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過他的名字就靜靜地等待他開口說話，可是王傑希沒有，他只是用力握著手機，在電話接通後的好長一段時間，他都保持著這個姿勢，車窗外仍然能傳來細微的雨聲，讓他也跟著不安起來。

最後還是言燕燕繼續說了下去，她問道：“你怎麽了嗎？”

王傑希聽得出她的言外之意——如果沒事就不要給她打電話，這個電話他不該打。

“我......”王傑希忽然感覺自己沒有說話的底氣，現在的他該以什麽身份去說話？

幸好言燕燕沒有催促他，只是默默地在另一邊聽著，如果仔細聽，他感覺自己好像聽到了她細細的呼吸聲，平穩又安定。

王傑希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語氣，回答她：“我開車去自駕游，結果半夜在路上遇到塌方，然後就堵在半路了。”

言燕燕沈默了很久，王傑希不知道她是什麽表情，是否出現波瀾，她一向是對他很上心的，如果放在以前他遇上這種狀況，她早就淡定不能了吧。

正在胡思亂想間，他聽到言燕燕問：“你沒什麽問題吧？”語氣倒也泰然自若。

“沒有，”王傑希還是選擇實話實說，他沒那麽幼稚，會誇大實情來博取關註，“只是單純的不能前進了。”

言燕燕應了一聲，又繼續問：“路大概多久能修好？”

“據說是明早吧，因為塌方規模不大，可能是這幾天下雨的緣故，我現在只是把車停在路邊，野外只剩下我了，然後......”他躊躇了一下，“然後我就想給你打個電話。”

言燕燕不語，她倒是無法對王傑希所描述的孤獨景象感同身受，她身處繁華之地，窗外是廣州璀璨的夜景，從俯瞰的角度望去，川行不息街道仿佛發光的河流，而王傑希那邊的聲音非常安靜，兩人雙雙沈默的時候，他那裏的蕭瑟仿佛也傳遞給了她，

她很擔心，很想問他吃飯了沒有？雨天的郊外是不是會冷？他今晚又準備在哪過夜？在沒人的野外停車是不安全的，傑希你要小心，去找個公路旅館休息吧。

會關心他，會過問他，並不完全是出於相愛的本能，而是多年來形成的一種習慣，怕是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改正了。

明明有很多想要問的，但最後言燕燕只是說：“哦，這樣啊。”

“嗯，就是這樣......”王傑希只能順著她的話重覆著。

冷場，又是冷場，王傑希對於這種冷場是全然陌生的，因為他們之間從來不曾有過冷場，他們清楚對方不過，多年的交往下來，就連聊天的方式，對方下一句話會說什麽都了如指掌，那種熟悉感會令人在不經意間就會心一笑，只可惜，現在他們之間只剩下冷場。

明明是曾經天天見也不膩煩的人。

也許過了十幾秒，又或是半分鐘，王傑希只覺得車窗外的雨聲似乎沒有了，荒郊的公路一片安靜，言燕燕才終於說話了，原來等她說話是這麽難的一件事嗎？他忍不住這樣想。

她說：“你人在外面，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手機還是保持電量的好，別聊了，掛了吧。”

王傑希的心一下就涼了半截，連同呼吸都凜冽了起來。

“再見。”她做了結束語。

“燕燕，等等，”王傑希用澀然的聲音挽留，“我還有話沒說完，這就要掛斷電話嗎？你已經兩個月沒有接過我電話了。”

“因為好像也沒什麽好說的吧。”她的言辭沒有情緒波動，既不冷言冷語也不溫聲軟語，只是純粹在解釋不接他電話的原因——沒什麽好說的。

“我媽知道我們分手的事了，”他苦澀地笑了笑，“她根本接受不了，足足罵了我一天，那段時間連飯都吃不下，我和我爸都躲著她。”

“她這是擔心你，長輩就是愛操心，”言燕燕垂著眼神，抑制住一聲嘆息，“顯然，她還不了解自己兒子有多優秀，你粉絲那麽多，根本不必擔心成家立業的問題，你好好安撫她一下，告訴她我們是和平分手，等我從廣州回去會給她帶禮物的，我記得之前她老說想要一條圍巾搭外套，我幫她留意下，正好等我回北京的時候天也冷了。”

王傑希只能繼續苦笑，“我們根本不是和平分手，是你把我甩了，我根本不同意，你就自己走了。”

“別說那麽讓人尷尬的話。”她淡淡地回答。

王傑希調整呼吸，鎮靜地開口：“不問問我這段時間來如何嗎？”

言燕燕回答得意外很平靜，“我不必問，因為我知道你會沒事的。”

