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從廁所出去，重新洗手。

擠在一個洗手臺跟前，宋庭擦了手，對著鏡子往起捏自己衣服。

“操……你下次能不能別濕著手摸我，衣服都粘肩膀上了……”

“行啊。”

旁邊的人把水龍頭一關，擡手覆上宋庭後脖頸，嘴上答應得漂亮，卻是蓋了他一脖子水。宋庭咬牙切齒擋開他的手，低頭把水珠抖摟走，一側頭，看到這個逼還站在那晾著牙笑，幹脆扯了他衣服去擦自己身上的水。

兩個人在不大點兒地方幹仗似的比劃，宋庭一想之前每逢比劃自己都慘敗，暗地裏想找回點兒面子，不過地方太小，實在施展不開，掰脖子摟腰的，太熱不說，還擋人道兒。

右邊女廁裏出來個人，本來是要洗手，看他倆這架勢，估計以為倆人在打架，嚇得直往廁所裏退。站在原地端詳了一會兒，很快，又出來，小聲叫道：“宋庭？”

宋庭胳膊正掛在人脖子上，都沒註意到這邊，聽到有人喊他，就扭頭去看。

原來是之前吃飯坐在旁邊的楊卓希，這小女生局促地站在一旁，奇怪地觀察片刻，看倆人好像確實沒事兒，這才松口氣，跟他搭話。

“你出去這麽半天，我以為你是有事先走了……”

“哦，沒有，”宋庭硬是裝作無事發生，慢吞吞地跟人分開，然後低頭整理衣服，“出來接朋友。”

宋庭瞅一眼時間，覺得自己出來也夠久了，就跟人腳前腳後回了包間。這種拼盤性質的散夥飯局，沒人會註意誰離開了多久，又多來了誰。宋庭在飯桌上繞圈掃一輪，發現菜已經被吃了個亂七八糟，便探身去夠桌子腿旁邊的雪碧，倒滿了遞給段小函，然後給他指了指歪在座位上吹空調的關寧。

“我室友，他天天說要跟你認識一下。”

關寧跟旁邊人正說話說得開心，似乎是聽到宋庭的動靜，猛得轉頭，隨即目光便直直射向段小函。

這倆人早在宋庭口中彼此熟悉了，段小函微微一笑，下意識要跟人握手，關寧卻直接拽著他站了起來。

“原來就你是段小函啊？”這人語氣聽不出來是真友善還是假客套，反正是挺熱情，然後推著人肩膀就要往外走，“早就想見見你了，咱倆說兩句話。”

宋庭料想關寧嘴裏說不出什麽好話，可這人話多又執著，也擋不住，就擺擺手讓他倆隨意，自己默默坐回原來的位置。剛舉起筷子準備再吃兩口，一邊的平頭小哥抻著脖子過來嘿嘿傻笑著跟他打招呼，一副喝多了的模樣。

“我說……你倆幹啥去了？”

宋庭從面前的涼拌豬耳朵裏夾了一筷子黃瓜絲，還沒往嘴裏放，側過臉隔著個人看眼平頭小哥，懶得多解釋，就隨口應付。

“上廁所。”

平頭小哥聽了，慢騰騰地笑，邊笑，還起身給宋庭滿了一杯啤的，說誰誰誰剛找你喝酒你不在，現在替他補上。

這種飯吃上一頓，甭管之前認不認識，坐得近或者聊得來的基本上就能熟個差不多。稍微再喝點酒，吹起牛逼來儼然已經是無話不談的好兄弟了。平頭小哥明顯很屬於這類人，放下酒杯，兩邊顴骨各掛一團紅，就開始比比劃劃地拉著宋庭說話。

宋庭一口黃瓜絲遲遲進不了嘴，就陪著這小哥胡扯。兩人中間還夾個小姑娘，卻覺不出煩一樣，沒感覺似的低頭玩手機。平頭小哥從遠的聊到近的，嘴上一點兒沒歇著，後來估計也是聊渴了，猛得灌杯啤酒，然後擠眉弄眼地哈氣，不知道是被冰著了還是被裏頭的氣沖的。可能是喝多的緣故，這人杯子放回去的時候硌到筷子倒了下來，軲轆一圈路過褲子最後掉在地上，“哢嚓”一聲，直接把包間嚇得靜了一瞬。

