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庭見段小函叫住自己，也不說話，有點兒急躁地皺了皺眉。

他確實著急出去。急得他連澡堂子的行情都忘了問完。

原因很簡單，他想起自己火沒關。

鍋裏還臥著個沒成型的荷包蛋呢，出去晚點那蛋的清兒就得散，鍋上還扣著蓋子，別再溢了鍋。

這時浴缸裏那個懶懶散散的人說話了。

“你過來。”他說。

宋庭聽這頤指氣使的語氣，本來想嗆他兩句，再看一眼這人吊著的右手，什麽都沒說，耐著脾氣過去了。

結果到了人跟前，這人卻特別不要臉地把身體一展。

“你技術不錯，再幫我洗洗別的地兒。”

宋庭差點轉身就走。

“別的地兒你自己夠不著嗎？”

“後背，”段小函聽也沒聽他說話，自顧自指了指自己石膏，“一只手太費勁，給我抹兩把。”

說完，往前靠了靠，把後背露出來。

宋庭垂眼看這人刻意前傾給自己留出來的後背，又順帶掃了一眼背上面的脖頸。

平時不脫衣服的時候也沒見著他黑，宋庭還納悶這人天天在工地幹活怎麽擁有如此正常的膚色。結果一看這人後背，與脖子的連接處確實有一道曬出來的界線。而躲在衣服底下的肉則根本白得不像話，看來也是被曬了，但因為本身就白，所以不太明顯。

不過這人雖然白，又不細皮嫩肉，看起來確實是能給人掄倒在地摁著揍的身體。

宋庭壓根沒擡眼。覺得這道曬黑隔開的身體界線看起來真他媽莫名其妙的性感。

脖頸修長、有力，背上的肌肉線條流暢美觀，中間一條背溝明顯得讓人想往裏劈個手刀。再往下又是那截細腰，埋在粉色的泡沫裏看不太全，有點若隱若現的意思。

很有看頭的身材。宋庭在心裏評價了一句。

宋庭看著看著就又開始手癢，跟有小羽毛搔一樣，抓心撓肝的，總之特別想摸一把。非要形容的話，類似看到可愛的小動物想把自己埋進去的那種癢，從手心癢到胸口，憋得人都有點兒難受。

“來啊，使點力氣。”裏頭的人說話了。

宋庭回神，“嗯，行。”

他本來就想摸，關鍵這回還是這身體的主人主動請求讓他下手，他也就沒跟人客氣，一伸手，結果不知怎麽卻先對著人背溝劈了一掌。

段小函等得都有點要睡著，被這一手刀劈了個措手不及，差點沒趴到水裏去。宋庭也沒想到這人是一點兒力都不使，眼看人要倒，趕緊摟住人的脖子給人拉回來。這人頭發才剛洗完，直往下滴答水，這會兒被宋庭往回拽，頭直接扣到了他肚皮上，蹭得他半件衣服都濕了。

段小函整個人都清醒了不少。

“你幹什麽？”

宋庭收回手，按著段小函的肩膀往前壓，在間隙裏給他抹了兩把後背。

“給你捶捶背，舒緩筋骨。”宋庭瞎扯。

“操，差點給我捶水裏。”段小函笑罵，“我還以為你突然想起之前咱倆幹架的事，要給我揍回來呢。”

“哪能啊？那不趁人之危麽？”宋庭隨便環顧了一下這間小浴室，“再說哪有在這地方幹仗的，這小浴缸夠倆人折騰的嗎？”

“夠啊……”段小函暧暧昧昧地道：“倆人在浴缸裏折騰的事兒還少啊。”

“凈他媽瞎扯。”宋庭沖這人肩膀來了一拳，“倆男的在浴缸裏折騰的事兒我可沒聽說過。”

段小函就不是什麽正經人，所以他剛剛那話純粹就是跟這個看起來同樣挺愛開玩笑的人插科打諢中順嘴溜出來的，可被宋庭這麽一說，他莫名就想到了自己的姐夫。

他媽的，不知道那個逼有沒有在浴室裏被人玩兒過。

段小函想起他姐夫就來氣，擡著眼睛去瞥宋庭，結果一下跟這個純情到連說句帶色的話都反應不過來的人來了個直楞楞的對視。

他腦中突然不受控制地又跳出“同性戀”三個字來。

然後順道就不受控制地把他此刻腦中姐夫的臉換成了宋庭。

想了幾秒，把人家此時此刻木訥中透點不耐煩的表情都補得有滋有味的，段小函驚覺自己變態，趕緊掐斷腦中畫面。

聽這小子剛剛那話，估計人家連倆男的可以搞對象都不知道。

就這麽個特純情一大學生，天天被自己在這意淫些有的沒的。看來該被揍一頓的是他才對。

段小函心中愧疚暗湧，想找補，可看著宋庭這呆逼樣兒，不知怎麽說出來的話卻特別欠揍。

“這不就聽說了，用不用我給你找點兒案例，看看兩個男的是怎麽搞的？”

