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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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謹聞一開始對剛到這個家的嚴懿琛不管不問,他大多是都是在科研所裏度過也鮮少回家。

嚴懿琛剛來那會兒看到這大院裏擺的各種瓷器物件就知道他這個素未謀面的爹應該是非富即貴的大家。

院裏還有打點的阿姨,她們都叫他大少爺,還有個比他小一歲的小少爺總對他充滿了敵意,但他都不理會。

他問過幾次那阿姨,阿姨只說他爸搞研究的很忙,所以才鮮少回家。

他想如果考試考的好那爸爸突然回來就可以給他看了,還可以跟爸爸說能不能把媽媽也接過來,媽媽生病了需要人照顧。

後來有天嚴謹聞回來了,那是他第一次這麽仔細、近距離的端詳十三歲的嚴懿琛,那張臉還沒完全長開,像極了他媽,那黑色如墨般的瞳孔,還有那精致明艷的五官,讓嚴謹聞一瞬間仿佛看到了日思夜想的陳文麗站在他的面前對他彎眼笑。

他故意問道面前的小男孩:你叫什麽名字?

“嚴懿琛。”

他摸著男孩的頭卻笑的異常可怕,說:你知道嗎,這名字是我給你取的,我跟你媽媽說“懿”就是美好,我遇到她就是美好。

嚴懿琛這才知道面前這位長得像外國人又像中國人的男人竟然是自己父親。

倏然,他被這個陌生男人盯得的寒毛直立,那碧綠色的眸子像條毒蛇令他感到內心絲絲恐懼。

嚴謹聞問他喜歡什麽,他想都沒想說喜歡媽媽,嚴謹聞楞了一下,臉上罕見的露出了笑,他說:我跟你一樣,沒什麽喜歡的東西,但唯獨非常愛你的媽媽,只可惜她背叛了我。

那是嚴懿琛第一次聽到“背叛”個詞,他覺得這個詞非常的不好,他為媽媽辯解道:為什麽媽媽要背叛你,媽媽一個人在家很不快樂,她非常需要你,你能讓她過來跟我們一起住嗎。

他對待這個陌生的父親非常的謹小慎微。

嚴謹聞聽了只是笑了笑,然後就走了。本就比同齡人心思敏感的嚴懿琛看出那個笑容的背後的含義,是嘲諷。

那次對話後嚴懿琛便不在問阿姨有關嚴謹聞的任何事,就算看到他回家也是恭敬的叫聲父親。嚴懿琛覺得有沒有爸爸似乎也沒有那麽重要了。他開始想回去,想離開這個被黃沙霧霾籠罩的密閉城市。

“一開始,他並不管我,放任我隔三差五的回湖北,我媽產後抑郁癥一直沒好,本來搬到你家隔壁的那年,是阿姨剛懷上你,或許是生命的誕生讓我媽又重新回想起了當初生我的那份決心。所以那一年開始她的情緒、狀態都逐漸緩和了,尤其是你出生後她甚至藥都少吃了,再也不會半夜一個人,拿著...刀,傷害自己了。”

嚴懿琛回想到每個深夜看到的滴落在地板上鮮紅的血,整個臉都隨之扭曲了,微微顫抖的聲音,恐懼的看向自己白凈的雙手,“可是,可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的錯,我不該做那個選擇,我不該離開她,我以為我媽的病徹底穩定了,我只想證明我不是偷情生,我媽更不是什麽小三。是我害了她,我是我害了她......我走之後,她一個人住,沒人陪她,她的抑郁癥又開始發作了,我回去的也越來越頻繁,可這根本就沒有用!她需要我在她身邊...後來我直接跟他們說我不想待在北京了,想回去,回湖北、回武漢、回那個破舊的出租屋他們卻不同意了。他跟我說他已經跟我媽離婚了,我被判給了他,所以我不能走。”

禾卿看著眼前的男人的面孔逐漸變得陌生,神情也越來越激動,提到到嚴謹聞的時候整個人瞬間由脆弱變成了憤恨、還有無盡的悔意。他無聲的一把握手男人的手,像是把眼前痛苦的男人從那過去的泥藻裏拖拽出來。

“他就是瘋子,不折不扣的瘋子,他想逼死我媽,讓我媽去死!後來我小姨直接給我打電話讓我快些回來,說我媽狀態越來越不對勁了,那個瘋子竟然沒收了我的電話,把我關在了家裏,不讓我出去!”