“啊……操……”

杯子裏剩的那點兒酒澆了小平頭一褲子，這人罵罵咧咧地出去收拾了。

耳邊終於清凈起來，宋庭低頭把之前那筷子黃瓜絲擱嘴裏，就瞥見有人掀簾進了包間。

他還以為是小平頭折了回來，擡眼一看，卻是關寧跟段小函。兩個人看起來意料之中地友好，臉上都笑麽呵的。宋庭換到之前關寧嫌熱的那個位置，坐下就問段小函：“他跟你說什麽了？”

段小函端詳一會兒面前的菜。

“……他說我把你騙了要揍我，我說請他吃飯，他說那行他明天就有空。”

“……”

“你倆不認不識的，吃這一頓還不夠啊。”

“你朋友人挺熱情的麽，還叫我跟你們一起玩，”段小函拆了餐具，懸著手猶豫夾哪道菜，“什麽時候拿畢業證？想去哪兒玩麽？”

後面空調制熱器一樣，宋庭後背隱隱出汗。

“算了吧，我要掙錢。”

“你實習不是結束了麽……這麽快就要入職？”

“倒是會待小一個月……”宋庭往段小函跟前湊了湊，“……你能一起嗎？”

關寧這陣子太閑了，老早就琢磨畢業去哪兒旅個游，本來打算就跟自己女朋友倆人一起，後來一合計覺得還是多叫幾個朋友，畢竟他家不在這個城市，以後也沒有留在這裏發展的意思，畢業之後應該很難再見上一面了。

之前他就把這個打算告訴了宋庭。宋庭窮了這麽些年也沒學會過日子，不太持家，不念書之後就更有底氣，所以出去玩玩也沒什麽。可是最近跟段小函見得也不多，這好不容易有時間了，實在不想跟他分開。

他這麽問，段小函一邊吃菜，似乎是想了想。

“能啊，不過最多調幾天假，等我先把手邊兒的活排完……”

宋庭聽他這麽說心裏很高興，伸手過去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他的手。結果倆人還沒撈得著說幾句話，之前那平頭小哥就收拾完褲子回來了，這人自己都沒坐下，先伸長胳膊從後頭拍了宋庭一把。

“哎？哥們兒……你怎麽坐那邊去了？……”

又大著舌頭去扒拉段小函。

“兄弟你是？……之前好像沒見過你……”

嚇得宋庭趕緊松開拉著段小函的手，扭頭去看這小哥。他沒想太多，旁邊就一個貼著制熱器的空位置，他自然不能讓自己對象去坐。加上制熱器旁邊就是高誠，要不是太熱，之前他就過去了。

段小函上大半天班也餓了，一桌子剩菜都不挑，一筷子一筷子吃得很香。這人早習慣了應對各式各樣的飯局，這種不談生意純搞情懷的反而最輕松。他被這自來熟的小平頭扒拉一下也不急不緩不吃驚，撒開宋庭的手自然地扯了紙巾擦嘴，然後轉過去介紹自己。

平頭小哥性格基本屬於知道名字的就算他熟人，上來就新起了瓶啤酒要跟段小函碰杯。不過段小函這人可沒宋庭那麽好說話，看這小平頭醉得不輕，一口咬定自己杯裏剩的雪碧是白酒。飲料還他媽翻騰著泡呢，還真給小平頭哄信了，看段小函一口氣喝了大半杯，完了還面不改色的，這人眼神都楞起來，直沖他比大拇指，說這姓段的爽快又能喝，以後有空還要一起喝酒。

