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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戰場與散場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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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的,轉眼間緊湊的賽期就過去了,在這期間言燕燕一直都沒有主動聯系過他,偶爾接到他的電話,也是心平氣和的柔順語氣,在下半年的季後賽開始之前,電競選手們又迎來了一個夏休期,王傑希在休假期間又回到了家裏,回去之前,他仍然是像以往一樣給言燕燕打了一個電話。

“傑希,這次我不能去接你了,”她在電話另一端有點抱歉地笑了笑,“那天有很重要的事,不得不去。”

“這樣啊......”他握著手機有點恍神,這還是言燕燕第一次拒絕他,“沒事,那你去吧,不過是什麽事呢?”

“我們戰隊這個賽季就決定宣布解散了,你也知道的,一直都不景氣,所以最後解散之前,我幾個打線下的決定再一起打一次比賽,就定在網吧裏,剛好跟你回來的那天沖突了。”

王傑希笑了笑,“你們是給網吧做活動的嗎?”

“是啊,最後一次活動了,要散夥啦。”她笑著嘆息。

言燕燕說起要解散的事,並沒有太多的惆悵,她畢竟不是上頭職業戰隊的人,對紅人堂也沒什麽特殊的感情,她只是有些不舍這群天天在一起游戲的隊友,所以分別之際,難免有點落寞。

紅人堂戰隊即使現在落魄了,但頂頭那些職業選手也不至於淪落到要去給網吧做宣傳活動,所以類似於網吧做活動或者是地方性的小規模比賽,都是全權交由線下選手代勞,這也是戰隊招攬線下選手的原因之一,很多職業選手以前也是打線下出身的,如果言燕燕當初沒有拒絕戰隊的邀請,也許現在這支隊伍又是另一番情形了。

“你們在哪個網吧辦活動?”王傑希問。

言燕燕報出了一個網吧名,王傑希了然,這家網吧很出名,在本市也算得上數一數二的電競娛樂場所了,連鎖店開了不知道多少家,王傑希少年時代還去過幾次,言燕燕說的那一家是本市最大的,位置座落在市中心,很好找。

當天回來的時候言燕燕確實沒有來接他,王傑希看著車站口熙熙攘攘的人海卻沒有等他的那個人,忽然感到一陣不適應,所以他回到家後,幾乎是一放下行李就直奔那家網吧去了。

網吧對於王傑希這種身份的人來說是個危險的禁地,萬一暴露了就要引起圍觀和騷動,王傑希已經有些年頭沒去過網吧了,他可不想給自己惹麻煩,但這一次他莫名的渴望趕緊見到言燕燕。天氣很熱,裹得嚴嚴實實的實在很突兀,王傑希思來想去,戴了一副平鏡,又找了個帽子扣上,最後以防萬一還拿了個口罩,寧願被人當成神經病,也不能被人認出真身。

這種感覺也是很神奇,第一次她因為打比賽而把他擱置在了一旁,一瞬間,兩人的身份仿佛調換了一樣。

王傑希進了網吧之後才發現自己可能是多慮了,因為除了前臺小妹擡頭無趣地掃了他一眼之外,其他壓根就沒有人去註意他,大家都聚在網吧大廳中央的電子屏幕那裏,聚精會神的看兩個戰隊對戰,一邊看一邊時不時地發出感慨聲。

其實真要追論起歷史,穿越火線比榮耀要早個好幾年,當CF已經發展成熟的時候,榮耀還沒有出現,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CF的圈子越來越臟亂,職業選手種種不公平的待遇,比賽時各種暗箱操作,燒錢武器的出現,玩家素質的降低,各路大神的含恨退役,甚至是明星選手不鉆研技術,開始不停地接代言攬活動,一個個都把自己弄成不倫不類的網紅,往昔那些真正的大神,已經永遠的不覆存在了。

“遲早要玩,閉服算了。”言燕燕在一次打個人競技時看著一個小學生用稚嫩的聲音在頻道裏狂噴臟話,不停地炫耀手裏那邊價值888的英雄級武器,一口一個窮逼你們買得起嗎?窮逼快過來給我跪舔呀!語氣間滿是興奮,也不知他小小年紀哪來的錢買這種昂貴的武器,可能是富二代零花錢多,要麽就是騙了爹媽要交書本費,言燕燕根本不願意去思考原因,直接一槍把對方打死,無視對方刷屏的臟話,回頭跟王傑希說了這麽一句話。

