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巧詢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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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到沒用午膳的時候,被遣去的丫鬟就回來說:“那林氏已經沒了,柳姑爺將她埋在了白雲庵後山的大梧桐樹下。”

我聽她說的這話傷心起來,白雲庵,白雲庵可是一個舊地方,我和柳寄生剛到蘇州不久,初時沒地兒住就在白雲庵借住過三兩天,那裏看著倒還幹凈。可見這柳寄生良心尚未全泯,才將我的肉身埋在一個幹凈處。

然既是如此,何苦要害我性命?白居易曾為琵琶女作詩,其中有一句說商人重利輕別離,然那些有些學識的書生比商人還不如呢,不止輕別離,還輕性命呢。

那息夫雅如此,可見她的丫鬟也不是好的,再留著他們,遲早得引火燒我身。還有這息夫雅平日裏的事,我也得使個法子套一套才是,就這樣下去,叫他們發現我並非息夫雅或者把我當個瘋子卻不是耍處。

我用我當初算計客商或者書生們的腦子想了又想,有了!

到了太陽升起來時日頭有些大,也熱將起來,早日給我梳頭的那丫鬟就指使些小丫頭搬大冰桶放在房中的四角時,我放下手中從息夫雅書房中拿來的書,將那丫鬟喊過來說:“你將知道林氏之事的人都叫過來,我有話說。”

那丫鬟見我說得事關重大,便忙去找人來,又將其他下人遣開,我看了看,都是息夫雅的四個大丫鬟。

“林氏的事都是我想差了,那柳秀才既然能這般對林氏,我若真個嫁了他,將來必死無疑。現在弄出了人命,我卻不答應這樁婚事,若是一個裁決不好就要打人命官司。我也不願你們受苦,現在欲遣散你們,你們只消將此事守口如瓶,下半輩子的富貴都有了,如何?”

幾個丫鬟面面相覷,立馬表了一番忠心,離去之意已些微地有了。我打鐵趁熱:“只要你們守口如瓶,再不對一人說出此事,我便與你們一人五百兩銀子,三支金簪三副金鐲子三副金耳墜子,如何?”

幾人聽見這些個銀子和首飾,忙口裏答應跪下稱謝。

由此可見,金錢能使鬼推磨這句話還是頗有道理的。我在說這話時便思量過,害死一條人命,沒個不怕的,我先用人命官司唬住她們,再以情動之,最後許以厚利,不怕達不到目的。

果然,這幾人也是精明地選擇受我利用,與我也算是兩方有益。

到快到午膳之時,窗外的小丫頭端著井水浸過的茶來將我吃,院子裏有些修減花枝兒的小丫頭,我便叫住她們:“且取幾支好的來。”

然後就有一個丫頭來問:“小姐要花兒作甚?”

這些丫鬟也問得忒多了些,若是我還在家時我的那些丫鬟這般問我也不覺有什麽,畢竟情分在那裏,然此時卻讓我膈應。我蹙眉:“去找兩只看相好的花瓶來將花插瓶,一會子隨我去見老爺太太。”

丫鬟唯唯,我卻深覺壓抑。中午去和息夫雅的爹媽吃飯時,我便笑著叫侍女將花兒擺在某處,又叫她們送一份去息夫益屋裏。

息夫太太那保養得還算光滑的臉笑起來眼角有些細紋:“我兒如今越發孝順了。這花兒哪兒沒有,還要巴巴兒地送來。”

我看她的眼神兒和軟,聲音慈愛,倒是打心眼兒裏的歡喜道:“原有的是原有的,我送的卻是我的一片心,媽可不許不喜歡。”

息夫雅的這個弟弟先是詫異地看了看我,而後又皺了皺眉,陰陽怪氣道:“想來姐姐必定是又有什麽事兒求著爹媽了。不然哪會這麽好心!”

話剛說完,息夫老爺臉上的笑立馬就沒了,白而略胖的臉怒時極有威嚴,高大的身子也極有壓迫感,他哼了一聲道:“一家子的姐弟,不說和睦相處,你反倒處處尋些事情來鬧,卻是做何道理?這幾年的書都白讀了?”

息夫益雖是不服氣,但也不敢反駁,只是不說話。我見息夫老爺似是還要發作他,就為他解圍,順便說出我想說的話來:“爹爹莫怪,阿益卻也沒說錯。我確有事要說。”這樣一來,多少能讓息夫益對我改觀。凡是之前息夫雅討厭的或者不願做的事我都要做,因為我要潛移默化,完全抹去她的痕跡,不僅擁有她的身體,占據她的錢財,擁有她的雙親及胞弟,還要讓所有人說起息夫雅這個名字時想起的都不會再是她,而是我,現在的我。因為息夫雅,失去了自己的身體自己的容貌、生活的我。

或者說,她不再是息夫雅,我才是!

息夫老爺這才收了怒氣,息夫夫人將我的手拉著只是摩挲:“可是短了什麽?”

我搖頭:“我深覺自己以前依恃爹媽寵愛做錯了許多事,還常和阿益鬧氣,實在是不該。是以想去庵裏住兩日念兩日經。”

要說這世間哪裏消息最靈通那必是尼姑庵,一群凡心未泯的女人紮窩子般聚在一起最喜歡討論東家長,西家短的,更甚的還要勾些少年、風流男子等進去輪流采戰取樂的,弄出人命來的都有呢。

此前我曾和柳寄生沒得吃坑蒙拐騙缺人手時要麽就找些守寡多年的寡婦,要麽就找尼姑庵的尼姑,除開我故意放走的一人外,並不曾失過手。

說起這個,我實在該為我之前所犯下的過錯懺悔。雖庵堂也不甚幹凈,但我自己抄兩日經在佛像前燒了也是種心意。

息夫老爺息夫太太都甚是詫異:“那庵中人都只吃素齋,且又粗糙地很,你能吃得慣?”

