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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狀元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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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的眉頭一下子擰緊:“陛下, 對於學子們十幾年的努力,請您正經一點。”

皇帝頭立刻疼了起來。他這丞相挺好的, 盡職盡責,為國盡忠,就是太容易較真了。

便把林稚水文章的第一卷 遞給他:“愛卿先看一看,看完再說。”

丞相接過來,還沒看內容,就先眼前一亮:“好字!”視線戀戀不舍徘徊, 好幾個呼吸過去了,都沒有從題目上挪開。

他身旁是好奇的禦史大夫, 正撐著腦袋看,幾息後,急不可耐地催促:“楚丞相,您看完了嗎?我想看後面的內容。”

丞相微怔,對於這篇文章,便也升起了三分好奇,眼睫垂下,視線從那一個個鋒利如劍劈的字上緩緩游過去, 慢慢閱讀。

讀著讀著,本來因為字形而疏開的眉心再一次皺起來, 還越皺越緊。柔軟的唇線恰到好處地抿起。

看完一卷,再往後翻, 待瀏覽到主角用秦史忽悠始皇帝,被拜為國師那裏,促地一甩袖,利索的破空聲引來眾人目光。“荒唐!”丞相呵斥,“滿紙荒謬, 秦始皇何等人物,還能被一書生以言語欺騙,許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他做夢耶!”

禦史大夫只覺得自己的心都要跟著那卷卷子墜落,連忙伸出手去接住,卻又不敢指責丞相,只好委婉地:“我倒認為這不失為一則趣文,當真是趣味橫生,我已許久沒被文字牽動心神了。”

“市井之言,粗俗之意,難登大雅之堂!”

丞相眉眼生俊,然而那周身的古板卻是將姿容掩蓋,尤其厲聲斥言時,冷肅寡淡,常人如何能想起他今載也才三十二。

五十歲的禦史大夫也想不起來,只覺得丞相跟他爹似的,特別是瞪眼訓人時,簡直他爹再生,仿佛下一刻就要指著宮裏那株歪脖子樹,讓他跪到月上中天。

然而,這文寫得太有意思了,禦史大夫實在舍不得,硬著頭皮打擂臺:“丞相大人言重了,故事而已,何必強求其駢四儷六?能讓人看得入迷,便是一篇好文章,何況,林生文筆並未寡味,用典、修辭信手拈來……”

丞相打斷他的話,面容嚴肅如廟裏泥塑:“正是如此,他才不該用他的文筆去寫這些艷文,此乃小道。文以載道言志,不盡之意,該為‘忠、義、仁、信’,現於文中,使民眾讀之記之,方可教化於民。”

禦史大夫目瞪口呆,連著“哎呀”數聲,直呻|吟:“究竟是你五十歲,還是我五十歲?”

“你離五十大壽尚有半月,我們都不是。”丞相一板一眼說完,向皇帝伸出手。

皇帝:“愛卿?”

丞相:“陛下,餘下幾卷呢?臣還未看完。”

皇帝順手遞給他,半是好笑,半是好奇:“愛卿不是認為其庸人之思,不登大雅之堂?”

“不,臣只是可惜林生文采,用來寫此等文章,並未覺得他是庸人。”丞相肅穆糾正,隨後道:“臣要看完文章,才能對癥下藥,等他到皇城後,方容易勸他迷途知返。”

說完,就低頭看了,一邊看,嘴裏還一邊斥責,整座大殿裏只回響著他的話,“不知所謂!”“淺陋!”“始皇帝怎會如此善!”

嗯,噴著噴著就看完了。

皇帝:“……”他竟一時間不知道,這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作為九卿之首的奉常踏前一步,微微躬身:“陛下,該請文昌星了。”

文昌星,主持功名,是文運的象征,不過,文昌星並非是一顆星,而是六顆星,這六顆星分別對應君子六藝,今日之試便是六藝中的“書”,其餘五藝,由星辰夢中考驗。

皇帝凈手焚香,將試卷擺放身前,躬身一禮,“今,人族天子,敬請星君起座文昌宮,示個夢兆,令魁星現——”

此時已是夜晚,雲漢渺渺,燦爛清光,當天子一禮而下時,湯湯星河逐一暗下,唯有文昌六星散灑光亮,弘於霄極,每一次閃爍,皆明明人間。

精華所至,學子昏沈之間入夢,於試中,被星光修覆暗傷、舊疾。

不論能不能成為三百內舍生之一,已是大賺。

皇帝上頭香,吟曰:“上將在‘禮’——”

文昌六星,上將星大放光彩。

禮試進行。

“主——吉禮!”

