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都說不太上來自己坐在段小函車裏的時候是個什麽心情。

這幾天怎麽想，都覺得段小函真是什麽都沒幹，不識好歹的只有自己。這感覺有點兒像餵一條流浪狗，人家沒有收養這狗的意思，那狗被餵了幾次卻得寸進尺，想蹬鼻子上臉了。

如今知道了跟這人沒有往那方面發展的可能，也沒必要整得跟自己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更何況這人沒少照顧自己，當不成情人，就當個朋友也行，躲躲閃閃，實在太不體面。

反正他已經憋這麽久了，也不差再憋上個幾天。等段小函有了女朋友，或者根本用不了那一天，說不定他就變心了呢，對個男的，他還能長情到哪去。

一路上，宋庭就這麽心懷鬼胎地琢磨，偶爾回幾句段小函的話。下了車，他熟門熟路就往段小函住的那棟樓走，走兩步，迎面撲過來陣冷風，他才想起來這家主人還在自己後頭呢。

轉頭一看，梁曉已經醒了，正被他舅拎著後脖領子跌跌撞撞地往前挪。宋庭站在單元樓門前，掏出鑰匙順手幫人把門打開，抵著門等這舅甥倆往裏進時，他低頭看一眼手裏攥著的黑骷髏鑰匙。

“……我還拿著你家鑰匙呢，”宋庭把鑰匙往下拆，在段小函過來的時候塞到他兜裏，“先還你。”

段小函稍微皺了皺眉頭。

“還我幹什麽？你不來了？”

“不是。”宋庭前幾天還真有過這種想法，不過後來又覺得實在沒必要這麽小氣。這會兒一聽段小函居然先嫌他生分了，心裏下意識就開始暗喜。

“這不是你外甥的嗎，你把他鑰匙給了我，他進不去你家，都跑便利店找我去了。”

說起來，晚上真是把宋庭嚇了一跳，梁曉幾乎是讓兩個男的架進來的，只問了句他認不認識梁曉，見他點頭，轉身就走。

宋庭讓這小子身上的酒味熏了個夠嗆，勉強把他拍起來，這人哆哆嗦嗦地半天說不成句完整話。實在沒招，宋庭想了想，這才給段小函打了電話。

剛撥過去，宋庭便透過便利店的玻璃門看到了段小函的車。

把電話掛斷的時候，宋庭都有點兒生氣。覺得這緣分怎麽總他媽在不該來的時候來，想見他的時候天天住他家都見不太著，想忘了他的時候隨便一瞥都能看到他那招人煩的車。

段小函很接受宋庭的這個理由，他把鑰匙遞給前面的梁曉：“也是，不行到時候再給你配一把。”

梁曉下午不知道是去哪瘋了，整個人都喝蔫了，本來一言不發地靠在段小函身上等電梯，被人莫名塞了把鑰匙，他突然猛得一跳，擡腳就往步梯上跑。

宋庭跟段小函都被嚇了一跳，倆人對視一眼，卻沒說話。這一不說話，互相盯了會兒，眼神便慢慢變了味。

段小函不是那種標準的大眼睛雙眼皮帥哥，可稍微一笑，眼睛就彎彎的，連著看人的時候都莫名勾人。

被他這麽一看，宋庭一下就想起來他倆前一陣在這人家裏都幹了些多瘋狂的事兒。不過當時真沒覺得瘋狂，只心裏沒完沒了地竊喜，每次都盤算自己又拓了多少這人的底線，煎熬地等待著兩個人出格到回不了頭的那天。

但現在宋庭不太敢了。豈止是不敢，甚至再想起來都覺得丟人。他段小函永遠都是這麽副從容淡定、漫不經心的模樣，無論幹什麽他都同意，可無論幹什麽都撩不動他。

他的真心在玩笑的掩護下尚且還顯得不那麽可笑，段小函那麽游刃有餘，他只有表現得比這人還不在乎，才能勉強挽回一點兒自己的面子來。

宋庭不動聲色地挪開了目光。

耳邊卻驀地傳來聲笑：“我幹什麽了？”