“遲早要完,閉服算了。”

也許言燕燕心裏也有一些對於游戲的情懷吧,王傑希當時這樣想,畢竟也見證了一代人的青春歲月,不可能沒有感情。

王傑希收回思緒,把註意力集中在網吧大廳的電子屏幕上,比賽已經開始了?開始多久了?他低調地站在人群靠後一點的位置,跟紅人堂對戰的戰隊叫VA戰隊,上面的比分是二比一,爆破模式,一共對戰五局,VA戰隊暫時領先一分。

言燕燕倒是完全不知道王傑希來了,他們幾個過來做宣傳比賽的人是坐在單獨的隔離區的,只有賽況轉播到大屏幕上,隊長作為一個久經沙場的老鳥,開戰前沒什麽好激動的,只是略顯惆悵地說:“這是咱們幾個最後一次披著紅人堂戰隊的馬甲跟別人對戰了,大家加油吧。”

雨殤點著頭,嘴巴很毒舌,“加油加油,讓所有人都知道,垃圾的是咱們上頭的職業選手,不是咱們這些打線下的。”

糾結一聽就無語了,“我靠,雨殤你這話說的,咱們現在好歹還屬於紅人堂呢,你也不能這麽罵自己家戰隊吧?”

雨殤不屑地用鼻子哼了一聲,情獸也很不在意地站在了雨殤這邊,“有什麽關系,反正現在圈內人盡皆知咱們紅人堂丟人現眼,上次賽季連尼瑪季後賽都沒擠進去,好歹還是曾經職業聯賽的八強戰隊之一呢,退場的時候還被粉絲的礦泉水瓶子給砸了,丟人啊。”

“行了行了,別扯犢子了,最後一戰了,還能不能贏了,”隊長一臉郁郁,“笑笑,待會警覺點,幫我們看著點背後啊。”

言燕燕戴上耳機,“我哪次不幫你們看著,配合那麽久了還需要說麽,你們自己警覺點才是真的。”

第一回合的時候VA戰隊強攻,結果被言燕燕這邊的人以攻對攻打了個出其不意,隊長一人就擊殺對方兩名隊員,然後對方的狙擊手又仗著風騷的走位和精湛的技術狙殺掉糾結雨殤還有情獸,卻無奈在第四次閃出去的時候被言燕燕一槍爆頭,第一回合VA戰隊就這麽輸掉了。

可是接下來的兩回合裏VA戰隊的狀態很快就調整了回來,利用地圖的優勢謹小慎微的進攻,對方的隊長顯然是個指揮的人才,尤其擅長用□□來封鎖敵人的視線,集體推進,聽到腳步聲就是一顆閃光,一路從A門掃蕩,從小路殺回了平臺,之後又兵分三路,言燕燕雖然狙掉了一個敵人,但被中門人多勢眾給包圍了,縱然再是神槍手,也不能一桿槍同時打所有人,狙擊手一旦倒下,剩下的隊友只有被對方血虐的份,很快紅人堂這邊就連輸兩局。

“二比一了啊,我說糾結,你最近是不是天天忙著哄孩子所以連槍法都不練了,你剛才怎麽打不中呢?我記得你以前很犀利的。”隊長皺著眉頭說。

糾結被說得很不好意思,“靠,我都快奔三的人了,你指望我多犀利呀!”