吉禮祭天神、地祗、人鬼,而升舍試不會都考,只會隨機從三種中抽出一種,而後,比誰動作更標準,更合乎禮儀規範,更快地使大帝,小神或者先王、先祖顯靈。

上將星明明滅滅,待到它嘒定時,首名現高空——

林稚水。

國師擡首,微微搖頭,“與覡比祭祀,以卵擊石。”

身旁,林濛側過臉,眼帶擔憂:“那會不會有人抨擊哥哥的成績?”

她哥哥有真才實學,但是,身為特殊體質,又不是他能控制的。

國師失笑:“怎麽會,君子六藝,又不是只考一個‘吉禮’。”緊接著,細細給林濛說了升舍試夢中試的流程。

君子六藝除了已考的“書”,剩餘皆要考,而每一藝其下,又分有各小藝,學子最終的成績,算的是個人綜合名次。

“五禮、六樂、五射、五禦、六書、九數,接下來的試題可都不輕松,你兄長他未必還能保持第一……”

話未落,五禮之一,兇禮結果出來了。

首名——

林稚水!

升舍試錄取三百人,然而,試中只顯首名。

便是——

寒窗苦讀十數載,一朝成名天下知!

國師眼露驚訝:“怎會如此快……”發現兇禮一試中,喪禮﹑荒禮﹑吊禮﹑禬禮﹑恤禮五者,隨機抽中的是喪禮,她瞧向林濛,便了然了。

於別人,夢中舉行喪禮是將教學|運用到現實,於林稚水,卻是將他的經歷覆制一遍——盡管那時候沒有迎回林濛屍體,未曾進行喪禮,可他已在心中將喪葬禮儀排練了不下五十遍,甚至用過草人演練,就怕實戰時出現差錯,令妹妹走得不安寧。

而喪禮時的祭文就更不必說了,林稚水寫過不止一篇,在夢中,他只需要從中取一篇默寫出來即可。

“當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國師感嘆。

少年的挫折,組成了他的羽翼,只待時機一到,便禦風直上青天。

升舍試,五禮之第三禮,軍禮,首名——林稚水!

升舍試,五禮之第四禮,賓禮,首名——林稚水!

升舍試,五禮之第五禮,嘉禮,首名——林稚水!“嘶——”人族各地傳出抽氣聲。

升舍試是人族大事,這個時候,大多數人會選擇熬上一整夜,看考試成績實況。

“前古未聞!一人拿走禮試五項首名,前古未聞啊!”

“此人必然家境頗豐!”

有人不解:“為何說家境頗豐?”

又有好心人為其解答:“學子們讀書院,皆有先生教授君子六藝,可時間緊迫,又不止只教你一人,一年中,你在課上輪到的單獨實踐指導,能有三次就該偷笑了。”

課上沒辦法多練,只能靠課後了,但,君子六藝何其多,十日一假,一年下來,你也就三十六天——再加上過年前後放的六天假,四十二天,一課課平攤,一天一課剛好夠,然而,一天能熟練出來什麽?

既然上學那一年不太可能練得很好,那就是上學之前學過,但是,沒錢找老師,你光看書,也很難自學,並且效率極低。

“當然,也說不準是他放棄了其餘五藝,專練‘禮’。”

夢中考試的林稚水,並不能聽到外界的討論。不然他就會驚訝,倒還真的被猜對了,最後那個月,他專門練過五禮。

軍禮是搞軍訓過程中,順便練習的。

賓禮與嘉禮,皆為西周禮儀,始皇陵的縑帛中記載有過程,他白日練兵,晚上便擠著時間練習。

“禮”試考核標準,除了完成速度外,還有“禮”的完整度,五千年下來,周禮再有記載與流傳,如今也免不了缺斤少兩,而林稚水卻是跟著正統的周禮練習,完成度自然極高。

當然,接下來的六樂五禦就沒辦法了,他對於音樂駕車技巧,並沒有多加練習,也不是在這方面天縱奇才,能夠輕而易舉駕馭的。

外界的人,隱隱松了一口氣,對嘛,這才是他們認識中的升舍試,每一項小試有著不同的人拿到首名,偶爾會出現兩次、三次同一個人,卻絕沒有人能夠連冠五魁首。

然而,他們再不想承認,卻還是不得不認可,那位名為林稚水的學子實在是開了個過於驚艷的頭,連冠五試,當真是天姿蓋世,才情無雙,導致後邊的六樂與五禦,宣布首名時,全然提不起勁。

“貴相在‘射’——”

接下來,是貴相星主持的射禮。

“主——白矢試!”