旁邊突然沒頭沒尾地來了這麽句話，宋庭微微偏了目光去看他：“什麽？”

沒想到這人見他轉頭，直接擡手，張開五指挨住了他的臉，把他當小孩兒似的，做出個捧他臉的動作。

“我說，我幹什麽了？”外面天氣冷，這人之前不怕冷似的露著手拎他那走不動道的外甥，這會兒手指冰涼冰涼，“怎麽你臉這麽紅？”

“我……”

宋庭馬上張口反駁，可只說了一個字，腦子打結似的不轉了，嘴裏也說不出任何話來。

這人慣喜歡招貓逗狗，宋庭很知道，段小函心眼兒壞著呢，這一下真是沒什麽別的意思，頂多就是拿自己臉給他捂手來了。

明明很知道，卻抑制不住地頭暈眼花起來。宋庭懵了一瞬，趕緊笑著稍微彎腰，從這人手裏逃出去。

“我靠……手拿開……太涼了。”

臉熱得不像話，宋庭不敢想象自己現在露出了副怎樣窘迫的表情，他連忙撇過頭去看電梯旁邊的數字，心虛地轉移話題。

“怎麽這麽半天電梯還沒到……”

這麽說著，宋庭才發現，他倆傻得呵地在這站了半天，竟然誰也沒按電梯的按鍵。

他這麽一提醒，旁邊的段小函顯然也發現了這個問題。因為在宋庭擡手去摁按鍵的時候，段小函的手也伸了過來。

倆人的手指狠狠地撞到一塊。本來這沒什麽，可宋庭太心虛了，所以他整條手臂都過激地打了個抖，然後在下一秒猛得撤了回去。

“怎麽，”旁邊的段小函都感覺他有點兒奇怪，“我電著你了？”

“……”

他倆真是沒幹什麽，但可能因為有幾天沒見了，才這樣心臟就開始怦怦亂跳。周圍太安靜，宋庭感覺自己的心跳聲簡直能被旁邊這人聽去。他想像平常那樣說些什麽話混過去，可腦中突然空白一片，艱難尋找半天，生是沒調出句合適的話來。

他險些要絕望，終於電梯門開了，宋庭跟條狗似地竄進去，段小函站在外面，表情楞了一楞，才走到他旁邊，摁了前面的樓層按鈕。

這人似乎都被他這反應搞得不太自在，倆人直到下電梯也沒說一句話。

進了屋，剛到玄關就聽到梁曉在那邊的廁所裏吐，段小函衣服都沒脫就去看他外甥了，宋庭這才稍微平靜下來，尋思了一會兒自己的所作所為，他覺得自己今天真是有些欲蓋彌彰了，當時他就該順坡下驢照著段小函的話接下去，他越坦然，就越自然，這樣遮遮掩掩地反應過度反而才會叫人起疑。

暗自覆盤了好半天，宋庭終於心安理得了一些。擡手看了眼時間，他想去看看梁曉那小子怎麽還沒吐完，後來想想人家親舅就在旁邊呢，他一個外人去了也是添亂，還是別去摻和了。

等段小函領著他外甥從衛生間出來的時候，宋庭已經打開了段小函家的電視，隨便調到了一個臺放廣告。宋庭不想讓房間裏太安靜，屋裏就他們仨，其中還包括一個醉鬼，出點兒什麽動靜都行，只要能緩和一下之前那種讓人臉紅心跳的氛圍。

梁曉吐了這麽一通，臉色終於沒那麽難看了。他捂著肚子往沙發上一癱，隨意瞥了眼電視，還有力氣支使人。

“這看的啥呀？二舅，去找個鬼片看看。”

