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面前老套的掛著吊瓶，身上結結實實纏了好幾圈紗布。伸手往下一摸，褲子都幹了。扭頭看向窗外，天亮得很徹底。

宋庭很郁悶。

從小到大，他沒少跟人幹過仗，這還是頭一次被人揍進了醫院。

關鍵身邊兒也沒個人，手機都不知道扔哪去了，他連誰把他送過來的都不知道。

丟不丟臉的先不論，醫藥費這事怎麽也得掰扯掰扯。

終於等吊完水，宋庭把針一拔，按著鈴把護士喊來了。

“你好，”宋庭問：“我腦袋沒事吧？”

他是真的擔心，他頭疼得厲害，就怕那找茬男給他腦袋掄壞了，外面還有一大家子等著他養活呢。

“你呀，”護士皺著眉數落他：“大小夥子的沒事收著點脾氣，發燒了還跟人打架，發起炎來這燒沒時候好，你現在腦子沒事，再燒幾天保不齊給你燒傻了。”

宋庭反應了一下。

怪不得昨天讓人揍那麽慘，合著他是發燒了。可揍都讓人揍了，還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兒，再怎麽找補也找補不回來了。

可惜人也見不著了，白讓人給揍一頓。

宋庭覺得這事兒憋屈，自己滋了那小矮子一頓，找茬男要給他出氣頂多滋回來得了，不帶連掄帶踹的，給自己都踹醫院來了。他尋思了半天，想起之前救的那小瘦子，覺得問他沒準能知道找茬男的下落，揍不揍回去的先另說，醫藥費可不能給他免了。

他要掏手機，想起手機應該是在昨天那件被灌了啤酒的衣服裏頭，不知道高誠他們給他帶回去沒有。

“操。”爛攤子一大堆，宋庭忍不住小聲罵，一擡頭，護士正盯著自己看。

宋庭又問道：“誰把我送來的？”

護士納悶了。

“你哥啊，怎麽，你不知道？”

宋庭原本以為是警察之類的，聽護士這麽說，他比護士還納悶。他自己就是家裏的哥，在外頭也沒幹過那認哥哥弟弟的事兒，哪跑出來這麽個哥？

正想著，護士又補了句：“你哥對你是真不賴，給你一遍遍敷毛巾，鞍前馬後的，等你輸上吊瓶才走，伺候這一宿啊……”

宋庭感動了。

他尋思著可能是高誠或者誰跟他占了個便宜，便跟護士借了手機給自己的號碼打電話，打算好好謝謝這位“哥哥”。電話響了半天才通，是跟他一個宿舍的關寧接的電話，這哥們兒睡得跟什麽似的，一開口，聲音啞得發不出人動靜，倒是沒有起床氣，語氣聽起來還挺高興。

“他媽的你小子還活著呢，我們都以為你被人拐走了，昨晚上差點沒報警。那人後來把你領哪去了？”

看來不是他們把自己送的醫院，他們好像也並不知道自己被人胖揍一頓的遭遇。宋庭松了口氣，至少臉沒丟光，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避重就輕：“我沒事，燒暈了被人送醫院了。”

關寧也沒跟他噓寒問暖，問了是哪個醫院，說給他請假，又說一會兒過來看他，接著就把電話掛了。

護士走後，宋庭自己也睡不著，躺在床上，哪哪都疼，過了一會兒，又渴得厲害，左瞅右瞅沒看到一點可飲用水資源，也懶得出去買，幹脆頭往墻上一靠掰扯賬。

他這身傷也不輕，怎麽也得個一周才能再去便利店兼職，他還帶了兩個家教，雖說行動沒什麽大礙，但也不能就這麽鼻青臉腫地嚇唬人家小孩兒，這就頂算一周的誤工費。再加上這身傷，本來買點碘伏蹭蹭再吃點消炎藥就行了，不巧有人把自己撿了送到了醫院，這筆冤枉錢總不能從自己身上割。

想到這，又嘆了口氣。得，還該下個人情，得虧那好心哥哥把自己撿回來送到醫院裏了，不然不說那找茬男會不會把自己賣到黑市去，他就是把自己扔外頭燒上這麽一宿，到現在人也得燒迷糊了。

原來世上真有這活雷鋒，費勁巴力救了自己，任勞任怨地伺候一宿，完了連個名都不留。不說留名，就是留個紙條也行啊，不然這醫藥費上哪還去。

正想著，福至心靈一樣的，宋庭目光恰巧一挪，真的看到旁邊床頭櫃上擱了一張白色的卡片。

他趕緊拿起那卡片。那是一張名片，白底黑字，沒一點兒設計感，上面寫著什麽什麽負責人：段小函，最底下是一行電話號碼。電話號碼旁邊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醒了給我打電話。