電話另一端久久無言，也許是王傑希楞住了，言燕燕是這麽猜想的，她不知道另一邊的王傑希是真的愕然了。

她聽到他自嘲的聲音，“我真不知道，原來在你眼裏，我王傑希是這麽一個冷血沒有感情的人。”

言燕燕只好去糾正他，“不，你理解錯了，我是說你會沒事的，意思是現在你雖然很難過，但以後總會沒事的。”

“你為什麽會這麽覺得？”從王傑希語氣的變化言燕燕都能想象出他擰著眉頭的模樣，“你居然會這麽想？”

“傑希大神，冷靜，受情緒影響的話就不能理智思考了，你還記得以前記者采訪你時你說的一句話嗎？你說無論面臨何種逆境，心態都要保持良好，”言燕燕說到這，嘴角因為回憶浮現出一抹溫情的笑意，“我還記得當時你剛成為微草隊長，擂臺賽一挑三之後說的這句話，你從容的樣子真的很帥氣。”

“你為什麽要提這件事？是在諷刺我嗎？”他有點焦躁地問著，“燕燕，你跟我說真話，你是不是心裏有氣？很怨我？或者想報覆我？如果是這樣，你已經很成功了，真的，我很難受。”

“傑希，”她這次是真的在嘆氣了，“我沒有這樣想過，我只希望你以後好好的。”

王傑希說不出話來了，他又一次發現，在分手這件事上，言燕燕果真比他平靜得多。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不知該如何對她訴說，無論說什麽，自己都好像一個糾纏不休的人，如今他們的身份竟然是互換了。

王傑希想起幾年前兩人用手機聊天時的一件事，言燕燕跟他聊天時發給他的一條消息，因為很暖心，所以王傑希自己截圖留了紀念。

她發來的消息上這樣寫：好擔心你啊，你不在我身邊的每分每秒都擔心你，擔心你好不容易結束訓練想休息時又被經理叫去談心，擔心你隊裏新來的孩子讓你操心不下，擔心今天食堂做的飯你不喜歡吃，然後忽然覺得很無力，因為我完全幫不了你。

沒關系，當時看到信息的他臉上帶著柔軟的笑容，目光在手機屏幕上來回流連，在心裏回答著她，沒關系的，不用擔心，我完全能夠處理，無論是家人，還是情人，都不可能時時刻刻陪在對方身邊啊，所以你不用自責，因為當我不在時，你同樣也只能一個人面對所有事。

但是，我很高興，因為被人全心全意地關心並且深愛是一件很美好的事，這跟距離沒有關系。

王傑希不是個膩歪的類型，有很多甜言蜜語，他在心裏說過，卻沒有全部告訴她。

而現在已經不能再說了。

王傑希按下車窗，微涼潮濕的風吹拂進來，驅散走了一點壓抑的氣息，他看著遠方陰沈的夜空，對她說道：“我有很多話想問你......”

言燕燕知道王傑希想問什麽，他無非就是想問為什麽一定要分手，為什麽那麽狠心，為什麽就不能試圖補救和挽回，可她真的不想再回答這種問題了。

但末了，她還是妥協了，“那你快問吧。”

可是王傑希問的問題卻出乎她的意料。

“廣州最近總是在下雨，也不知道你初來乍到能記得帶傘嗎？有沒有淋到，不知道你工作忙不忙？吃不吃得慣當地的飯菜，你住的環境好嗎？總部的人好相處嗎？我很想問你這些，”他抓著手機，一邊苦笑一邊說著，“但是我不敢問，既怕你不回答我，更怕你回答了我也無能為力，想過親自去廣州找你，又怕見到你的時候，哪怕是面對面都沒辦法讓你回心轉意，我可能受不了這種打擊。”

王傑希看不到言燕燕的臉，所以也不知道聽到這些話的她目光閃爍著一點傷心的柔軟，她握著手機蜷伏在床的一角，不停地揉著一條毛毯，自己安慰自己。

沒辦法，剛開始總是很難過的，總要挺過去才能繼續生活。

“你還算明智，我就是欣賞你這一點，所以千萬別來找我。”她終是用半開玩笑的語氣讓自己說出了這句話。

“是嗎？也許我就錯在太理智。”王傑希說著，手無意識地調節著汽車電臺的音量，越調越小聲，直到再也聽不見。

她笑笑，“以前沒跟你分手時，整天想你想得撓心撓肺的，覺得是你不在乎，有意冷落我，現在分開了，又覺得你沒什麽錯了。可能你整天在戰隊裏也忙得撓心撓肺，畢竟談戀愛這事也挺費精力的，你也只能專註於一件事，真的沒有什麽好怨你的。”