雖然現在段小函在這裝模作樣地騙人，不過小平頭這點真說對了，這人確實不容易醉，喝多了既不上臉也不上頭。跟這種人喝酒實在吃虧，自己倒三輪了他一點事兒都沒有。

小平頭又一杯酒下肚，高興了，就跟段小函比劃，讓他跟楊卓希換位置，坐到自己旁邊來。

段小函嘴上假裝答應，卻是轉過去繼續悶頭吃東西。後面小平頭再說話，他就裝沒聽著，反正對方不是他生意夥伴，也不給他發工資，他用不著在意。

吃飽喝足之後，主食上來了，不知道誰點的面條。一桌子人客套來客套去，除了段小函默默接了一碗，沒第二個人吃。

這桌上沒幾個人認識段小函，也就默認大家都吃好了。之前挨個敬酒那個男的這時候提議玩個游戲，一桌子人正好無聊，紛紛同意。宋庭坐在制熱器底下，已經熱出了一脖子汗，看架勢這頓飯還得半天才結束，就趴到段小函耳邊小聲說：“等你吃完，咱倆走吧。”

段小函嗯一聲表示知道，宋庭盯著他側臉，良久，再次伸手去攥他手指。

他坐在段小函左手邊。段小函右手拿筷子，左手摁桌子，被宋庭拉到桌子底下，很快又放上桌。

段小函大膽得很，光顧著吃面，還安慰他：“沒事，拉個手而已，心虛什麽。”

桌上的人正在抓耳撓腮想游戲，他們坐在最角落，確實無人在意。宋庭環視一圈，跟旁邊高誠對上視線。自己跟段小函倆人的事，高誠知道的最多，這小子目光明顯移到兩個人靠在一起的手，對宋庭挑眉，眼神揶揄。

被他這麽一看，饒是宋庭也不太好意思，便把掌心貼到段小函胳膊上假裝降溫，嘴上欲蓋彌彰地掩飾。

“你胳膊怪涼快的……”

段小函側頭看宋庭，飛快地對他笑一下。還沒笑完，桌上突然一陣躁動，緊接著，旁邊平頭小哥從楊卓希背後繞過來，沖段小函直眨眼。

段小函看出這人對自己暗示，卻不明白他是什麽意思。不過他並不挑明，反而裝起傻來。

“你眼睛怎麽了？”

小平頭一看段小函簡直是油鹽不進，搓手又頓腳，頂著一張紅臉盤子著急。到後面，幹脆胳膊一伸，把段小函腦袋攏自己跟前，小聲說：“你傻啊，看不出來這倆人有意思麽……”

小平頭悄悄指了指宋庭和楊卓希：“這種游戲坐一塊兒才好攛掇。你在中間隔著算怎麽回事啊……”

段小函哦一聲，這才看了看旁邊一直不怎麽說話、面無表情低頭發消息的女生，扭過頭，又撞上宋庭投過來的視線。

“她不是你女朋友嗎？”他指楊卓希。

“哎呀……誤會大了，我倆可是一個爺爺奶奶的兄妹……長得不像嗎？”

段小函撤開點兒身體，看看小平頭，又看看楊卓希。

“我說呢……你也姓楊。”

後又搖搖頭。

“不過你是不是撮合錯人了，我這小兄弟已經有對象了。”

“怎麽會……平常在學校看見他從來都是一個人，而且關寧前兩天還叫我幫他介紹呢……”小平頭攏起嘴，聲音愈發小，“關寧你認識吧？……我看你面生，好像不是我們系的……對了，還沒問，你是學什麽的來著？……”

平頭小哥說話太發散，看段小函沒接茬，這才想起自己要攛掇的那個事來。

“……我靠，你不會說真的吧，”他一臉懊惱，“你見過他那個對象麽？什麽樣兒啊？”

“見過，”段小函這回說話了，還一臉的認真，“長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人也好，我看宋庭可喜歡‘她’呢。”

說完，有點羞澀地補了句：“‘她’這種的，沒人不喜歡。”

“……”

平頭小哥表情難以形容，好半天，才猶豫著開口。

“……我怎麽感覺你這麽羨慕呢，你不會也喜歡她吧？”

“……誰？”

“就宋庭那個對象……當然……呵呵……我瞎說的……”

沒想到面前這人視線往下一垂，不好意思似的，慢慢說道：“是啊……讓你看出來了，我跟宋庭關系這麽好就是因為喜歡‘她’，跟宋庭在一起我就能天天看著‘她’，能看到我就心滿意足了……”

段小函說得誠懇，平頭小哥卻漸漸僵了臉，好半天，反應過來，連忙擠出個笑。

“……原來是這樣……那你也蠻不容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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