“能吃得慣的,爹爹,娘親,你們就依了女兒吧。”息夫老爺和息夫太太想了想,也就答應了,只說叫我去慣常來府裏走動著的景雲庵,又多叫幾個丫鬟小廝跟著我。

景雲庵和白雲庵相去不遠,我自是願意。我估摸著息夫雅此前必是萬千寵愛集一身的嬌小姐。連息夫益聞言也是看陌生人一般看我,那不可置信的模樣倒是招人愛得緊。我頓生別念:若是就此得到一個家,也算是因禍得福。

說到丫鬟小廝上,我又和息夫太太道:“我身邊兒的四個大丫鬟也大了,我想都把她們放將出去任其自擇夫婿。媽看如何?”

息夫太太蹙眉:“可是她們惹你不快?”

我搖頭:“我不願耽擱她們。媽就依了吧?”我臉皮厚得連撒嬌都用上了。

息夫太太點頭:“我兒今年年方十六,也是該說親的年紀了,將來不知道要到那家去呢,現在再買幾個回來用趁手了將來陪嫁也就不短人了。”我現下這年齡聽見這話兒實在應該嬌羞些才襯得我有大家閨秀的氣質,然我如今算是老黃花一朵,哪裏去找桃花的風韻呢?

我回想起曾經有一個書生,我告訴他我是騙他錢財的壞女子時他說:“不管你是誰,我看到的是你這個人,而不是你做過或者要做什麽事。”於是我這張老臉也就順利地紅了紅。我趁著這臉紅的勢頭說:“媽,你說什麽呢!我可是要長伴你們身邊的。”

息夫夫人摩挲著我的手,柳眉隨著意蘊深深的眸光彎了彎:“我的雅娘此時羞甚?當年你可是親口兒和我說定要嫁把一個舉人的,又說要有什麽樣貌、身段兒的,怎麽現在倒紅起臉來了?”

我這好不容易才略略有點羞澀之紅的臉,此時也不好就不紅,這下也是未曾知彼,所以一戰即弄巧成拙。我一邊兒暗自檢討自己,一邊兒給自己圓謊:“從前是雅娘不懂事,爹媽擔待些則個。”

飯好時我們又移步飯廳吃過飯,用過些菊花茶,我才帶著丫鬟們回院子。路上遇到息夫益時,看見他小小的身板兒想起他挨罵時的模樣,深覺他與當年的我有些像,想來當年我曾感受到的苦處他亦有,只是他不曾體會到息夫老爺和息夫太太的苦心。是以我叫住了他:“阿益以後可少在爹媽面前說些他們不愛聽的話,也不至於惹他們生氣,也不至於挨罵了。”

息夫益皺眉:“你何必在此幸災樂禍!我一挨訓你便落井下石,現在說這話又做甚?”

我聽見他頗含了抱怨和委屈的聲音不由得訥訥無語,難道我能說之前那般對她的不是我麽?顯然是不能的,是以我只能歉意地頷首:“往日我對你,並非是我的本心。我說的話你自己想想罷。”

息夫益說我“黃鼠狼給雞拜年不安好心”,拂袖而去之。我身後的丫鬟們看著我甚是詫異:“小姐不是向來......”後邊兒的卻說不下去。

“親姐弟間哪有隔夜的仇?”我不欲多說,回了房便清點銀錢一一發放給幾個丫鬟,又出錢叫人出去買了些時興的小吃與她們叫她們自兒一處聚一聚。

第二日息夫夫人叫一個牙婆領著十幾個使女來叫我自家挑選,我看了看她們,問她們可認識字,其中有五六個都說認識,我棄了一個清高的、一個看著極是正經的,將其他四個留下。其中兩個還是一團孩氣,另兩個瞧著很是知禮懂得進退。

以往我和柳寄生兩個顛沛流離討生活時見得多,那看著正經或是清高的最是要不得,正經的悶著騷,許多見不得人的事體她們一聽說就皺眉鄙夷,然人家最多也就說說,她卻是做了許多遭的。那清高的更是要不得,這事她也說不可,那事她也說不行,唯有她的行事最是要得。

留下的四個人都被帶下去洗漱,而後由我一一分派工作。我給她們分別取名為玉竹、蒼術、蘇葉、青黛,而後又一一盤問了來歷,專管衣服首飾的玉竹原是一個家中斷了糧的秀才之女,是故認得幾個字;專管飲食的蒼術和鄰家哥哥學過幾個字;專管起居坐臥的蘇葉和專管人情往來的青黛原來是大家的丫鬟,因主家沒落又被轉賣至這邊。

若是我未曾被柳寄生毒死,而是趕走,那我定然也是和她們一樣的被賣來賣去。我忍住發熱的眼眶裏那不合時宜的幾滴沒用的水,問蘇葉和青黛家裏可還有人,若是有我便可助她們一家子團圓的,不曾想倒勾起她們倆抱頭痛哭,原來其雙親皆不堪勞苦提早面見閻王報告在人世的所經所歷去了。

我暗自感嘆了一回,嘆息:“如今這裏就是你們的家了。”我們五個苦命的人兒就這樣組合著要將餘下的日子過下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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