“那我們想贏接下來就一局都輸不起了,必須全勝,糾結你......”言燕燕話說到一半又洩氣了,因為她看見糾結居然在半路就被人狙殺了,關鍵是C4還在糾結身上。

糾結欲哭無淚:“對不起,可能我狀態真的下滑了。”

“你不準再拿C4了!”隊長吼了這麽一句。

“你下次請客。”情獸直接來了這麽一句。

情況緊急,言燕燕放棄了鎮守中門,把狙一甩換成□□沖來A點跟雨殤匯合,雨殤剛才掩護糾結去安裝C4冷不丁看他吃了一槍,自己也差點被狙擊手打到,還處於驚嚇之中,見到言燕燕過來了這才放下心來。

“快幹死他家狙擊手!”雨殤喊道。

“嗯,”言燕燕冷靜地應了一聲,“雨殤,你沖出來把C4撿回來。”

“直接沖A大道?”雨殤猶豫了,“笑笑,他家狙擊手在那蹲守呢,我沖過去鐵定死啊。”

言燕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你的任務就是把C4撿回來,至於解決掉那個狙擊手,那是我的事,你盡管大膽地往前走,後面有我幫你看著。”

她的語氣很沈穩,充滿了篤定的安撫,雨殤看了看她手裏那把沈重的巴雷特,內心忽然升騰起一股信任的勇氣。

“好,我去。”雨殤答應了下來。

言燕燕一笑,用團隊語音說:“隊長,情獸,都來A大道這邊,分散,掩護,敵人都跑來盯C4了,爭取一鍋端,後面我來守。”

“去吧,雨殤!”她果斷地說,雨殤也立刻斜殺出去,言燕燕對這張地圖很熟,她在心裏計算了一下落腳點的位置,然後直接跳了出去,狙擊手對槍,勝負只在一瞬之間,拼的就是手速和精準度,往往旁觀者還沒有看清楚情況,這邊已經完成了一次對敵人的狙殺。

圍在電子屏幕前的群眾沒有看清楚言燕燕是如何操作的,只見她操控的角色幾乎是和沖出去的雨殤在一瞬間閃身而現,然後一聲沈悶的□□響,敵方狙擊手已經倒在對面的平臺上了。

“靠,這麽快!帥!”王傑希聽見前面有人喊了一句。

有不喜歡紅人堂戰隊的人聽到就冷笑兩聲:“可不是麽,紅人堂戰隊的狙擊手永遠那麽有特色。”

王傑希在後面對那個家夥投去冷冷的一瞥,又稍微壓低了一下帽檐,其他人有沒有看出來他不知道,但王傑希的眼睛捕捉事物還是很敏銳的,剛才言燕燕從掩體跳出來的那一瞬間,完成了一個切槍和甩狙的操作,

“為什麽要當狙擊手呢?”很久以前王傑希看她打游戲時,問過這麽一個問題。

打CF的女孩子很少,能一直堅持玩下去的更少,在這堅持玩下去的一小堆女孩子中,選擇做狙擊手的更是少之又少,因為想練好這個技術實在是不容易,□□雖然威力很大,能做到一擊必殺,但相比起突擊□□實在是太不靈活了,移動起來也很慢,真想做到收放自如,則需要大量的操作技巧去彌補,稍微不慎就會弄巧成拙,如果把練習狙擊技術付出的努力用在練習AK或者是M4這種突擊□□上面,言燕燕現在恐怕已經當之無愧的沖鋒手了。

關於他的疑問,言燕燕只回答了王傑希一句話。

“被人需要的感覺多好啊。”她是這麽說的。

王傑希當時就怔了一下,隨後就明白過來了,狙擊手在一個團隊中起到的作用實在是太重要,如果缺少了狙擊手,那麽隊伍根本就是寸步難行,不攻自破。

言燕燕,應該是很怕被拋棄冷落,所以才會那麽努力吧。

該強硬的時候強硬,該退讓的時候退讓,無論何時,她永遠都在給予隊友最需要的支援和掩護,哪怕隊伍只剩下她一個人,因為她狙擊手的身份,敵人就不敢掉以輕心,王傑希看著電子屏幕上她的隊友在她的掩護下勢如破竹的沖進敵人的陣營,把對方剿了個幹凈。

“如果你在一個團隊裏,隊友有你沒你都一樣,那你繼續留下來又有什麽意義呢?我希望我能成為一個被人需要,也可以給予援助的角色,而不是一個可有可無的透明人。”言燕燕進一步對王傑希解釋。

