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一說夜班，段小函明顯不太樂意，而且也不知道在執著什麽，今天沒空就要約明天，非死盯著這電影不放。宋庭一想這也算是個正兒八經的約會，稍一猶豫，幹脆跟朱老板請了假。

正趕上星期天，加上這又是個很有人氣的導演的新片兒，所以影廳裏人很多，估計是因為買的晚，位置在後排。

剛坐穩，面前的屏幕正震耳欲聾地播著廣告，氛圍還比較和諧，宋庭醞釀了一下怎麽開口，側臉去看，卻被悶頭塞來一杯黃澄澄的奶茶。

“渴了麽？給我留一口，就買了一杯。”

低頭一看，完全是段小函喜歡的那種糖精類勾兌飲品，宋庭舉到嘴邊喝一口，然後身體坐直，微微往段小函那邊歪。

“我說……”

“噓，開始了。”段小函突然指一下前面的屏幕。

明明還在放著廣告，話音落下的一兩秒廣告卻戛然而止，燈光“啪”地滅掉，宋庭納悶這人怎麽知道的如此精確，剛要轉頭，便感覺一只手伸過來掰住了自己下巴，隨後便跟人親了個帶響的。

不知道真是那麽響還是這聲音自動在腦內放大了，宋庭跟被點了穴似的定在那裏。周圍都是人，臉慢慢升騰起熱意，段小函卻若無其事順走宋庭的奶茶，拿東西的瞬間還點評道：“好麽，菠蘿味。”

宋庭咬牙切齒小聲說：“怪不得你個逼給我喝這個。”

他又不喜歡糖精飲料。

這人手伸過來，拍拍他胳膊算作安慰。電影放起來了，那手卻沒走，而是向下握住他的。段小函在他耳邊說：“聽說這片兒很嚇人。”

宋庭總覺得周圍人在看自己，楞是沒敢轉頭。他反握住段小函的手，止不住地心悸。

電影開頭就接連不斷三個案件，不過因為只是懸疑片，氛圍沒有刻意往恐怖的方向引，即便如此，宋庭卻心跳得厲害。與人交握的手存在感太過強烈，導致電影情節完全看不進去。

耳邊莫名轟動了一瞬，該是到了精彩片段。就算是裝樣子，宋庭很想顯得自己游刃有餘，便側過臉去跟段小函討論情節，卻見這人正睜著雙黑漆漆的眼睛看著自己。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不斷變幻，一兩秒，宋庭都感覺到自己失了神。鏡頭已經變了，宋庭趕緊說：“這人總不能真死了吧，畢竟他是主角。”

“誰死了？”段小函卻問。

“莫萊利爾，他是主角吧？”

“不知道，太嚇人了所以沒看。”

這個人連害怕都這麽理所當然，甚至於像裝的，宋庭微張開嘴，訝異地看他一會兒，雖然想吐槽句牛逼，但目光相接之後，一種難以抑制的心情卻鋪天蓋地漫過來。

快樂和痛苦模糊不清的感覺無時無刻地將他撕扯，不明白這是種什麽感情，見不到這人時也就算了，怎麽見到了也是這樣。宋庭咬著牙轉回去，心神不寧地坐到電影放完。

影廳裏的空調溫度很舒適，散場時卻連後背都出了汗，相握的手因為太久沒動已經有些僵硬。電影結束，後排的人陸陸續續往下走，心虛地把手分開時，心裏又一陣難言的悲傷。

他媽的是誰造謠談戀愛會快樂的？

宋庭皺著眉停在影廳外面等後出來的段小函，一邊懷疑這些多餘的情感是不是因為性別不對？

因為本身坐的就是後排，出來時場內已經沒什麽人了。這裏是個專門的影廳，不是設在商場內部，而是單另在條地下街旁邊。已經淩晨了，並排往樓梯上走的時候還能看到新進影院的人。

電影還不錯，可是並沒有在心中停留多久。推門出了電影院，月光和路燈灰白一片，冷風吹過來，感覺好像還是在冬天。

宋庭正覺得冷，旁邊攬著他肩膀的人便把手一偏，過來摸著他脖子暖手。

宋庭讓這手冰得一哆嗦，側臉去看，能看到旁邊這人眼睛中映出的清冷碎光。

心情突然奇差無比。明明打好了主意讓人好好想一想的，現在卻什麽話都不想說。

真想一直這麽過下去，可心裏總有種火山即將爆發、行星要撞地球的死期將至感。

“真冷啊，”段小函把宋庭往緊攬，“梁曉回他家了，還去我家麽？”

宋庭頓了頓。

顯然有這種感覺的只他一個，身邊這哥們兒可心大的得。

“明天他沒準再來呢？”

“他腳崴了，走不了路。”

“……這麽偷偷摸摸的，搞地下情麽，”宋庭笑起來，都沒笑完，又一陣心酸，“總不能一直這樣……”

“是啊，”段小函也嘆氣，“過幾天我跟他說吧，反正他也差不多知道了。”

“啊？”宋庭停下來，“他要不接受呢？”

“……他是我外甥，又不是我媽。他不接受關我什麽事？”

“那你媽能接受？”

聽了他的話，段小函明顯一楞。宋庭見他這樣也覺得自己很唐突，他倆總共認識都沒多久，這麽說搞得好像自己很著急讓他出櫃一樣。

宋庭忙找補。

“別跟你家裏說了……說了也沒用。”