“他憑什麽!憑什麽!”

禾卿看著男人漲紅的臉怒斥著,脖子上的青筋都要隨之暴起。

“我沒有辦法饒恕我自己,我沒有辦法......是我害死了我媽,如果當初我選擇留在她的身邊...如果我沒有選擇去見他...如果我有能力去保護她...都是我!都他媽是我!是我害死了她,是我啊!你讓我怎麽能不背負這個罪孽活下去!我他媽怎麽能就這麽輕松的活下去!都是我,一切都是我,我不該被她生下來...我不該啊......”

男人幾乎是咆哮著雙眼目瞪絕望的看向禾卿,像是看著那段曾經美好往事,進行無聲的懺悔和無盡悲痛的發洩。最後他顫抖的聲音,帶著那不堪、滿身罪孽,祈求的望向那雙澄澈的眼睛,那從眼角滑落至臉頰的絕然、悔恨、悲痛的眼淚都刺傷了禾卿的眼淚。

嚴懿琛就是那閉關在鐵銹的大籠子裏全身都是猙獰傷口的困獸,過往的一切都宛如撒向他傷口的鹽,讓他痛得不斷撞向堅固的鐵籠。

但殊不知,那鐵籠是他的內心自己造就的,也是他自己走進去的,他固步自封,所以沒有人能有鑰匙去打開。

嚴懿琛痛苦的用雙手掩蓋住他醜陋的面孔,像是掩蓋住他最後那點不堪的罪惡,他全都說出來了,被逼著再次拿著一面鏡子照向了自己,他的肚皮被自己拿著一把鋒利的刀子割開了,他用沾滿鮮血的雙手扒開那層軟黏的皮肉,剖開了自己最不願提及、面對的罪惡。

禾卿仿佛看到了眼前的男人變成了一個“死小孩”,時間被永久地停滯在了99年的那個寒冬,那個皮膚冷白、性格靦腆話不多的陰郁男孩永遠停留在了那個那時候,遲遲走不出來。

巨大的悲傷籠罩著男人,誰也無法隨之踏足進去男人滿目瘡痍,露的跟篩子似的心,那傾盆大雨嘩啦嘩啦的下個不停,順著漏了下來砸進了泥濘的路上,想要避雨的人那衣服都透濕了。禾卿心裏悶著一口氣,怎麽都舒的不順暢,它就那麽梗在心口上,讓他怎麽都難受,怎麽都不舒服,但卻什麽安慰的話都說不出來,像是被人堵住了口,也堵住了心。

許久,嚴懿琛臉上的淚水都幹涸了,他非笑似笑地說道:“你知道嗎,我媽去世後頭七我都沒趕上。那靈堂擺了許久,是為我擺的。”

耳邊響起的吵鬧聲,還有各種辱罵他不孝的聲音回響在了他的耳邊,那聲音斷斷續續的,靈堂上那花圈都東倒西歪的,黃白的菊花被碾的稀爛的散落在冰冷的各個角落,還有那個白紙也是在堂屋裏漫天飛舞,遲遲不肯下落。

啪——

一掌落下,嚴懿琛雙眼目眩,他突然看不清堂上那秀麗的黑白照片還有那不停搖晃的冷白的燈光。他感覺身體開始搖搖欲墜,被人撕扯著衣服領子,站不穩地到處被推拉著,耳朵開始“嗡——”的響個不停,所有人的聲音那一瞬間都被消音了,他只聽到了自己一聲聲沈重的喘息。

呼——呼——呼——

他還活著。

他永遠都是個罪人,他不肖,他對不起他媽,他對不起自己。

他沒辦法坦然的活著,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

他放不下,真的,放不下。

太沈重了。

他要被壓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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