他忽然突兀又尖銳地直言道：“你現在想開了，是因為你已經不在乎了。”

她猶豫了一下，卻是肯定了他這句話，“可能是吧。”

這話真傷人啊，王傑希想。

言燕燕回答了下他之前的問題，“你之前問我工作忙不忙，我跟你說句實話，非常忙，總部這邊的事真的特別多，而且總公司的高層很難伺候，特別會使喚我這種外地來的新人，我最近工作得很繁瑣，但我忽然又發現，當我真正忙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確實也就很少會想起你了，然後也就忽然能理解你的處境了。”

只有她知道其實並不是這樣，言燕燕在北京本地的工作已是不錯了，沒必要如此奮鬥，她之所以願意跑來外地忙前忙後，不止是為了尋找一個上升的空間，而是為了用繁忙的工作來填滿自己，這樣就可以少想他一些。

可能，如果少愛你一點，我們兩人反而可以繼續走下去了......言燕燕這樣想著，她身邊也有一些姑娘男友在外地，或者是出國深造，或是工作忙碌，總是留女朋友一個人，但她們並不會讓自己過得委屈又單調，而是一如既往的活躍著，逛街，K歌，聚餐，泡吧，也有其他異性友人，或者尋找各種各樣的樂子，這些情況在現代的戀愛關系中真的非常普遍。

言燕燕也有一個深交很好的閨蜜，知道許多她跟王傑希的事，可惜那個閨蜜已經去外地工作了，無法再時時與她互訴衷腸，這個姑娘曾經勸過言燕燕一句話，她說，正常的戀愛狀態應該是：有你更好，但並不是非你不可，你啊，有點太渴愛了，偏偏還那麽專一。

言燕燕當時不以為然，脫口而出：“那算什麽愛呀？真愛不就是非你不可嗎？”

現在她倒是想通了，人生在世總需要慰藉，有人喜歡呼朋引伴，尋求刺激，有人喜歡安靜獨處，默想心事，言燕燕的朋友圈始終都很小，可人際關系卻很穩固，然而能夠在愛情上給她慰藉的，從始至終也都只有一個人，其他任何人都代替不了。

如果自己也能跟王傑希一樣，找到一個能夠為之竭力奮鬥的目標，那麽她也許也能被轉移些註意力，可是言燕燕也沒有找到這種目標，誠然，這世上哪有那麽多人能擁有所謂的遠大夢想？大家奮鬥的目標說到底也就是為了讓生活質量變得更好，她就是真的和普通人一樣上學，畢業，工作，最後也像很多普通人一樣，跟初戀分手。

在許多年前王傑希還是個少年時決定投身榮耀，雖然家裏人沒有強烈制止，但還是受到了一些阻力，他自己的老媽就念了他好幾天，也因為不放心而生氣，搞得王傑希很無奈，但言燕燕在了解之後，卻義無反顧地支持了他。

她認真的說：“傑希，你是被選中的孩子，勇敢地去吧，這會成為你無悔的青春！”

王傑希有點驚訝，“你真的這麽想？不是故意寬我心的吧？”

“對於男人來說，失去夢想跟鹹魚沒有區別啊，有夢就要圓，不然你後半輩子都會想自己當初怎麽不去勇敢追夢，”言燕燕一臉我懂得的表情，“所以一定要去，不能讓人生留下遺憾。”

如今看來，理想和愛情這兩樣東西，註定有一個不能圓滿，當時他們都太年少天真，真的以為就堅持一下就可以平安無事了。

言燕燕的思緒因為回憶短暫地放空了一會，王傑希說了點什麽，她沒有仔細去聽，直到他嘆氣的聲音把她喚醒。

“傑希，你現在不該想分手的事，”她的語氣軟了下來，試著安慰他，“至於分手的遺憾，等到過兩年你退役後再慢慢回味也不遲......”

王傑希對這個問題很敏感，就像面對一塊燙傷，“我退役後未來還有幾十年的人生，難道我餘生都要去遺憾這種事嗎？”

“不會的，”她又恢覆了那種淡然又肯定的口吻，“你不會難過那麽久，每過一天，你心裏的難受就會消減一分，也許幾個月，也許一年，你就會發現自己完全承受得了這件事，因為人不可能為了一件事永遠都開心，也不可能為了一件事永遠都傷懷，我們總會平靜下來的。”

“我做不到。”他果決地回答。

她異常耐心又溫和地說：“別傻了，我都能做到的事，傑希大神一定能做得比我更好。”

“我不能。”這一次的回答甚至有一點無助。

他終究還是讓她窺見了深藏於冷靜和強大盔甲之下的一點脆弱，但言燕燕無話可說，只能長嘆一聲。

“別想我了，太鬧心，想想你的微草戰隊，想想戰隊未來的規劃。”