“怎麽沒用？”

“沒有意義。”

“要什麽意義？自己高興不就行了……”段小函壞笑，“還是你就喜歡搞地下情呢？”

明明想認真談這個事情，不知怎麽卻越來越往玩笑上偏。宋庭胸口悶得難受，心想我這他媽的也不高興啊。

“不喜歡……我也不覺得告訴家裏之後你會高興……”宋庭低頭看地面，把困難和預設的解決方式告訴他，“再說高興的辦法多了，我覺得你跟女的在一起會更高興。”

完成任務一樣地把話說出口，說完，卻沒有像想象中那樣輕松下來，內心的不快頂在胸口，深吸口氣也沒法把它沖散。

“什麽意思？”

明明是為他著想，面前這人語調卻突然冷下來。

“你小子是不是後悔了？”

“……還真有點兒。”宋庭很有種懸在空中或者是溺在海底的感覺，暈頭轉向的十分不踏實，“而且你遲早也會後悔，不如現在就別說。”

段小函看著他，沈默半天，才問：“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後悔？”

“不知道……太草率了……我根本不知道咱倆現在是什麽關系……”

“什麽關系？”

旁邊這人不知道什麽時候默不作聲地抽走了放在他脖子上的手，身體也拉開了距離，他冷笑一聲：“你情我願的，都一起睡覺了，你覺得是什麽關系？”

“……我不知道……”宋庭隱約知道，卻生怕自己自作多情，假裝毫不在乎、口不對心地補了句，“我不想限制你，你也可以找別人睡覺，雖然你介意，不過我不介意。”

“你說什麽？”段小函這回很明顯生氣了，他連笑都不笑，臉色隱隱怒意，“你他媽的沒談過戀愛嗎？”

“還真沒有。”

宋庭突然口渴起來。這算承認他倆的戀愛關系嗎？按理說他該很高興，可心裏預設過無數次這個場景，怎麽也不該在這樣的情況、用這樣的語氣說出來的。

連焦慮的源頭都有些模糊，對話幾乎要進行不下去。宋庭往段小函身邊靠近一步，他又很覺得自己找到了問題的關鍵所在：“那你談過幾次戀愛？”

段小函表情無奈，他扯一下嘴角，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四次。”

“最長的一次是多久？”

段小函皺眉想了一會兒。

“忘了，幾個月。”

“你跟女的才談幾個月，憑什麽就能跟我一直在一起……既然不能一直在一起，跟家裏說又有什麽意義？……”宋庭終於把話說出口，一直沈重壓在心裏的不踏實感也撥雲見日，“所以不如你再好好想想，跟男的……確實不正常……”

“想？”段小函抿緊嘴唇，“怎麽想？”

這可把宋庭問住了，他從以前開始就光是猶豫要不要提醒對方思考他們這一行為到底正不正常，因為結論確實就是“錯誤”，他不知道怎麽想才能想出“正確”的答案。

宋庭想了半天。

“總之先別跟你家裏人說，如果以後你反悔了，喜歡上女的，那就好辦了。”

“好辦？”段小函伸手去兜裏掏煙，摸出來，也不點火，光是摩挲，“我喜歡上女的？我要是想跟別人睡覺呢？”

宋庭看著段小函，不知道他是在開玩笑還是什麽。他咬著牙，也沒忍住暴躁：“都說可以了，我允許你反悔。”

段小函沈默半天。

“一次兩次的總這樣，你他媽到底什麽意思？最開始不還是你可憐兮兮地說喜歡我嗎？”段小函捏著手裏的煙在原地直皺眉，“你現在這話說的也太他媽輕而易舉了吧？”

“啊……”宋庭感覺氣氛不太對勁，硬著頭皮解釋，“那時候我想的太少了。”

“現在想的多，所以準備放棄了嗎？”

宋庭沒明白他為什麽生氣，不過顯然這種狀態講不明白事情。

“你生的哪門子氣？我是讓你冷靜一下好好想想。”

“那你希望我想明白還是想不明白？跟別人去睡覺你就高興了嗎？”

宋庭不說話了。

路燈照得滿地都是灰白色，雖然開始回溫，但夜太深，感覺不出來。兩個人對著互相瞅，也沒句說話，半天，段小函這邊明顯還沒消氣。

他看宋庭一會兒，罵：“操……你他媽真是有毛病。”然後擡腳就走。

走幾步，看宋庭還楞在原地，又折回來，一把攥住他手腕，把他往自己車裏領。

這次卻沒問宋庭去不去自己家，一路上車卡著限速的邊兒開，遇到紅燈什麽的就猛踩剎車，然後沈默不語地把宋庭送到學校門口。

等到了地方，宋庭都暈車了，扶著車門站在那緩了半天，才問：“現在是什麽意思？”

段小函手指敲兩下方向盤。

“你說怎麽著就怎麽著，我想不就行了。”

“哦……”

宋庭心裏莫名難過起來，可也沒法說，只能跟段小函擺手告別。

走了兩步，突然聽見後面的人敲了敲車窗，回頭一看，段小函的臉色還是冷得要命，卻是低頭在車玻璃上哈了口氣，然後一筆連了顆心。

宋庭微怔，還沒等有反應，這人就擺擺手，然後把車窗完全升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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