段小函看著好像挺有經驗，其實他自己也是發生了他姐夫的事才自己偷摸去查的。想當初可是沒少去各種論壇問，甚至還看了幾個片兒來解答疑惑。不過沒從頭到尾看完，也就是拖著進度條了解了個大概。

宋庭聽了，眉頭一皺，果然又給他來了一下子。

“別他媽惡心。”

惡心。段小函品了品這個詞。

感受對接成功。段小函放心了。

宋庭本來心裏就憋著一股說不出來的勁兒，給人發了狠地擦幾下背，一看背都紅了，正心虛地盯著人家後腦勺看，一下被人逮了個正著。

他總覺得這人赤身裸體地在這說這種話特別怪。

“之前怎麽沒發現你這人咋這麽……”

話沒說完，宋庭想不到詞了。

這麽什麽？宋庭想說這麽騷，覺得不太恰當；這麽招人，又好像變相地說自己被他勾引了似的。

不過確實有點招人。宋庭低頭看他，不然自己怎麽老生出種莫名其妙想摸他的沖動。

想完，他被這想法嚇了一跳。

真是魔怔了……明明是個男的。

段小函笑了兩聲，好像還挺得意，問他未說完的形容詞是什麽。

宋庭面不改色，給了個相似的答案。

“之前沒發現你這麽招人煩。”

“是嗎，”段小函感覺自己剛剛被宋庭那捶按得有點往下滑，一只手扶著浴缸的邊沿往上挪了挪，“意思咱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給你印象還挺好唄？”

宋庭想到之前自己在大排檔挨的那頓胖揍，想說話。

卻沒來得及說出口。

他感覺自己摸到了之前這人一直藏在泡沫裏的一截小腰。

浴缸本來就滑，之前段小函上半身都快躺進去了一半。後來他往上坐了坐，位置一變，宋庭擱在這人背上的手便一下子滑到了人家側腰上。

腦子裏好像有根弦震了震，幾乎是下意識的，他攥起手就朝人家腰使勁兒捏了一把。

捏完，底下的人一抖，宋庭自己也楞了。

操。宋庭狠狠地罵了自己一句。

他媽的，跟人家熟麽你，對著個斷手的男的也能耍流氓。

宋庭尷尬了，倆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半天，誰也沒說話。朦朧中，耳邊突然應景地傳來了黏黏糊糊的親嘴聲，順著聲音一看，原來是段小函放的那部片子，男女主人公穿著暴露，正靠在一個游泳池旁邊抱著接吻。

宋庭看了兩眼，倆人還親個沒完沒了了，那女的手指不停起伏地抓男的後背，緊接著男的把女的一攏，抱起來就往室內走。

危險！危險！

接下來倆人要幹什麽不言而喻，一開始還以為是個文藝片，結果半道兒整出個這事來，姓段這小子有片兒自己偷著看得了，還把他叫進來共賞。他倆也就是個幹仗又撞車的關系，一起看這玩意兒合適嗎。

低頭看一眼，周圍的空氣又溫暖濕潤，鏡子氳了層水汽，浴缸裏全是粉色的泡沫，泡沫之中還躺著個赤裸的人。真他媽要多有氛圍就多有氛圍。

宋庭覺得自己好像都有點來感覺了。

他假裝跟人無所謂地開玩笑，妄圖打破這暧昧的氛圍。

“你小子是洗澡啊還是來幹別的了。”

底下段小函也順著他的玩笑話往下接。

“洗浴標配麽……”

段小函只是隨口一說，宋庭卻一下回想到之前倆人談論的澡堂子的話題，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了。

這個逼真壞啊，他跟人認真討教行情，這人跟他到處扯黃腔。

話說當時自己說的什麽來著？宋庭想了想，沒想起來。

段小函眼睛看著片子上的兩個人親熱。他也尷尬，但不是尷尬這個。這片子他之前看過，雖然有點激情戲，其實是個正兒八經懸疑片，後面這倆親嘴的人一到床上就死了一個。

他只是覺得這情況特別別扭，又不知道別扭在哪兒。

好像從宋庭在他脖子上擦了把手之後他就一直不對勁。尋思著把這詭異的氛圍往回拉拉，反而更怪了。

低頭看一眼，還他媽到處是粉色泡泡，一開始明明只是因為懶得自己動手抹沐浴露，往裏扔了個不知道誰留在他這的浴球。這會兒倒給他倆造上景了。

他伸手撈了把泡沫，聽見宋庭在自己後邊兒幽幽地說：“你還挺講究。”