為了能夠帶動團隊進步而不得不封印魔術師打法的王傑希對她這番話深有體會,所以記憶猶新。

最終紅人堂戰隊還是以三比二拿下了戰鬥的勝利,VA戰隊輸得無比憋屈,在上一個賽季中,紅人堂的職業戰隊輸給了VA職業戰隊,然而打線下時他們卻被對方給打敗了,打臉打得啪啪響,VA線下的領頭人為了挽回點面子,故意雲淡風輕地說了一句:“呵呵,你們這群線下選手的配合挺好,我們小看你們,太掉以輕心了。”

“撒比,”情獸也雲淡風輕地罵了一句,“輸都輸了,還拉褲子蓋臉。”

網吧的活動賽不同於真正的職業比賽,選手完全可以想說什麽就說什麽,情獸打出來的這句話直接就顯示在了電子屏幕上,圍觀群眾頓時笑得死去活來,VA戰隊大怒。

“哦哦哦,對不起啊,我忘了咱們現在是實況轉播了。”情獸又加了一句。

言燕燕看了一下對方的ID,發現是之前那個狙擊手在說話,她直接回了對方一句話:“如果團隊賽的輸贏讓你不服的話,我不介意跟你單挑,地圖你選。”

之後又多加了一把火,開了個嘲諷,“不過輸了的話,你們會更丟人,所以你不來也沒關系,你可想好了。”

網吧老板一看大喜,這可是免費的加賽啊,兩個狙擊手單獨PK,太有看頭了。苦的是VA戰隊的狙擊手,他深知對面那個ID叫笑笑的非常不好對付,本來只是想隨便說一句挽回一下戰隊輸掉比賽的面子,不想又被對方抓住了話柄,居然要跟他單獨PK,如果可以,真不想答應,可是不答應,又很沒面子。

是拒絕掉比較丟人?還是輸了比較丟人?這家夥想了想,覺得還是拒絕吧,於是打了一行字,“我們今天還有事,時間安排很緊,沒時間陪你玩了,你的ID我記住了,回頭我上線再找你PK,可不要不敢來啊。”

我回答的簡直完美!這貨心裏給自己點了個讚。

但他沒想到的是,言燕燕那邊很快給他來了一句:“別啊,你萬一回頭找代打怎麽辦?就現在吧,就開一局,保證五分鐘搞定你,每超過一分鐘我就倒賠你一千塊,觀眾作證,不會浪費你時間的。”

王傑希看得很是驚訝,不知道言燕燕今天為什麽這麽灑脫奔放,是因為這是團隊的最後一戰了嗎?

對方狙擊手誓死不從,理由找了一大堆,最後扔下一句我得走了就匆匆下線,外面圍觀的群眾噓聲一片,過了一會,VA戰隊的人狼狽地從裏面的隔間走出來,一個個頭低得深深的,在大家的嬉笑中飛快地下樓跑掉了。

她該出來了吧?王傑希感到了一絲焦急。

他並沒有焦急太久,因為很快言燕燕一行人也走了出來,周圍的群眾好多人都鼓掌了,網吧老板迎了上去,拉著他們說了好多話,隊長是個老油條,很配合的順便宣傳了一下網吧,中途還有好多人插話詢問紅人堂戰隊會不會解散?如果不解散戰隊內部是否要洗牌?隊長也都一一很老練地回答了,最後一人贈送一張網吧的上網卡,當然酬金另算。

網吧裏人聲鼎沸,熱鬧得很,但王傑希卻長久地佇立在原地,眼中帶著一絲震驚。

他看到了言燕燕,卻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來她,因為言燕燕剪頭發了,不但剪短了,還換了一個發型,而且做了染燙。堪堪垂到肩膀的頭發蓬松柔軟,被染成了比較流行的姬胡桃發色,她皮膚非常白,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這個發色正襯得她人面桃花相映紅,單從視覺上來講還是很美的。

但是王傑希卻莫名的感覺到心裏一涼,不知是不是網吧內部的空調開得太足,那種令人心慌的涼意像細小的尖針一樣讓他感覺隱隱刺痛,他沈默的吞咽了一口,有點不自然地握緊了手。

也許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一如既往了太多年,他不習慣從她身上看到任何脫軌的事。

互動環節結束了,言燕燕一行人也該離開了,她往樓梯口走去,一路上有很多人笑著跟她搭話,“哎,美女,也跟我打一局競技場唄?”“美女這就走了?不多玩一會?”

