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斷斷續續的，雪就沒停過，高速根本不通，不然段小函這會兒已經坐在自己媽的旁邊聽老太太念叨了，才不會跟幾個調都找不著的朋友來這裏摧殘自己的耳朵。

借口是雪沒化，不過段小函沒回去還有個原因，就是他在這還欠了筆不明不白的賬。

到現在，段小函真是有點不明白了。

不明白宋庭，也不太明白自己。

不明白怎麽一個前腳還說喜歡自己的人後腳就要溜之大吉，也看不太懂自己這種既怕見他，又想見他的心情。

段小函站在洗手臺的鏡子前，瞥一眼自己的衣服。

覺得自己是不是最近比較招這些個，剛剛外面站了個大冬天穿緊身背心的人，渾身都是鏈子，湊近一看，一邊耳朵上就戴了三顆鉆，不知道哪兒來的弄潮兒，肩膀上還帶個牙印子就在外面顯擺，嘚嘚瑟瑟地直往自己面前晃，估計剛玩兒完出來。

就這，還用個要衣服鏈接的老招兒來套自己的微信。也不看看他信嗎，自己這毛衣一點兒花紋沒有，像是他這麽個渾身鏈子的人會穿的嗎？

段小函一見這種穿得花玩得亂的男的，很容易就想到自己姐夫，覺得外頭那男的是個同性戀沒跑。他對同性戀都不止是有偏見，直接就是厭惡。這種人在他列表多待一秒都覺得惡心，當時他根本沒想加，不過聞著這人一身的酒味，怕他萬一耍酒瘋，麻煩的還是自己，尋思快糊弄過去算了。

反正出去之後把人一刪就完事兒。

段小函慢條斯理洗了手。他不著急出去，一方面不想回到包間禍害自己耳朵，一方面想磨蹭一會兒，免得再跟門口那黑背心碰上面。

他低頭看了眼手機，消息界面亂七八糟，無序地堆著紅點，全是沒用的廣告和無聊的客套。

他剛把手機揣回去，外頭突然沖進來個人，定眼一看，居然是剛剛那黑背心。兩個人短暫對視一秒，那人剛剛還很和顏悅色，這一眼卻飽含敵意。段小函莫名其妙，很快又覺得這人是突發了酒瘋，自己雖然有信心在幹仗中勝利，現在卻是一點兒都不想跟人打架。

快離他遠點兒算了。

這麽想著，段小函有點兒想走。那黑背心卻完全沒有再跟他搭話的意思，稍微一停頓，就沖進了廁所裏間。

哦，原來他是尿急。

這麽想，段小函又覺得不對。這人之前不知道就在廁所外頭守了多久，要真有尿也早該尿完了。

段小函正有點兒好奇，就聽見黑背心在裏頭壓低聲音問了句：“哎……你好了沒？”

原來他是等人。

段小函轉身要往外走。

裏面的抽水馬桶響了一陣，隨後傳來小隔間開鎖的聲音。

再然後，是一把熟得不能再熟的聲音，很意外地響起。

“不好……感覺快死了……根本走不動道啊……你能背我麽？”

“滾，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多沈，賠我衣服。”

“賠賠賠，”裏面的人聲音很輕，或者說是有氣無力，總之聽起來真是慢聲細語的，“那你能背我麽？”

“……”

段小函又不打算走了。

這個宋庭，不知怎麽一直想讓人背，但黑背心明顯不怎麽配合，到段小函進去，黑背心也沒把他背上。不過這姓宋的賴著不動往人身上一掛，其實也跟背差不多了。

而且這黑背心真看不出來，穿得那麽野，此刻卻跟個老媽子一樣，倚著廁所隔間的門，支著不把宋庭摔在地上，一邊給他擦嘴。

由於段小函這會兒心裏還將黑背心劃分到不三不四的那一類人裏，他沒什麽好眼神地看了這倆人一會兒，這才來到了他倆跟前。

“……他咋了？”

段小函自認為還比較面善，可他問完，黑背心卻很戒備地把宋庭往身後一護。

段小函心裏很不舒服。其實他一看宋庭這個出就知道他是怎麽回事兒，這個點兒出現在這個地方，還是這麽副半死不活的狀態，除了喝多了還能是怎麽了。

“我來背他吧……”段小函說完，看黑背心一臉的懷疑，補充道，“我是他朋友……”

黑背心滿臉都是不相信，他使勁拍拍宋庭肩膀，把他叫醒。

“哎，他說他是你朋友，你倆認識嗎？”

宋庭困得厲害，半天，勉強睜眼看了一下段小函。

“哦，認識。”

“你朋友？”

“……嗯……”

段小函不知道這個黑背心怎麽這麽事兒，看這人這身板兒明顯背不太動身邊的醉鬼，免費送上門來的勞動力輕易不用，這半天還要在這驗明自己的正身。尤其他自以為自己對於宋庭不是一般的朋友——都說喜歡他了能一般到哪去。他很有信心，或者說是優越感，跟這黑背心比，他跟宋庭肯定更要好一些。

他別扭又得意地看了眼黑背心，黑背心卻沒這麽多心思。照顧一個活人跟照顧一個醉鬼真不是一個難度，黑背心才伺候宋庭這麽一會兒，腦門兒已經往出冒汗了。段小函眼見著他仰頭灌了一口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然後賣豬似的把宋庭往過一遞：“3526房，麻煩你了。”

“沒有，麻煩你才是。”

黑背心隨便笑笑，只當段小函是客套。其實不止這樣，段小函很討厭黑背心跟宋庭之間的這種家屬感，搞得好像他才是外人一樣。

黑背心幫著把宋庭弄到了段小函背上，宋庭都還沒醒。雖然沒醒，卻不配合，兩手一並，死活不往下耷拉。這麽背人其實很難，背上的人不配合摟住前面人的脖子，很容易從後面仰倒過去。