段小函聽到這人毫不在意的聲音。

他一下頓悟了，別扭的原因就在於這種稀松平常、明明什麽都沒有的情況下，他根本就不該覺得別扭。

他覺得是自己對宋庭太避諱，先入為主地用“同性戀”的目光打量人家，稍微有點兒什麽就琢磨半天。不就是蹭了把脖子捏了把腰麽？大學時候跟哥們兒一起去澡堂子鬧得比這厲害多了，當時也沒見自己扭扭捏捏地想這麽多啊。

怎麽想這人都根本沒一點兒那個意思，直得快趕上他們工地的鋼筋了，要讓他知道自己這樣想他，不定得給人惡心成什麽樣呢。

看這人渾身上下都那麽無所謂的模樣，讓他來給自己擦個背，好家夥，上來就先捶了他一把，多麽經典的直男間開玩笑的把戲……

倆大老爺們兒大大方方地小打小鬧誰往心上擱啊，過於小心翼翼的自己才不正常。

宋庭眼見著片子裏的男主角把女主角放到了床上，他趕緊擦擦手，壓下情緒。

“行，沒事兒我出去了。剩下你自己解決吧。”

段小函剛把歪門邪道的心思收好，看宋庭這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知道他是誤會了這片子的性質，立馬樂了。

逗弄人的心思一起來，一下就把亂七八糟的想法全蓋過了。

他想著多少拖延點時間，讓宋庭看到這倆人正親熱著突然被槍崩死的那一幕。

他第一次看到這個劇情的時候，被前後的反差和畫面的血腥惡心得晚飯都沒吃進去。

來都來了，哪能讓這人把最精彩的部分錯過。

心裏隨便編了個借口，他打算讓宋庭加深誤會，等到槍響的時候崩他個措手不及。

“這就走了？”

他隨口胡扯。

“你之前不還想知道在澡堂子幹什麽掙得多嗎？”

宋庭都快走到門口了，聽這人跟他說話，一回頭，就看到浴缸裏的人輕佻地對他笑。

他一怔，然後盯著這個說話的人。

浴缸裏的人也側頭看他。這人頭發有點兒長了，濕漉漉地垂著遮眼，便順手捋了一把。

頭發濕著，有兩縷貼在額頭上，還順著下巴往下滴水。眼角瞟紅，勾著個嘴，笑得跟個小妖精似的。

剛剛還憋得挺好的那股勁兒突然全往頭上湧，腦子“轟”的一下，炸了個響，跟有人往裏扔二踢腳似的，震得人連著胸腔一起發麻。

“什麽？”宋庭聽見自己這樣說。

浴缸裏的人嘴唇明明沒色，但看起來還是嫩。他嘴一張，說了幾個字。

片子裏呼哧帶喘的，開始傳出細碎的呻吟聲。

操。宋庭在心裏罵。

“正好到這了，”那人指指片子的畫面，“你留下來看看，提前觀摩一下他們業務的主要內容。”

操。

宋庭咬牙切齒，惡狠狠地盯著段小函微翹的嘴唇。

片子裏突然傳來陣急促的音樂，原本還在親熱的女人撕心裂肺地尖叫起來，隨即便是“砰砰”幾聲槍響。

音樂驟停，槍聲也停了，浴室一下變得特別安靜。安靜到宋庭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續在槍聲的後面。

跟突兀的槍聲一樣震耳欲聾。

怦怦怦怦怦。

段小函突然對他吹了個口哨，宋庭回神，看到這人調笑的目光勾著掃自己的下面。

“行啊你，夠重口的。他讓人一槍崩死了，你倒站起來了。”

宋庭惡狠狠地瞪著這人，說不出話來。

有病吧？他想，這他媽是個男的啊。

貨真價實，身體梆硬，在人家背上捶一下自己手還會疼的男的。

這男的眼睛彎彎的，對他說了個名詞，看他木個登的沒反應，解釋道：“這個片兒的名字。想知道兇手是誰嗎？”

宋庭還是死死地盯著段小函，沒看一眼片子裏血腥的場面。

半天，終於說話了。

“操他媽的，兇手是你。”

他說完，轉過頭，一推門，出去了。

還了這人一個砸門之後，還聽到裏面的人在長聲怪調地笑。

宋庭心情很郁悶。

他的荷包蛋全煮散了，飛了一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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