網吧裏這種搭訕其實不算少,言燕燕只是笑著搖了搖頭,不多做言語,好歹她身邊還有幾個隊友,其他人也不敢湊得太近,就在言燕燕快走到樓梯口的時候,王傑希開口叫住了她。

“燕燕。”他開口的聲音有點幹澀。

言燕燕恍然轉過頭看去,嚇了一跳,王傑希居然跑這邊來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鐘,言燕燕率先反應過來,回頭跟幾個隊友打了聲招呼。

“我男朋友來接我了,各位,不好意思了,我先走了,”她非常自然地站到了王傑希身旁,對其他人揮了揮手,“解散了後大家也要常聯系啊,多一起玩。”

其他幾個漢子直勾勾地盯著站在言燕燕身邊那個帽檐壓得很低不漏聲色的男人,縱然好奇,但人家小情侶的時間他們也不好意思耽誤,只有隊長象征性地招呼了一句:“你不跟我們一起去吃飯了?叫你男朋友一起來唄?”

言燕燕連連擺手,“不用不用,隊長你們撤吧,我們這也走了,”說完就拉著王傑希往樓下跑,再待久了萬一暴露就出大事了。

兩人走出網吧,大街上明晃晃的陽光連帶著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高樓大廈,車水馬龍,虛擬的游戲結束了,這個真實的世界又回來了。

言燕燕被陽光刺得瞇起了眼睛,王傑希適時地伸出手掌貼著她的腦袋,正好擋住了她眼睛朝向太陽的方向,陽光之下,她頭發的顏色似乎更亮麗了,令王傑希不禁聯想到了嬌嫩的花卉,也有點刺痛他的眼睛。

“換發型了?”他笑著說,“也沒事先跟我講一聲,這個顏色染得挺好看的。”

“是嗎?我也挺喜歡的。”她只是很淺地笑了一下,伸手在路邊打車。

王傑希感覺久別重逢的喜悅一下子被沖刷得一幹二凈,他站在她身邊,欲言又止。

“傑希,你待會跟我回家一趟,有東西要給你。”坐在出租車後車座時她說。

王傑希有種預感她給的東西他是不會想要的,但是他不敢追問,他已經感覺到了什麽,卻害怕那個答案。

不會吧,不可能,不應該......

所以他只是點點頭說:“好,我也有東西要送你。”

回家的路途很短暫又很漫長,小區裏花園的陽光太曬,電梯裏的氣氛很凝結,開門的聲音很沈重,總之這一路上,沒有一件事是讓王傑希感覺舒服的。

他知道其實不是環境的問題,不舒服的是他的心。

言燕燕一回家就走到自己房間裏,然後拿了一個木頭盒子出來,王傑希看著她走到自己面前,很認真地把那個盒子遞給他。

她說話的聲音很溫柔,聽不出一點不悅,臉上隱隱帶著一點柔軟的笑,就像生怕他會不高興一樣,她說,“這個還給你。”

王傑希把盒子打開一看,全部都是他送給她的簪子。

他知道自己把盒子推回去的動作一定很僵硬,語氣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控,“你就算剪頭發用不著了,也不用全還給我吧。”

“不是,傑希,你該明白了啊,”言燕燕說,“我特地等你夏休期回來才告訴你,不然提前說,害怕影響你比賽的情緒。”

“什麽?你想說什麽?”他茫然地重覆了一遍她的話,忽然按住了她抓住盒子的手,“燕燕,別這樣,你要是生氣了,或者有什麽委屈,你可以告訴我,沖我發洩也行,你——”

他剩下的話消失在她搖頭的動作中,她深深地望著他的眼睛,極為鄭重地搖著頭。

“傑希,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她抓緊手裏的盒子,語氣懇切,“但這次,也是唯一一次,我還真沒有生氣,也沒有委屈,更不想折騰你,真的,你別誤會,我現在不是在嚇唬你。”

王傑希感覺心臟的位置沈甸甸的壓得有些喘不上氣,他深呼吸了一下,但出口的聲音仍然很沈重:“我現在就是被你嚇到了,那你想要什麽呢?”