段小函嘆了口氣，幹脆將宋庭翻了個個兒。

“算了，還是抱著吧。”

黑背心一見段小函居然能空手抱動醉鬼，眼睛很明顯的一亮，頓時偏見都下去不少。

“哥們兒，你挺行啊。”

宋庭體格比較不嬌小，非要說的話比高誠還要高上小半頭。橫抱一個醒著的宋庭對一般人來說都是個挑戰，更別說這人還醉著，絲毫借不上他自己的力。這感覺就像抱一袋百十斤重的米或者面，不是常年做力氣活的很難吃得消。

段小函這種經常下工地又比較愛運動的人，抱了一會兒也覺得很沈，但剛被人誇完，不太好意思放下，硬是撐著一口氣把人送回了包間。

推開門，屋裏沒人唱歌，甚至很安靜，幾個跟宋庭年紀差不多的人正湊在一起又笑又鬧，有個女生先註意到了他們，問了一嗓子：“他好點沒有？”

黑背心說了句：“還行，可能我們待會兒得先回去。”

“小宋真是不行，這還什麽都沒幹呢，自己先喝倒了。”

然後這桌人突然齊刷刷回頭，看到段小函抱著宋庭，一陣不懷好意的笑。

另一個女生指著段小函，問黑背心：“這帥哥哪兒請來的，男友力這麽足，還能公主抱我們庭庭呢。”

段小函累得想大喘氣，又想表現得看起來輕松點，這會兒正自己在那調整呼吸呢。聽見桌上的人問他，他就過去自我介紹了一下。

他這人天生氣質就人緣好，說完話，旁邊有人遞過來一杯酒還是飲料，“宋庭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這人順道留他，“你接下來有事兒嗎，跟我們一起玩唄，人多熱鬧。”

“正好高誠得照顧庭庭，我們少個人。”

段小函本來沒想留下，他又不認識這些人，但也不太想回去，尤其他那屋歌唱得真是難聽。稍微一猶豫，有個很自來熟的哥們兒就拉著他坐下了，刷刷地給他分牌。

這幾個人正在打撲克，不由分說給段小函抓了一手牌，劈裏啪啦開始往外出。

段小函什麽都會玩兒一點，之前在工地跟工友們練出來的，所以上手很快。這晚上他手氣還很好，除了第一把險輸，後面幾乎把把贏，到後面，他感覺桌上人瞅自己眼神都不對了，最開始搭話的那個女生更是直誇他，還說留個聯系方式，以後有空還一起玩。

桌上這麽熱鬧，旁邊的沙發卻很冷清。

段小函扭頭一看，這邊這麽吵，宋庭跟那黑背心還挺歲月靜好。黑背心坐在一旁低頭看手機，身上搭了件誰的衣服，因為屋裏太熱，只蓋了個肚皮；旁邊宋庭人都睡熟了，最開始還是歪在黑背心肩膀上，現在已經躺人家腿上了。

黑背心手機看得專註，左手還時不時有意無意地摸幾下宋庭的下巴頦，逗貓似的。

真跟對小情侶一樣。

段小函腦中突然冒出這麽個想法。

然後這牌頓時就有點玩不下去。

他開始懷疑這倆人真的有什麽貓膩。畢竟一個實打實地說過喜歡自己，另一個看起來就不怎麽直，這樣的兩個人湊到一塊，不發生點什麽簡直都不正常。

正盯著人看得起勁兒，宋庭迷迷糊糊有點要醒的架勢，黑背心很快註意到了，彎腰跟他不知道說了什麽，然後伸手夠過一旁的礦泉水給他，宋庭稍微直起上半身喝了幾口，那水便只剩下個底。

很突然的，段小函想起不久前黑背心剛喝過這瓶水。

不過是喝了同一瓶水，這真沒什麽，段小函自己也跟別人這麽幹。

可就是覺得不對勁兒。

好哥們兒醉倒了至於貼在旁邊腳不沾地地照顧嗎？換了別人，頂多拿起手機哢哢拍上一頓醜照，還讓他躺自己腿上睡覺，還怎麽著？

一個晃神，黑背心正好瞅了過來。可能因為他幫著把宋庭從廁所搬回來的事兒，這人臉上不見了敵意，甚至還朝他笑了一下。

段小函這才重新想起這人肩膀上的牙印。

他他媽當時還以為這小子剛玩兒完出去，現在看，這屋裏的人光顧著玩牌，都沒心思跟沙發那邊的兩個人搭話，他跟誰玩兒啊？

除了枕著黑背心大腿的那個醉鬼，段小函真是想不出還有第二個人能在黑背心身上留下牙印了。

宋庭跟別的男的不一樣，段小函一直這麽以為，這小孩兒沒爸沒媽，太缺愛了，所以格外喜歡跟人親近。他還記得自己之所以會跟這人接吻，最開始就源於他酒後的一個玩笑。

這會兒段小函忍不住想了想自己，覺得他還真沒什麽特殊的，與其說照顧宋庭，還不如說更愛逗他，眼下這個黑背心明顯對他要更好，自己不久前又剛拒絕了宋庭的表白。這人轉頭去找個別人親近，好像也沒什麽不行。

段小函盯著沙發上安靜依偎的兩個人，神色恍惚，心裏怪不是滋味。

他走神了。還落下好幾圈牌沒管，直到對面的女孩一趟順子把手中的牌全扔了出去，然後興高采烈地拍著手說“你這把終於輸了！”他才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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