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列列，肆虐的風雪把整個亞罕籠罩在冰雪的銀白中。一股熱液飆射在雪地上，留下隨之暈染開的鮮紅。倒地的荒獸，傷口湧出的血液很快被凍結。呼嘯的寒風壓不住戰場上的咆哮與獸吼。一具具荒獸的屍體染紅了腳下的雪地，風雪掃過，荒獸的身體很快被白色覆蓋，最終變成紅白雪地中的一個個白色的小丘。

巨魔象和荒蠻象的嘶鳴完美呼應著戰場上滿目所及的廝殺。整個前線戰場上，各色術法攻擊給鋪天蓋地的雪花帶來數種色彩。可這樣的色彩落入一人的望遠鏡中，卻只是令人心顫。分不清倒下的是荒獸、還是魔獸；看不清被圍攻的是戰士還是戰馬……風雪阻隔了視線，哪怕有望遠鏡，入目的最清晰的也只是無法被白色掩蓋的鮮紅。

放下望遠鏡，釋迦那陀遙望戰場的方向久久沒有動作。這是第幾天了？戰鬥似乎無休無止。帝瑪塔的戰士似乎永不知疲憊。這就是羅格裏格大陸每一年都會出現的荒獸潮，這就是生活在亞罕的帝瑪塔人每一年都要經歷的試煉。這片大陸，帝瑪塔的戰士無疑是最強的。而他們之所以最強……這邊大陸最危險的存在被帝瑪塔人連年阻隔在亞罕與風暴平原的邊境線上，伊甸人、迪羅特人……其他國家的安寧，是帝瑪塔人用他們一代代勇士的隕落換來的，術天的重裝兵會在帝瑪塔人面前折戟，不是沒有原因。不僅是因為帝瑪塔人有機甲，不僅是因為他們有魔獸夥伴……

機甲內，泰拉諾再次咬破一個“蠻力藥劑膠囊”，在左右機甲族人的掩護下向後撤，並對著對講機吼：“奇澤！撤撤撤！”

後脖頸上綁著一個迷你對講機的奇澤松開被他咬斷的荒獸的脖子，跟隨夥伴的機甲往後撤。與此同時，後方服用了蠻力藥劑膠囊，恢覆了體力的機甲勇士們再一次往前沖。和泰拉諾一樣需要後撤休息的機甲勇士們有序地往後撤。

服用蠻力藥劑後需要一點時間給藥效起作用。而且即便有蠻力藥劑，機甲勇士也不能無休止地戰鬥下去，只不過是不會像以前那樣如果不休息會給身體帶來嚴重的負擔。他們可以分幾個組輪換休息，一直到戰鬥結束後再統一回營地，節省了戰鬥時間。

撤到戰鬥後方的泰拉諾一邊抓緊時間休息，特別是緩解手指的疲勞，然後檢查是否有需要更換的術法石。在發現紅色術法石之前，機甲上使用的術法石以綠色術法石為主，術法師凝結出的轉化石為輔。不是因為綠色術法石的能量最多，而是轉化石的數量稀少，多數都是穆仲夏親自轉化來的，少數是塔琪蘭轉化而來。穆仲夏是全系術法師，他制作的轉化石能量純粹，顏色也是正金色，非常的好看。但穆仲夏一個人的精力有限，他制作的轉化石都是運用在機甲最關鍵的部位。現在有了紅色術法石，大大減少了轉化石的使用數量，穆仲夏也輕松了許多。機甲戰鬥需要的能量，綠色術法石完全達不到使用要求，戰鬥中要經常更換。現在，亞罕所有部落的機甲所使用的術法石都換成了紅色術法石。

每年雪季的第一場戰鬥往往是最艱難，持續時間也最久，荒獸數量也最多的時候。每一年第一場戰鬥的持續時間不定，去年第一場戰鬥連續持續了4天。今年卻是持續了5天半。荒獸不眠不休地往亞罕沖，帝瑪塔的戰士們用他們的鋼鐵身軀把荒獸牢牢擋在邊境線戰場上。