“我真的想不好這種情況該做什麽開場白,因為我在以前也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既然所有的話說來說去,到了最後都只是想表達一個宗旨,那我就直說了,”言燕燕輕輕地握了一下他的手,之後又松開了,“傑希,我們分手吧。”

他猛地站了起來,驚慌這種情緒,王傑希已經很久都沒有品嘗過了,但是現在,他感覺到神經正被恐慌攥緊,“不要胡說,我不同意。”

言燕燕仰視著他,他看見她鮮妍的發色,腆著那張他最熟悉不過的白皙的小臉,眼神卻是他從未見過的深刻和決絕,“分開,或者在一起,這是非常嚴肅的事情,我從來都不拿這種事開玩笑,你也知道,無論發生什麽,我絕對不會用分手當威脅,所以這一次,也請你相信我,這不是賭氣的新花樣,也不是故意整治你,我是很認真的,也是思考過了,才決定跟你分手的。”

王傑希心已經涼透了,他知道這事不會有任何轉機了。

如果她是哭著鬧著跟自己分手,打他罵他讓他滾,王傑希覺得可能這事還是有回旋餘地的,會鬧別扭,怎麽都能挽回,然而在今天,分手這件事完全沒有影響到言燕燕的情緒,從之前她跟人對戰的時候就能看出來,心靜如水,收放自如,打得非常穩妥,不受一點幹擾。

可能這種幹擾她已經忍受了太多年,所以現在她免疫了,也決定摘除了。

她拉了拉他的衣角,別過頭去,聲音很累,“傑希,坐下,這樣不像你。”

“怎樣才像我?”他呼吸的起伏有點大,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你不會像我那些粉絲一樣,覺得王傑希無所不能吧?覺得王傑希這個人無論面對什麽艱難險阻都能完美解決,覺得我無論站在任何一個競技場上都能披荊斬棘,但是你說的這句話,我真的承受不起。”

這是王傑希的一點心聲,也是他壓抑在最深處的一點想法和掙紮,如今這堅強的面具被稍稍撕裂了一角,流露出了一絲無奈的聲音。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他也是人,他也會累,第七賽季之後,方士謙退役了,鄧覆升也退役了,王傑希身邊一個老人都沒有,手下一群年輕孩子,各個都仰仗他崇拜他,戰隊蒸蒸日上,他必須時刻跟進盯緊,無論在哪裏,他都必須事必躬親,做到滴水不漏。

很累吧,傑希。

言燕燕伸出手,像是很想摸摸他的臉,但終究還是把手放下了,“其實我也真的幫不到你什麽,我也真的覺得,你有我沒我都一樣。”

他還在看著她,“你明知道不是這樣。”

言燕燕“可能咱倆確實不合適,我這段時間想了一下,你這個人有夢想,有追求,也很有責任和擔當,你每天的忙碌都充滿了意義,但是我呢,只是一個普通人,我就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去工作去生活,也沒有什麽雄心壯志和奮鬥的方向,其實在人生的道路和價值上,我認為你已經領跑我很多了,每次我看著你在賽場上接受粉絲的歡呼和推崇,我都感覺你在一個離我非常遠的世界裏,你是傑希大神,我就是個普通人。”

他用手掌按住額頭的樣子就像是不堪重負,“我不可能永遠是一個大神,那個舞臺也不會永遠屬於我,早晚有一天我要回歸生活的。”

“我知道,”她眼中流露出一種靜默的哀傷,“但當你回來的時候,我是不會站在原地等你的。”

“為什麽?”

“不為什麽,”她說,“傑希,我的人生再是普通,我也得往前走呀,我不能死賴在原地指望著等你回來再陪我呀,我等的還不夠多嗎?”

