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出於種種原因，宋庭在段小函家借宿了一宿。不過鑒於上次宋庭在段小函旁邊壓麻了他半邊身子，所以段小函說什麽也不讓宋庭跟自己睡主臥。

客房比主臥還亂，一張酒店一樣的雙人大床，原木色的電腦桌，雙排立櫃，裏頭塞滿了模型手辦和積木，立櫃上頭還堆著好幾盒火車飛機和長槍的玩具。衣櫃不大，裏面衣服也沒疊，淩亂地堆作一團。

段小函櫃子打開了一瞬就關上了。跟宋庭說讓他去自己屋裏的衣櫃挑身睡衣穿。

段小函自己東西一點不在意，說往外借就往外借。宋庭瞥到衣櫃裏的模樣，想揶揄他：“你還會嫌亂呢？”

段小函都沒看宋庭一眼。

“我不會這麽亂。”段小函往外走了，“這些梁曉放這的。”

宋庭再一看這些小孩兒玩具，心裏明白了個大概。

結果一說到梁曉，這天晚上梁曉就來了。

半夜來的，淩晨兩三點鐘，跟個光明正大的賊似的。開門的時候宋庭聽著動靜了，他眼睛都沒睜，聽見有人摸黑往床頭櫃上放了瓶水，然後拖拖拉拉地踩著拖鞋去浴室了。

宋庭晚上空口吃的熟菜，這會兒正好口渴了。睡得懵個登的，他根本沒想是誰在這放了瓶水，擡起上身，伸手一夠，擰開蓋子就往嘴裏灌。

喝了一大口，瓶輕了一半。宋庭咂麽了一下，甜兮兮的，一股子糖精牛奶味。

心裏正覺得難喝，燈突然亮了，門口的人看看宋庭又看看他手中的兒童奶，臉色難看得跟見鬼了一樣。

“舅！”梁曉轉身就往段小函房間裏跑，一邊跑一邊喊：“家裏進賊了！”

剛打開門，又讓人轟了出來。宋庭聽到段小函房門落鎖的聲音，伴隨著一聲脾氣不小的“別他媽煩人。”

宋庭幸災樂禍地笑了兩聲，看到梁曉專門過來在他門口對他豎中指，卻不敢進屋。

小孩兒好像挺怕他的，但畢竟這是人家親舅的家，屋裏也全是這小孩兒的東西，他再不是東西宋庭也不想心安理得地鳩占鵲巢。

宋庭看了眼時間，比他平時兼職的時間晚了點兒，但還算正常，反正明天一早還有課，他就收拾收拾東西從段小函家裏離開了。

他一走，給梁曉還整懵了。宋庭路過他的時候，聞到他身上傳來比自己和段小函加一塊還濃重的煙味和酒味。

因為他半夜折騰著回去這事兒，段小函後來看起來還有點自責，也沒明說，就暗地裏找補。宋庭看段小函挺怕吃自己做的東西，有意為自己洗清誤會，於是趁機假裝熱心地要給他做頓飯，段小函哪好意思伸手打笑臉人，一咬牙，同意了。

宋庭去買了食材，頗有些炫耀的意思，給人狠狠露了一手。段小函嘗過之後對他的手藝讚不絕口，並將斷手期內的一日三餐全部托付給了宋庭。

宋庭乍一聽還挺自豪，等人吃完後搖著尾巴去洗了碗，洗著洗著，反應過來了。

他這不白白給自己找事兒呢麽？

真是的，又不給他發工資。

那之後，宋庭還是天天往段小函家跑，不過這回的工作不僅是幫人收拾衛生和餵貓，還得再多餵個人。好在段小函吃東西沒什麽忌口，宋庭幹活也麻利，每天過去叮當幾下收拾完，再把一天三頓飯做好了給人凍冰箱裏，迅速省事、方便快捷。

就連段小函都表示宋庭服務水平不錯，就是服務態度欠佳，說他再磨練磨練差不多能跟專業的媲美。

宋庭護工當得不錯，段小函恢覆得也挺好。宋庭一兩周的時候陪他去醫院覆查了一次，骨頭既沒移位也沒怎麽著。送人回去之後，宋庭輕車熟路地往廚房走，準備淘米的時候卻被人叫住了，說讓他就做中午的份，晚上他出去吃。

段小函這人也不知道朋友怎麽就那麽多，折了只胳膊也不閑著，十天裏有五天都不用給他做晚飯，宋庭習慣了。段小函從醫院回去的路上明裏暗裏地說想吃什麽燉魚，宋庭趁下樓扔個垃圾的空擋去生鮮超市買了條活魚，拎回去的時候段小函臉色都微妙地變了變，站在廚房門口看宋庭駕輕就熟地處理了魚，燉成了湯。

把魚盛上桌之後，宋庭嘗了一口，覺得鹹了，段小函卻對他大為稱讚，吃著吃著，還突然把梁曉拽出來全方位拉踩了一番，說他那個外甥哪哪都趕不上宋庭，又說要是宋庭是他外甥就好了。