段小函這哥們兒也是愛慣著別人，梁曉這麽說，他頓了一頓，真去找遙控器了。

宋庭假裝低頭玩手機，心裏已經開始偷著樂了。

段小函這個人看著挺有膽量的，其實在某些方面有些膽小，看個懸疑片，裏面開上幾槍都要膽戰心驚，不過他比較會裝，只自己偷摸害怕，幾乎不表現出來。

梁曉歪在一旁，有氣無力地在那指指點點，在他指導下，最終挑了個封面恐怖內容無聊的片子，幾個主角組隊探險，前半個小時都在故弄玄虛，一會兒窗簾動了一會兒門開了的，就是沒有鬼出來。

十點不到，電影剛放了一半，梁曉已經倒在沙發上重新睡著了。

段小函發現他外甥睡著之後，彎腰給人抱進了客房。從客房出來的時候，他正趕上第一個鬼的特寫，片中的鬼歇斯底裏地喊叫著，配上瘆人的音效，明顯把段小函嚇了一跳。

這人低聲罵了句，接著便坐到了宋庭旁邊。

“還真有鬼啊，我以為是人扮的呢。”

宋庭餘光瞥他一眼。

之前沙發上坐三個人的時候，這人還離自己半米遠，這下走了個人，他反而挨近了。宋庭感覺很好笑，稍微找到了之前跟這人相處的狀態，進屋前的那點兒別扭也神奇地消散了。

“怕嗎？”

“有點兒。”

說話的同時，這人手臂也攬了過來。

挺長時間沒人說話，宋庭並著段小函從後面繞過去攬著他肩膀的胳膊，一起倚在沙發上。

電視裏幾個主角拼了命地狂奔，卻始終逃不出鬼的領地，裏面的鬼不時露個面，反覆地陪主角兜圈子。

段小函一開始還覺得有些新鮮，很快就無聊了。他原本就跟宋庭挨得很近，宋庭感覺這人突然湊過來，又突然撤遠，然後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端詳自己似的。

宋庭被人盯得都有些難受了，好半天，聽這人問了句：“我很奇怪，你之前為什麽臉紅？”

宋庭沒想到這人還在想這個，好在之前他已經盤算了怎麽應付這人，便坦誠地轉頭看他，半真半假地坦白。

“你那麽看我，我不太自在。”

“我怎麽看你了？”

“不知道，當時感覺你想親我一樣。”

旁邊的人突然笑了。

“怎麽會，好歹是在外面……”

電視裏的鬼樂此不疲地制造恐怖氛圍，因為話說得像是開玩笑，所以宋庭也沒不好意思。反倒是段小函，自己說完了，定定地看宋庭一會兒，又改了口。

“好像還真有點兒想，看你臉紅我怎麽還怪心動的。”

宋庭知道這人說話其實不太能當真，尤其在明知道他心裏對於這種事是厭惡的情況下。但之前無論再怎麽搞，段小函也從來沒開過這種玩笑。宋庭無法控制地順著他的話肖想了一下，然後無法控制地自作多情起來。

“那怎麽辦？”宋庭很心虛，可又實在忍不住，“幹脆談個戀愛得了。”

說完這句話，段小函沈默了足足有一分鐘。

這一分鐘裏，宋庭很快從自作多情中冷靜了下來。隨便說點什麽還好，哪怕是拒絕的話，一旦不說話就好像是真的在認真思考。

本來就沒可能的事不能表現得認真，不然會顯得拼命找借口的自己十分可憐。宋庭想讓自己多少看起來瀟灑點，便裝得毫不在乎，好像對著前面那無聊的鬼片看得十分投入似的。

結果段小函說了句：“跟誰？”

宋庭這才感覺出原來這人真的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哪怕是一丁點兒。

“跟我。”宋庭想這麽說，可又覺得對著一個不怎麽在乎的人繼續開這種玩笑反而會讓自己看起來十分可笑，於是宋庭幹脆不說話了，耳朵一閉裝沒聽著。

時間在沈默中流淌，跟從前與這人待在一起的若幹個日夜一樣。電影結束的時候，電視中響起壓抑調子的音效，宋庭都沒想到自己竟然坐在這硬著頭皮看完了一部這麽無聊的鬼片。

耳邊變得喧囂起來，身邊的人趁亂似的，摟著宋庭肩膀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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