噢，我的雷鋒哥哥。

宋庭盯著這個指向性明顯為女孩的名字，覺得這位還自稱他哥呢，明明更像是他的嫂子。

甭管哥哥還是嫂嫂，素不相識還能救他一把，自稱是他爹他也認了。宋庭聽了護士那番話被感動壞了，因此知道了好心人的聯絡方式後就特別想給人家打過去。終於抓心撓肝地等來了給他送手機的關寧和高誠，倆人還挺貼心地給他買了豆漿和包子，一進門，看他纏了這一身紗布，先是指著他特別放肆地笑了一通，然後就要出門給他報仇。

“別折騰。”

宋庭煩了，只有小矮子那樣的慫包才會找人給自己出氣，他要是昨晚上沒發燒，指不定今天進醫院的是誰呢。

他壓下煩躁，耐著心給倆人講了遍事情的前因後果，雖然把自己被揍得多慘給省去了，但自己傷都擺那了，怎麽想也風光不到哪去。

關寧十分替他憤憤不平，他紮開買給宋庭的豆漿，猛得吸了一口。

“這幫狗東西，一群人幹一個算什麽好漢，多大人了還整這群毆的事兒。”

宋庭眼巴巴瞅他嘴裏的豆漿，聽他誤會自己是被圍毆，覺得挺丟臉，含糊地解釋了幾句，也不知道這人聽懂沒有。然後伸手去搶他嘴裏的豆漿，搶過來揭開封口一口氣喝光了，抹抹嘴，這就給雷鋒哥哥打電話。

電話響了半天才被接通，那邊霹靂乓啷的不知道什麽動靜，在一片雜音中，宋庭勉強聽清個“你好。”

聲音是跟“段小函”這個名字很不相符的低沈。

“你好，”宋庭很感激，“昨天是你把我送到醫院的嗎？”

那邊估計是換了個地方，雜音小了點兒。

“你醒了？”

“嗯，昨天的事兒真的謝謝你。”宋庭頓了頓，想再說些感謝的話，可一開口，說的卻十分開門見山。

“醫藥費我怎麽給你？”

“醫藥費？”那頭好像挺驚訝，一小會兒，才說：“沒多少錢，不用給了。”

宋庭說不出話了。又照顧自己，又不要醫藥費，這人又不是自己親爹。

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他甚至都不是自己親哥。

宋庭想好好謝謝這位哥，他堅持道：“加個微信唄，我轉給你。”

那頭似乎是想了想，還沒說話，突然有人特別大聲地喊了句“小函”，跟直接對著話筒喊似的，把一旁扒拉著調電視的關寧都吵到了。

這人似乎挺忙的，雜音一下又大了起來。

“你直接搜這個電話號。”他說。

周圍吵得幾乎聽不清，那人估計煩了，宋庭什麽都還沒說，他連著“行”了兩聲，又說：“那先這樣吧，出院告訴我一聲。”

宋庭一個“好”字還沒說出口，那頭就掛了。

關寧在那搗鼓著病房裏那臺不出人的電視，聽他掛了電話，好奇地湊過來，捏過他手裏的名片，端詳上面的名字。

“行啊你，讓人揍一頓還能走個桃花運。長得漂亮麽這個小函？”

宋庭笑了，還沒解釋，一直坐在他旁邊的高誠說話了。

“成天凈想那美事，對面那聲音比你還爺們兒。”

“啊……”關寧好像挺遺憾，嘆著氣又招呼那電視去了。

宋庭搜著電話號加了那個叫段小函的微信，完事又給自己之前救的那小瘦子發消息。

小瘦子名字叫陳禎，是一點兒名字的光都沒沾上，打架的水平都比不上燒烤攤的蠶蛹。這人年紀也不小了，卻跟個小孩兒似的，被宋庭救了之後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抱著他哭，宋庭給人找了個小診所處理了一下傷口，之後那小瘦子頗有些賴上他的意思，三天兩頭的找他。

宋庭覺得有點兒煩，他自己家還有倆親弟弟妹妹要操心，外面又來個弟弟，他給人當哥實在是當夠了。

現在報仇都報到自己身上來了，這小孩兒可真會惹麻煩。

宋庭在倆人的聊天窗口停頓了一下，沒告訴他自己讓小矮子找人揍了一頓的事兒，就問他知不知道小矮子的聯系方式。

之前他也沒問過陳禎得罪小矮子什麽了，這麽大的非主流小孩兒最是好面子的時候，屁大點事都能幹起來，他對此毫無興趣。

陳禎沒立馬回他，這個點兒估計還沒起呢。

關寧到底也沒把電視調出人像來，宋庭簡單收拾了一下，跟他倆一起辦了手續，要了收據、證明之類的，拍了照給輔導員發過去，請了個一周的假。被揍成這麽個狗樣，宋庭也不想回學校了，從宿舍收拾了一點東西，騎上自己那小破電瓶車就回家了。