段小函單純是被梁曉這小子整煩了，希望他起碼懂點事，別讓他姐那麽操心，這才話趕話地做出了這麽番不切實際的空想。而宋庭不知道他跟梁曉有什麽可比的，一個大他幾歲的哥們兒吃了幾口他做的魚就說想讓他變成他外甥，怎麽想怎麽荒謬。

他冷笑一聲，“還變外甥，你怎麽不幹脆想我變成你兒子得了？”

段小函不懷好意地對他笑，“你不就是我的兒嗎？”

他吃完了，站起來要回房間，正好路過宋庭，便伸開自己那只健全的胳膊，“來，兒子，讓爸爸抱一下。”

宋庭想叫人滾，還沒出聲，便被人按著頭塞進了一個胸膛裏。他感覺自己鼻子嘴唇都緊緊地貼住這人胸口，連氣兒都喘不上來。

段小函摩挲著宋庭的頭跟狗一樣地揉。

“我的兒，這麽多年不見，你都長這麽大了……”

宋庭忌憚這人胳膊，也沒敢真給人一腳踹走。段小函給人頭發揉得堪比個流浪藝術家，滿意了，撤開身端詳他發型，卻一下看到宋庭刷得通紅的臉。

連段小函都楞了一下。

“你臉紅什麽？”

“你他媽摁那麽緊，我喘不過氣。”宋庭煩得想揍人，又不方便下手，便趕緊扭頭收拾碗，轉身往廚房逃。

出來一看，段小函還在客廳坐著，放開了那個宋庭以為是擺設的電視，過去一看，是新聞聯播。

宋庭轉頭找了幾圈貓，在段小函懷裏發現了，他伸手進去使勁摸了兩把。

“明天中秋，我還用來嗎？”

段小函食指挑小貓下巴，不讓人家好好地趴著，“怎麽，中秋想放個假？”

宋庭倒是沒什麽，反正過什麽節他都得在便利店待上半宿。主要他看段小函外甥跟他弟一個高中，估計也是本地人，闔家團聚的日子裏，這人又不用工作，怎麽不得回家待上個幾天？

“你不回家麽？”宋庭問。

段小函手指噠噠地點小貓腦袋，思考了一下。

他媽年紀不小了，本來不想讓老太太看到他綁著個石膏回去，擔心不說，到時候一聽說他這一個月都不用上班，不又得叨叨著安排他去相親。

而且他家其實不在本地，他跟他姐都是在這兒念的大學，後來他姐嫁給了這兒的一個二椅子，他有朋友在這，也就留在這發展了。如今他這一只手開不了車，來回一趟坐動車怎麽也得好幾個小時。可大中秋的，明明有時間，非編借口不回去看看家裏人，好像也怪不是東西的。而且這傻小子天天來回折騰，大中秋的確實也應該給他放幾天假。

段小函問：“你中秋放幾天？”

“八天。”

“我操，”段小函挺驚訝，“你不是大學生嗎？怎麽有這麽長的假期？”

“中秋跟國慶連一起了。”

段小函想了想，“那你放完假再來吧。”

“行，”宋庭走到玄關去穿衣服，“我走了，到時候見。”

宋庭沒想到這人一回家就要回八天，一想自己八天都不用伺候這人，乍一下心裏感受居然很奇怪。他從衣架上拎起自己外套，左拍右拍地整理，莫名其妙，不想出這個門。

他也知道是因為什麽。段小函家裏寬敞又明亮，段小函人隨和又幽默，他在這待著舒服又自由。

但宋庭別的不行，裝瀟灑最是一把好手。他跟段小函也就是個揍人與被揍、撞人與被撞的關系，他要表現出黏黏糊糊不舍的樣子，不得被嘲笑成什麽樣。

衣服拍了半天，坐沙發上看電視的人終於有反應了。段小函叫住宋庭，把貓往旁邊一擱，探身瞅他。

“你幹什麽去？”

宋庭拉著門，假裝漫不經心，“回學校。”

“回學校？”段小函低頭看了眼手機，“今天不是周末麽？”

“嗯，調休，下午有課。”

段小函點點頭，看他一眼，收回了目光。

“那你晚上過來接我。”

“幾點？去哪？”

宋庭本來尋思下了課跟朋友吃個飯來著，這種假期關寧他們明天就要回家了，自己平常一下了課就沒人影，正好趁著今天有空，趕緊找補找補。

段小函卻露出一副驚訝的表情，“你忘了？不是說要在今天請我吃飯嗎？”

“請你吃飯？”

宋庭納悶了一下，立馬就想起來了。

在不知道段小函就是找茬男的時候，他是許諾過要請他那“好心哥哥”吃飯來著。

怪不得這小子口口聲聲念叨什麽想吃魚，當初這人微信發他的館子招牌菜好像就是什麽燉魚。

時間過得真他媽快啊。當時天天就想趕緊到月底，好見一見救他那人。沒想到現在身份變了，心情卻還是沒變。

宋庭翹起嘴角，“知道了。等我下課。”

然後門一拉，出了門，還捎走了門口的一袋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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