“我現在不想想，我覺得很累。”

“你總得找件事轉移註意力吧，你對戰隊的愛呢？”

“那也會覺得累。”

她停頓了一下，繼而無奈地笑了：“所以說啊，你明白了吧。”

“什麽？”王傑希隱隱感覺懂得了她的意思，又好像霧裏看花。

“我之前問你，如果狀態一直不下滑，你會不會一直留在戰隊裏打比賽，你告訴我即使狀態一直保持住，你就算多打幾年，也總會引退的，大抵就是這個原因吧，因為不可能永遠這樣全身心投入。”她耐心地解釋，“你為這支隊伍效力太多年了，這其中的種種滋味，也只有你這個隊長才懂得。”

這通電話打得時間很長，並不是因為他們聊得太多，而是因為沈默不語的時候跟說話的時候一樣多，之所以結束，是因為王傑希的手機發出了電量低於20％的警告提醒，言燕燕在另一邊也聽到了，於是她說快掛了吧，多少留點電量以備不時之需，畢竟你人在郊外。

王傑希正努力從這句平淡無奇的提醒中品味出一絲關心，她下一句話又絕情得令人心寒，她說：“傑希，以後請你不要再聯系我了，配合一點，我很感激。”

不等王傑希回答，她又說道：“哦，對了，你之前在鮮花店辦過卡記得吧，去取消吧，不必再每年送花過來了，前段時間送到我家了，還是我媽告訴我的，不然我都沒想起來這茬。”

他們確立戀愛關系是八年前的八月十二日，言燕燕記錄了下來，王傑希也認為這種相識周年很重要，值得紀念，盡管他本人忙起來連情人節和生日都會忘記，所以前兩年在一家鮮花店辦卡成為會員，要每年的情人節還有生日以及周年紀念都送花過去，鮮花店收了錢是不會忘記的，所以在不久前的八月十二日又將花束送了過去，但言燕燕人已經不在北京了。

掛斷電話後的王傑希忽然感覺一陣疲累，整個人有種被格式化清空的錯覺。

他怔怔地發了好一會呆，身旁靜的發慌，這才想起來雖然沒聲音，但自己的汽車電臺並沒有關閉，索性伸出手重新調節音量，車內頓時又湧現出一點活躍著的聲音，此時夜已深重，即使是午夜電臺也沒有了主播的聲音，剩下的只是接連不斷的點歌環節，歌曲會接二連三循環播放一整晚，直到黎明結束。

音響裏飄出的音樂聲王傑希是熟悉的，或者說人人都熟悉這首歌，借由一部青春題材的電影走紅，電影播出的那年這首歌被各種頻繁播放，一下就從火熱金曲變成了爛大街的情歌，言燕燕沒去看電影，卻也在他耳邊唱過幾句，不過她唱的是惡搞版本的，王傑希記得她唱的是：‘如果再見不能紅著眼，那就幹脆撕破臉，’把他都給逗得笑出來了，唱完撕破臉之後，她很兇狠地說：“聽到了吧，你要是敢把我甩了，我絕對不會放過你，要跟你魚死網破。”

你不會放過我我是很樂意接受的，可是你甩了我，要我怎麽放過你啊？他苦惱地掙紮著。

音響裏的女聲還在用薄涼柔和的嗓音唱著：“如果過去還值得眷戀，別太快冰釋前嫌，誰甘心就這樣彼此無掛也無牽，我們要互相虧欠，要不然憑何懷緬？...”

唱的很動聽，但王傑希忍不住關掉了電臺。

濃稠陰沈的夜色包圍了四周的一切，氣溫似乎又稍稍有些許下降，王傑希最終只能選擇驅車往回走，他沒有辦法，還是需要一個地方能容他躺下歇息。

車前燈照耀的路面還彌漫著稀薄的雨霧，車內頂端還掛著她自己制作親手掛上的平安香包，王傑希偶爾瞟兩眼，心裏泛起一陣酸澀。

“我不擔心你，之所以跟你分手，就是因為我很確定你即使沒有我也可以走下去，你會好好的，”她在電話裏這樣對他說，“如果你真是那麽的需要我，我就不會跟你分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調休，熬夜更一發，天冷了，大家多穿點。

再一次告訴親們，結局是開放式結局，不算he，但也不虐，開放式大家肯定懂得吧，就是沒有確定性，完全可以按照讀者所理解的方向去探索結局，介時大家看到就懂了。

不會寫和好的番外啦，有關他倆未來的番外應該都不會寫，也許他們的故事還會繼續，但不再由我撰寫。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倒計時最後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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