這電瓶車沒有車筐，高誠跟個媽媽似的幫他把背包往後座上綁，一邊說：“你這車都破爛成啥樣了，哪天再出點兒啥事兒更麻煩，趕緊換一輛，缺錢跟我說。”

宋庭知道他這哥們夠意思，看他被揍了翹課出來看他，替他郁悶夠嗆，悶悶不樂的一直都沒說幾句話。

他擡起胳膊肘碰碰高誠肩膀。

“謝了兄弟，回頭請你們吃飯。”

高誠在他後腦勺拍了一下。

“得了吧你，正好歇兩天，別跟我整客氣這套。”

宋庭這電動車最高速度二十碼，他車把擰到最底，結果到最後一個上坡的時候車沒電了，坡沒上去。他渾身都疼，心裏又煩，推車的時候沒忍住朝車輪子踹了兩腳，直接加速了這小破車的報廢程度。

宋庭在腦子裏按要不回醫藥費誤工費的最壞結果點了點存款，琢磨著是得換個車了。

出來的時候才八九點，到家已經大中午了。在一排平房中，他進了最破的那個小院，把車鎖在門口，他掏鑰匙進屋，拉著插排出來給電瓶車充電。

他家一共仨房間，一個連著一個，最裏屋是廚房，擺著個大桌子，角落裏一個竈臺；中間的屋子光是一張炕就占了四分之三，又摞了兩個大紅色大黃色的長櫃子；最外屋擺了張床，床邊堆了些雜物，大門直對著床腳，只門上有個小窗，拉著簾子的時候大白天也烏漆嘛黑。

隔著一條街的地方正在蓋大樓，說不定挺一挺能熬到拆遷。

宋庭從櫃子裏掏了床被子鋪在床上。弟弟妹妹都上學去了，得到晚上才回來，他們平時在學校吃飯，家裏的竈臺沒有一點兒熱乎氣兒。

自從奶奶也走了之後他家裏就一直沒有熱乎氣兒了。

奶奶還在的時候，一直是奶奶跟弟弟妹妹睡中間那屋，他睡最外邊兒這屋。奶奶去世之後，他也到了該上大學的年紀，家裏的積蓄連他一個人上大學都不夠，可能高中畢業之後找個廠子打工是最好的選擇，但他成績不錯，當時他想，如果能考上現在這個學校的話，他就咬咬牙把大學念了。

現在他常常慶幸他做的這個決定，知識改變命運，他的學費可以用助學貸款，每年的獎助學金都有小一萬，加上兼職的錢，日子雖說緊巴了點，但也還能過得去。

他上大學之後，弟弟妹妹也大了，睡在一個房間不太合適。他合計了一番，正好住宿費可以算在助學貸款裏，學校離家又太遠，雖然放心不下，還是跑到學校住宿去了，一個星期回來一次。

他躺在外屋這張窄小的彈簧床上，掏出手機跟兼職請假。期間看到段小函已經通過了他的好友申請，頭像是個很有年代感的廣告牌子，他點進這人朋友圈看了看，一溜的廣告營銷，劃不到底，中間沒有一張生活照。

宋庭估摸著這人得有四五十歲了，上午給他打電話聽聲音還以為挺年輕。他隨便點開這人朋友圈裏的幾條廣告尋找商機，看了半天都是有關房地產行業的，跟自己的生活離得有點兒遠。

他翻出收據單，給段小函拍了張照片過去，然後轉了這人墊付的醫藥費。

想了想，他又給這人發消息。

“哥，你這兩天有空嗎？我請你吃飯。”

大學生的社會交往無非就是今天你幫了我一個忙，明天我請你吃頓飯。雖然對面是個中年老大叔，可能看不上這頓飯，但也算是目前宋庭能做到的最好的報答他的辦法了。

那頭沒收他的轉賬，消息卻回得很快。

“你出院了？”

“嗯。”宋庭覺出對面那人是在關心他，心裏的感動又開始晃悠著往外冒。護士嘴裏描述的這人鞍前馬後陪自己度過漫漫發燒長夜畫面不停在他腦中輪播，再加上這人的頭像，他恍惚中甚至萌生出一種與父親聊天的感覺。

宋庭補了一句：“我沒事了，多虧你昨天送我去醫院。”

好半天，段小函連句客套話也沒給他發，宋庭心裏有點失望，正要追問他請客相關事宜，屏幕上亮起了陳禎的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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