“我們以後還有很多時間,給我時間讓我補償你。”

“我相信你會做的很好,我們以後確實還有很多時間,但不是跟彼此一起,而是各自上路。”

“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往前走。”

“傑希,你還搞不清楚嗎?”她苦笑,“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所以談不上什麽補償了,我之前愛你,那是我自願,我會痛苦,是因為你回應的不夠,但是現在,我的自願和愛都到此為止了,所以從這刻起,我們真的不欠對方了。”

王傑希竟然找不出任何話來辯駁。

言燕燕再次把手裏的盒子塞給他,這次他接住了,“我也想等你退役再分手,但是原諒我不能向以前那樣對你笑,跟你親密無間了,”她說,“真的,我剩下的自尊和愛也就只有那麽一點點了,我想都留給我自己,我以後還要生活。”

“等你遇見你心目中那個良人,再跟我分手不也可以嗎?到時候我絕不攔你,”王傑希說起這番話的時候仍然是冷靜的,帶著一貫的平和,很是為她考慮,盡管在此刻,這種平和聽起來很怪異,“還沒得到巧克力呢,就想扔掉棒棒糖。”

她卻是沈默地微笑著,搖了搖頭,兩人都用同樣疲倦的目光望著對方,仿佛兩只大雨中的鴿子,既不能相依為命,又無法各安天命。

“得了,別說這種話了,如果我真這麽做了,那對我們兩個人都是一種不負責任,”她擺擺手,“再說了,我哪知道我那個什麽良人何時會出現,我只知道,反正不會是你。”

她看見王傑希的喉頭動了一下,吞咽下去了滿嘴苦澀,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傑希,以後好好加油,我相信你是最好的,”她笑著,凝望著他,“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在追求夢想這條路上得償所願,真的,所以你要好好的。”

傑希,你要好好的,否則我永遠都會放心不下。

“我知道你作為隊長,身上的擔子很重,你要堅強,”她的笑容漸淡,落寞地低下頭去,“你就心無旁騖的去吧,加油。”

去吧,加油。

客廳裏陷入了漫長的沈默,空氣仿佛凝結的水泥混凝土一般,把每一寸空間都填滿淹沒,讓人想動又不能動,只能忍受這種壓抑的窒息,王傑希感覺自己一生中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難受。

過了很久他才發出聲音,“簪子拿回去吧,有好多還是你過生日時候我送你的呢,咱們好歹熟識了那麽多年,不做戀人了也是朋友,送朋友的禮物,沒必要還回來。”

“謝了,可是我拿回去幹什麽呀?”她無奈地說,“頭發都剪了,要簪子有什麽用,就算以後留起頭發,我也不會再用你送的簪子了。”

他看著她沈默了良久,而後說:“你不該剪頭發,留了那麽多年,不心疼麽?”

“不心疼,”言燕燕摸了摸自己的頭發,有點自嘲地笑笑,“最寶貝的如今我都不要了,剪個頭發有什麽好心疼的。”

她從沙發上站起來,低著頭從他身邊走過去,“你走吧。”她輕聲說。

就在這時,言燕燕感覺到自己手腕一緊,還來不及驚叫,整個人都失重地像一旁跌去,轉眼間就落到了王傑希懷裏,隔著一層薄薄的布料,她的皮膚能感受他胸口的溫度,還有她頭頂他呼吸的聲音,他深深地看著她,俯下頭低語:“再跟我接最後一次吻吧。”

她拒絕得很果斷,“不行,你走。”

“你是不是害怕?”他的手指捏著她尖巧的下頜,手臂箍緊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燕燕,我知道你還愛我......”

“如果是這樣,那我會學著不再愛你,”她用力別過頭,說話的時候有點咬牙,“傑希,並非凡事皆能如你所願,你真的覺得我們分手很奇怪嗎?”