戰鬥結束了，戰鬥人員撤回營地修整，後勤人員上場把一具具凍僵的荒獸屍體和陣亡的族人、魔獸夥伴、戰馬帶回去。戰士們顧不上為犧牲的族人們哀悼，他們要抓緊時間休息，為下一場戰鬥做準備。

泰瑟爾在前線戰場的大本營內坐鎮。從前線撤回來的泰拉諾，身上的衣服濕透了一件又一件。機甲的駕駛艙內有暖風機，保證機甲戰士在雪季作戰時可以不用穿太多的衣服從而影響到操作。每次服用了藥劑後撤短暫休息時，機甲戰士都要趁機換一件幹爽的單衣和短褲。為了方便更換，機甲戰士都是穿單衣和短褲。回到營地，機甲戰士們在駕駛艙內穿戴好後才開門下來，同時還有一袋子濕透的臟衣服。穆仲夏也遙想過科幻電影裏的機甲戰士作戰服，不過目前也只能遙想。

即便有蠻力藥劑，回到營地的機甲戰士們一個個也疲憊不堪。泰拉諾和泰瑟爾匯報了一番他實際作戰的感受之後，回到帳篷連澡都沒洗倒頭就睡，塔琪蘭為他按摩肌肉他都沒醒。

第一場戰鬥結束，所有機甲送去檢修間。只要機甲沒有特別明顯的損壞，檢修也只是檢查機甲表面的術法陣完好程度，所以穆仲夏喊來了塔琪蘭和釋迦那陀。戰場上術法師嚴重緊缺，這種時候穆仲夏大方去請了釋迦那陀。

兩位冕階術法機械師，一位冕階術法師帶著從聯合學院借調過來的術法學老師和學生對所有的機甲進行檢修，還要對送來的術法武器進行維修保養或更換，每個人都忙得分身乏術。釋迦那陀兢兢業業地檢查機甲外部的情況，沒有趁此機會就進入機甲內部查看。釋迦那陀一個人可以當幾個人來用，他懂機械學，又懂術法學，並且他的經驗是在場所有人都無法比的，就是穆仲夏都不行，可以說，有他在，穆仲夏比以前輕松了許多。

巨魔象的號角聲傳來，剛坐下休息的釋迦那陀拿著水壺就站了起來，又要戰鬥了？疑惑間，釋迦那陀就看到寨拉穆部落的機甲勇士們迅速跑進檢修間，穆仲夏告訴他們哪幾架機甲已經檢修好，哪幾架還要稍等。已經檢修好的，機甲勇士立刻駕駛機甲離開，還沒有檢修好的，穆仲夏招呼釋迦那陀和塔琪蘭抓緊時間檢修。

每個人忙得連喝水的功夫都沒有。巨魔象的號角在不斷吹響，大地傳來戰馬、魔獸奔騰的顫栗。一架架檢修好的機甲被開了出去，釋迦那陀擡眼間看到汗珠從穆仲夏的側臉滑下，而他自己也沒好到哪裏去。從幼年他檢測出具有術法凝結能力，到他又展現出在機械學上的天賦後，釋迦那陀還從未如此狼狽地忙碌過。可現在的他，就和希伯國軍中地位最低的初級、中級機械師、術法師那樣，袍子臟了，手也臟了，耳邊只有“快快快，走走走”的急促喊聲，沒有恭維，沒有敬語……

“嗚——”

“最後一架，走！”

“那一箱都是維修好的武器，帶走！”

“這些來不及了，去拿備用武器！”

“把這批魔獸鎧甲送過去，速度！”

穆仲夏的嗓子啞了，塔琪蘭的頭發亂了，機械師和術法師們有的還在抓緊最後的一點時間檢查自己要交出去的武器和鎧甲。

外面有人在喊：“雄鷹衛先出發了！”

“這一次怎麽這麽快？！”

“看起來又快下雪了。大家抓緊時間洗澡、休息，明天一早過來集合準備配件！”

