑到的顧客將其扭到府官面前。

林稚水轉身,往街邊去,“抱歉,紀兄,讓你久等了。”

紀灤陽瞧著大踏步而來的少年,拋了拋手裏剛出爐的煎餅,音調懶懶:“太陽還在天上,無論如何也不算晚。”將手中餅扔過去,“填個肚子!”

“謝啦!”

兩人找了個墻根,皆是長腿半屈,倚靠著白墻吃煎餅,酥酥脆脆的餅子撫慰了空蕩的胃,牙尖咬破油炸物,焦金油汁流入口腔,香氣在味蕾上跳舞。

“這餅真好吃!”林稚水雙眼彎成鉤月,五紋錢一個的煎餅,少年也能吃得香噴。

紀灤陽側目看他,“林兄……”

林稚水擡起臉:“怎麽了?”

紀灤陽:“你當時,為何會站出來?”

“因為那是錯的啊。”

“因為是錯的,你就會站出來?”

“錯的就是錯的,錯了就要改正,看到錯誤,自然該指出來——”少年擰著眉,滿眼困惑,“這不是理所應當的嗎?”

甚至臉上沒有猶豫,沒有遲疑,說出口的理念如此自然,仿佛這是一件吃飯喝水那般,不值一提的小事。

為什麽有人可以這樣?

紀灤陽:“天底下錯事那麽多,你也能一一糾正?”

林稚水搖頭:“我不能,我只有一個人。”

但是……

“但是。”少年坦坦蕩蕩,心如明鏡不可欺,“既然我遇見了,當然要管一管。天下之大,我顧不來,我只顧眼前。”

“哪怕眼前犯錯的是當今天子?”

紀灤陽以為他會說,“要看具體情況”,“要權衡利弊”,“如果會動蕩國家,那當以大局為重”,然而,林稚水說:“對。”

一個字,重若萬鈞。

白日有多麽燦爛,少年的紅衣便有多麽輝煌,那雙眼睛清澈明亮,註視他時,好似鏡水。

“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紀灤陽輕聲念著。

他想:如果這世間真的有人能如同一面明鏡,照映正誤與得失,除了林稚水外,還有誰呢?

林稚水撥開滑落的額發,目光直直看過去,“怎麽突然念這個?”

紀灤陽忽地一笑,“有感而發。”

以往他也笑,可更多的是鏡中花水中月那般,看似觸手可及,實則與世界隔了一層。不如此刻真實,仿佛被不知何物叩響了心門。

他究竟是想到了什麽,才會有所變化?林稚水推測不出來。

紀灤陽又是一笑:“走,去客棧,洗熱水澡,睡大床去!”

少年伸了個懶腰,骨節劈啪作響,“走!”

然而,兩人一連走了好幾家客棧,都被告知已經住滿了人。

紀灤陽感到奇怪:“難道是臨近元日,許多人趕著回家過年,才會如此客滿?”

林稚水擡頭看了眼天色,掐著飄來的梅花,眉心皺得如同手中被揉爛的花瓣,“我感覺不太對,稍等,我找人去問問。”

紀灤陽有些好奇他能夠找誰,轉眼就發現有粗衣麻鞋,腰間系飛魚鉤的男人從巷中走出,沖林稚水打了個手勢,便向著剛問過的客棧走去。那一身瀟灑不羈的氣勢,令人見之不能忘。

“那是……”

“我的一位朋友。”

紀灤陽點點頭,念著別人的隱私,不再問下去,只是道:“你的朋友都如你一般,是人中龍鳳,讓人瞧著便想結識嗎?”

林稚水想了一圈文字世界裏的人物,重重點頭:“他們都是豪傑。”

何止人中龍鳳,其中有一位,還是真龍,祖龍。

紀灤陽含笑:“若是有那個機會,倒是想與他們浮上一大白,畢竟是能讓文昌第一引為朋友的人,必然各有風采。”

林稚水噗嗤笑出聲:“你是在誇自己嗎?”

紀灤陽楞然。再回想自己方才說的話,灑脫一笑:“是了,我們也是朋友,一時忘情,竟然把此事忘了,罰!必須罰!自罰三杯!”

“有酒喝還能叫做罰?”說這話的不是林稚水,而是從他身後傳來的,紀灤陽一回頭,就見那從巷中走出來的陌生男人嘴角掛著痞氣的笑,和他對視後,浪蕩地一挑眉,卻是直接從他身側行過,將拳頭親昵地砸在了林稚水的肩上,“你長本事了,現在就只讓我幫這點小事。”看似抱怨,自豪之意溢於言表。

林稚水笑道:“七哥一身本事,哪能只困在這些事情裏,以後……定然是讓七哥當大將軍,領先鋒軍的。”

省略掉的話是“伐妖”,阮小七聽懂了,笑容愈發燦爛:“就知道林兄弟懂我!咱們可要說好了,必須我是先鋒,往後誰來都不能占了我的位置。”

少年手指修長又好看,豎起來的手掌仿佛頂天立地,“說好的!”

“啪——”兩只手掌利索地一擊。

然後,林稚水才道:“七哥回來得好快。”

阮小七:“也用不著多跑幾家了,我一去問,你猜怎地?店家說空房有的是!估摸著其他幾家也是差不多——林兄弟,你是不是得罪了人?”

得益於他剛來這座城池不足兩個時辰,鎖定目標並不困難。

林稚水與紀灤陽異口同聲:“府官!”

阮小七嗤笑:“這些當官的,沒幾個好東西,老子還穿過龍袍呢,披著一身破官服,有什麽好得意的。”

阮小七能夠地圖炮,林稚水卻必須轉動起他的腦筋:“那府官要是真想對付我,不需要多此一舉讓我沒地方住,等我睡著後,雷霆一擊豈不是更好?”

要知道,人在野外過夜的警惕性,和正經客棧裏關緊門窗後的戒心,可不值得混為一談,前者往往比後者更戒備四周。

天上響了一道驚雷,夜幕之中,電光閃爍,似乎隨時可以下一場暴雨。

雷光之下,阮小七眼中是躍躍欲試:“哪裏需要用想的那麽麻煩,把府官綁了,直接問他!不回答就先削他一根手指頭。”

梁山泊水匪,真不是白叫的。

林稚水連忙拉住人,“我們先出城看一看情況,如果對方真的沖我們下手,我們再禮尚往來也不遲。”

阮小七頓時蔫了,“當良民就是束手束腳。”

紀灤陽眼皮一跳,瞧了阮小七一眼,什麽話也沒說。

官衙內,府官正在翻看文書,那扇門突然打開,他頭也不擡,“出城了嗎?”

來人點頭,想起來府官看不到他的動作,便道:“已經出去了,駕著馬車,還補充了物資,約莫是要在郊外過夜,第二日繼續趕路。”

“那就好,最好快些走,連夜就走,走得越遠越好。”府官擡起頭,望向窗外雷雲,眼中沈著陰影:“本府最煩這些楞頭青,什麽也不清楚就瞎出頭。五年的積累,險些被他毀於一旦。”

來人不言不語。

府官捂了捂額頭,“好在這五年的工作也不是白做的,他們對妖族的反感深入肺腑,也非是一兩次失誤能動搖。”頓了頓,側頭瞧著來人:“頭兒是不是快回來了?”

“是,根據上一次飛鴿傳書,便在今晚了。”

府官騰地起身,露出了他審案之後的第二個真心笑容,“快!去城門口迎接頭兒。”

作者有話要說: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舊唐書·魏征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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