他的動作因為這句話戛然而止,兩人保持著一個親密暧昧的距離,氣氛卻一點點冷卻下去。

“接什麽吻?有意義嗎?還要不要再跟我上最後一次床啊?”她找回了一點自己的主場,斜睨著他,粉黛桃花的眼中有一絲悲哀的淩銳,“傑希,沒用的,做什麽都沒用的。”

“七年啊......”他忽然說了這麽一句,胸腔裏的鈍痛感令人難以忍受。

“是八年了,”她把他推開,“我十四歲就做你女朋友,現在我已經二十二了。”

王傑希最終還是離開了,這一次他從她打開的大門中出去,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再被邀請來的機會,頭頂的感應燈滅掉了,他站在黑黝黝的樓道裏孤獨地望著她,模樣有點讓人心酸。

“別來找我了,沒關系,我以後會好好過的,這個夏休期你好好休息調整狀態,”言燕燕理了理淩亂的頭發,還是那麽冷靜,“我明天就要走了。”

“走?去哪?”他茫然無措地問。

“工作,去廣州,”言燕燕把手搭在門把上,“你忘了我工作的地方只是分公司了嗎?我的主管要去廣州的總部出差了,我跟著她一起去學習,大概要去很久吧,這是個很好的工作機會,我說不定能升職。”

“你要離開北京?”

“是啊。”

“你不回來了?”

“一般來說,還會回來吧,但如果我真的在那邊出人頭地了,或者公司待遇太好,那我還真有可能不回來了,反正爸媽還年輕,也有小睿陪,從今往後,我要過得自由一點。”

他機械的哦了一聲,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再見,傑希。”她努力做出一絲微笑。

王傑希也對她笑了笑,這一次,他無比深切地感受到了孤獨是一種什麽滋味,巨大的疲累淹沒了他,他就帶著這種令人心酸的疲倦的微笑點了點頭,默默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背對著她往前走去。

言燕燕關上了門,她聽到了電梯叮咚開門的聲音,然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

她頹然地回到房間裏,倒在自己的床上,簡直不敢想象他離開的背影。

怎麽能舍得啊?明明還深愛著。

老天啊,我真的但願他離開我後走上的是另一條錦繡前程,我怎樣都無所謂了,是不是以後就要一個人,或者再也不會遇此良人,這些我都不在乎了,但請你一定要保佑,讓他把夢想握在手中,讓他得償所願吧,讓他贏,如果他選擇的榮耀真的是他的歸屬,那就讓萬千榮光,為他加冕吧。

王傑希走出電梯來到樓棟外,整個人還處於一種放空的狀態,仿佛這麽多年來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忽然莫名被扯斷了,始終逼著自己挺直的筋骨也折傷了,不得不頹靡地彎下腰。

是啊,心無旁騖的去吧,要堅強,好好加油,王傑希自己對自己說如此。

但誰能知道,想要做到這一點,真的是非常難。

王傑希站著單元門外,他感覺陽光曬得他有點頭暈,嘴裏很苦,胃也疼,站著又累又難受,又不想動,沒力氣。

他一直在讓自己變得更強,為了冠軍,也為了團隊,屬於他的戰役他參與了,應行的義務也行盡了,鎮守的道路他堅持了,該有的榮耀也為他加冕了。

但終究有些遺憾,是他沒有辦法去彌補的。

不遠處一個遛狗的大爺正躲在陰涼處聽著收音機,王傑希聽了一會,發現居然是83版的射雕英雄傳裏的片頭曲,現在這種歌,也只有老年人才會聽,一般的小孩壓根都不知道射雕英雄傳還有83版的,王傑希老早以前看爸媽在一個頻道的懷舊經典節目中聽到過,他老媽還惆悵地說翁美玲死得太可惜。

武俠風格的粵語歌曲唱得鏗鏘有力,節奏給人的印象也很深刻,鋪面而來一股令人懷念的時代感,他靜靜地聽著這段老掉牙的歌詞,忽然沒有由來的一陣酸楚。

“論武功,俗世中不知邊界高,

或者,絕招同途異路

但我知,論愛心找不到更好

愛我心,世間始終你好 ”

作者有話要說: 我都寫完這一章回去重讀的時候才發現言燕燕一開頭跟傑西卡打電話那句‘是啊,最後一次活動了,要散夥啦。’居然跟他倆的處境遙相呼應,一開始寫的時候我還真沒註意。

83版的射雕英雄傳在我心中真是個經典啊,當然也有種自己老了的感慨,那個片頭曲大家要是感興趣想聽可以去搜一下,叫《世間始終你好》,又一首老歌。

我得說一下了,最近無論是在晉江還是LOFTER那邊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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