白矢,即是箭穿靶子,剛剛露出白色箭頭,既考驗準頭,亦考驗力道的把控。

夢中,林稚水眸光逐漸凜冽,握起弓箭。

唱歌駕車,他不熟練,但是,論準頭與把控力道,他絕不會輸給任何人,更別說,後來他有特意請教過郭大俠,認真磨練射箭技巧。

他要贏!

他一定要拿到狀元!

考試不沖著第一去的,有什麽意思!

“中!”

利箭疾飛,穿了靶心,不多不少,剛好露出箭頭。

少年微微勾起唇角。

升舍試,五射之第一射,白矢,首名——林稚水!

升舍試,五射之第二射,參連,首名——林稚水!

升舍試,五射之第三射,剡註,首名——林稚水!

升舍試,五射之第四射,井儀,首名——林稚水!

雖名為五射,“襄尺”這一項並不需要考,畢竟只是一個與君射箭時需要遵守的規矩,考這個,送分有什麽差別?

外界,抽氣聲此起彼伏。

“林稚水是怪物嗎?!”

本以為禮之一試五連冠已是終結,如今射試,卻是狠狠地扇了認為他到此為止的人地臉。

緊接著,是“數”試。

丈量土地,首名——林稚水!

——十題全對,用時十五息。

“天道在上,差不多一息一題,他不需要時間打算盤嗎?!”

算賬收稅,首名——林稚水!

——十題全對,用時十八息。

“他難道是哪個賬房的兒子?從小學算賬?!”

計算天體,首名——林稚水!

——率先算完石刻天文圖上一千四百三十四顆星辰位置與距度。

推演歷法,首名——林稚水!

——已推至一百四十二年後,限時:一炷香。

“林稚水!林稚水!林稚水!”

“贏下他們!拿狀元!拿魁首!”

“三星之冠!不!拿四星!司中星,必得!”

外面人已完全瘋魔,他們喊著,叫著,期待著最後司中星主持的書試的結果,只要不是太拉胯,本次升舍試狀元,必然是林稚水!

林濛聽著耳邊嘈雜的轟鳴,略帶不解:“他們為何……”

國師輕笑:“感覺他們太激動了,一點都不含蓄?”

林濛點點頭。

她也很高興,她也想用大喊來發洩激動,甚至想去城墻上掛紅紙,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哥哥有多麽厲害,但是,那是她哥,她興奮過頭很正常,其他人,為什麽能那麽真情實感為一陌生人賀?

國師摸摸少女的發,“因為,你兄長是古之未有。”

“什麽意思?”

“升舍試一年一度,往常,在榜單出來前,大家並不清楚誰拿了狀元,畢竟,除了文昌星,沒人知曉夢中他們的具體成績。可,這次不同,你兄長拿了三星之冠,而他沒拿到的二星,並未有人如他那般輝煌,由此推斷,他的總分是最高的,只要最後一試不是倒數第一,他拿狀元便有八成的把握。”

這個林濛清楚,但是她還是想不明白,這別人激動有什麽關系。

國師微微一笑:“不少人能夠看出來這點,對於他們來說,就像是參與進了一場賽馬,看到一匹黑馬,還是恒古難有的駿馬,將後邊的馬兒遠遠甩了兩圈半,自然會忍不住激動。你應當沒去過城東的賽馬場,那兒天天都是鬧聲,全是下註之人的喊聲。”

這要林稚水說,那就是他們被激起了腎上腺素,控制不住發熱的腦子,被調動起了情緒。

氣氛達到頂點,是在司中星宣布首名時。

文試首名——

林稚水!

整個世界都仿佛靜了一瞬,隨後,便是反彈,嘩聲砰然而止,比巖漿爆發更氣勢洶洶。

狀元不稀奇,稀奇的是連冠四星。

今夜,徹底沸騰了。

諸人亦知他們自己激動的原因——

此事必然會記載在史書上,林稚水,只要他不做什麽叛國人奸之事,那就是板上釘釘的清名,後人或誇之,或祟之,或鑒之,名垂千古,唾手可得!

他們,見證了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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