大地的震顫持續，數萬名寨拉穆部落的戰士們開始了他們第二次的防守反擊。隨著檢修間再沒有戰士進來，檢修間內的機械師和術法師終於能夠暫時喘口氣。但現在還不到最終休息的時候，他們還要為下一次戰鬥間隙的檢修維護先做好準備。作為領隊的穆仲夏無疑是最忙最累的。

一屁股坐下，穆仲夏接過慶娃遞來的水壺咕咚咕咚就是半壺水。一人也在他身邊疲憊地坐下，還喘著粗氣。慶娃及時送上水壺。釋迦那陀也和穆仲夏一樣，先灌下半壺水。塔琪蘭一手扶著腰，說：“我先回帳篷了。”

穆仲夏點點頭，回頭對身邊的人說：“您也回去休息吧。”

釋迦那陀：“你呢？”

穆仲夏：“我檢查一下儀器設備。”

釋迦那陀：“我和你一起。”

穆仲夏沒拒絕。

後勤人員送來了飯菜，穆仲夏狼吞虎咽地很快吃完，他很餓了。釋迦那陀的用餐禮儀還算在線，不過也是埋頭大吃，這幾天他的食量明顯增加，但人卻反而瘦了。記憶中，釋迦那陀還從未如此忙碌過，也從未如此不修邊幅過。

吃了飯，穆仲夏緩過來一些，釋迦那陀這才問：“每次都是這樣嗎？”

穆仲夏：“差不多吧。每年雪季獸潮，第一個月是最艱苦，也是最危險的。荒獸每一次進攻的天數、間隔天數都不固定，但也不會差距太大。最後一個月會相對輕松些。每年雪季三個月的獸潮，從來沒有提前結束過。”他好奇地問，“術天大陸呢？巨，嗯，石蠻人的進攻和這裏的荒獸相比有沒有差別？”

釋迦那陀：“每一次石蠻人的出現，我們短的要三四個月，長的要六七個月。如果沒有城池作為依仗，戰鬥通常在兩天內結束；如果在城池內防守，會拉長到10天左右。”

穆仲夏點點頭：“聽您的描述，石蠻人的戰鬥力非常強，如果正面迎戰，勝負很快就能分曉。”

釋迦那陀：“我們通常都會避免和石蠻人正面作戰。”

所以主要是防守，穆仲夏明白了，也難怪戰爭的時間有時候會有六七個月那麽久。

釋迦那陀接著說：“你們為什麽不用空中的飛行器輔助戰鬥？”他們在羅格裏格大陸的戰敗，空中飛行器的輔助戰鬥是洛洛塔莉婭不止一次在釋迦那陀面前提到過的挫敗，所以他才這麽問。

穆仲夏解釋道：“荒獸入侵是災害，但也是帝瑪塔人的一項重要收入來源。殺傷性大的術法熱武器會損壞荒獸的皮毛和骨頭，所以雪季戰鬥各部落都會避免使用諸如短炮這種大面積殺傷的術法熱武器。只有對付皮厚肉糙的荒蠻象才會用短炮，空中輔助，一炸炸一片，更不行。獸皮、獸骨、獸油，都是財富。而且，帝瑪塔人也有意不過分依賴熱武器，雪季出征，對帝瑪塔人來說是練兵，是歷練，帝瑪塔人一代代都是這麽過來的。我設計機甲的初衷也是想在保障帝瑪塔人訓練的需要前提下，減少帝瑪塔戰士的傷亡。”

釋迦那陀沒想到原因竟然是這個，但似乎又在情理之中。他身邊的穆仲夏，術法凝結能力高過他的全系術法機械師，臉上有著臟汙。釋迦那陀猜測，他自己的臉上或許也幹凈不到哪裏去。這個人，把自己的能力更多的是作為了讓帝瑪塔人能更好地活下去，讓亞罕能變得更好。

釋迦那陀站起來：“我回去一趟，一會兒過來。”

穆仲夏：“您回去好好休息吧。”

釋迦那陀：“我一會兒過來。”

對方幽深的雙眼裏是堅決，穆仲夏粲然一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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