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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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懿琛闊挺的額頭前全是細密的汗珠,背上的棉質的睡衣也早已汗濕了,緊密地貼在那肌肉線條流暢的脊背上,他眉頭緊鎖著,毫無氣色的兩瓣嘴唇一直喃喃囈語著,表情時而猙獰,時而驚恐。

他夢到那一村子的女人都在背地裏指著他,罵他媽,說他媽是會魅惑男人的狐貍精,說他是沒人要的雜種,說他媽癡心妄想跟她那個爹一樣,竟看不起鄉下的人。

他拼命的說不是,說他有爹,說他爹會坐著那村頭的綠皮火車來接他們。他時常逃學,喜歡跑到那村頭的草垛子上一坐就是一天,因為那裏最高。他望著那天際線的火車軌道,總盼著那村頭的路口有個陌生男人揚著高興的臉來接他們。

村裏農作的男人回來後總是嬉笑的路過那片草垛子打趣道:小嚴,又等你爹啊。

他莫不做聲,算是應下了。

他不喜歡村裏的每一個人,男人不管有沒有結過婚的,都貪圖他媽的美色,他們的眼神讓嚴懿琛覺得惡心,赤裸地,把那最原始的欲望都寫在臉上。但他更不喜歡村裏的女人,那些女人不僅醜陋,還無時無刻不在排擠他們,那些話,都是那些女人教自己孩子說的話。

那天村裏有個喝醉酒的男人大半夜突然闖入了他們家,嚴懿琛聽到了他媽媽的叫喊,他拿著床頭邊那個早就準備好的大木棍子,對著那個男人的頭猛地打了下去,他跟魔怔了似的對著那個醉酒男人的頭部打了許多下,兩眼盯著那不斷冒出的鮮紅血液他感到由衷的喜悅。

最後是媽媽一臉驚恐的強行把他抱開的。

他想,他終於可以保護媽媽了。

後來他們就到了城裏,媽媽在一個破舊的小房間裏一遍遍地摸著他的臉,哭著對他說:是不是當初就不該生下他,這樣他就不用跟著媽媽受苦了。

那滾燙的淚水一滴滴都浸濕了嚴懿琛的衣服。他站在那出神地望著前方斑駁泛黃的白墻上,什麽都沒有說。

後來他跟著媽媽又搬了很多次家,他沒有問為什麽,因為他偷聽到了媽媽跟房子主人的對話,他們的房子是租的,因為漲價,所以他們就搬家了。但對他來說,有媽媽的地方就是家,如果加上爸爸就更好了。

從那時候起,他就知道了錢的重要性,他想為媽媽多分擔點,於是他就在學校裏幫那些有錢家裏的孩子寫作業,一次就是一塊錢。他掙了許多,全都藏進了他在小區垃圾桶邊撿到的破舊小豬存錢罐裏。

他記得最後一次搬家是十一歲,隔壁是一對年輕的夫妻,剛結婚。嚴懿琛知道,這對夫妻人很好,那個年輕的女士沒有像別人那樣問他為什麽媽媽單獨帶著他,也沒有用嫌棄的眼光看他們。而且還總讓他放學來他們家吃飯,因為媽媽總是下班有些晚。

後來女人懷孕了,那是他第一次對一個“東西”感到新奇,媽媽還有那個阿姨說這個大肚子裏面有個“寶寶”。

他問“寶寶”是什麽?媽媽溫柔的笑著把他攬入懷中,摸著他的頭說:寶寶就是一個生命,懿琛小時候也是個寶寶,在媽媽的大肚子裏。

嚴懿琛記得那個懷抱特別溫暖、幹凈,他仔細的深嗅還聞到了皂香味。他已經很久沒被媽媽這麽抱了。因為媽媽生病了,他好多次半夜聽到媽媽在哭,大把大把的吃著藥,還拿著削水果的刀一刀刀的劃在自己的手壁上。

那紅色的血非常艷麗,一直往外面冒,滴答滴答的都滲進了地板縫隙裏。他怕極了,他驚慌失措地流著淚,摸著那一道道紅艷艷的大傷口,想堵住那不停往外流出的汩汩鮮血,媽媽跟發瘋了似的扇自己的臉,嘴裏反覆念叨著,說自己錯了,不該生下他的,一切都是錯的。

嚴懿琛喜歡那個寶寶,因為那個寶寶的出現,媽媽又變成了原來的媽媽,溫暖,會笑,還會摸他的臉,會看他考的100分的試卷,然後親他,半夜也很少哭了。他知道媽媽也喜歡那個還沒出生的寶寶。

他以為媽媽的病就這樣會慢慢的好起來。後來寶寶出生了,他總是第一個放學就跑回隔壁阿姨的家裏,看那個木搖窩裏的小寶寶,寶寶很小一個,還沒他的手臂長,總是閉著眼睛睡覺,還喜歡不停往外面吐口水。

他想,難道他小時候也是這樣醜醜的、小小的一個,還喜歡吐口水的嗎。

再後來寶寶又長大了一些,還會在地上爬起來,但依舊小小一個還總是喜歡笑咯咯的爬向他,然後把滿嘴黏糊糊的口水弄他衣服上,對著他傻笑。偶爾還張開那兩截白嫩的小手還想讓他抱。

也是在那個時候,十三歲的嚴懿琛學會了如何正確的雙手抱孩子。要一手摟著腰,一手托著腦袋。媽媽說,寶寶太小了,很脆弱,所以要格外的小心。

漸漸地寶寶還能自己站起來,那個白嫩嫩的小腳不到他的巴掌大,卻是蹬起來有勁兒。

他以為永遠都會這麽幸福快樂的生活下去,直到有天媽媽突然問他想不想見爸爸,他高興地說:想!

因為他太想證明自己是有爸爸的,他媽媽也不是小三,更不是別人說的狐貍精,而他不是偷情生的。

他不明白為什麽媽媽又偷偷抹著淚,說好。

他走的時候,寶寶已經能走路了,還能咿咿呀呀的說話,雖然走的不穩,也說不清。但他卻意外的能聽懂。

三歲的寶寶那白藕似的小手上抓著每天咬的啃咬的奶嘴,圓溜溜的眼睛笑瞇瞇的看向他,步伐不穩的一步步朝他走去,然後炯炯有神的說:“哥哥,給!”

嚴懿琛問:“是給我的嗎?”

寶寶瞪著眼睛笑著又說:“給!”

嚴懿琛難得的笑了下,接過了那格外有勁兒的小手遞來的奶嘴,寶寶一直張著嘴巴,黏糊糊的透明涎液流了一下巴,他破天荒的絲毫不嫌棄的用手給他揩去,然後看著那水汪汪的明亮大眼睛,又破天荒的在那肉嘟嘟的粉臉蛋上親了一下。

他覺得這算是奶嘴的回禮了。

寶寶那兩個圓圓的眼睛瞪著他,像是想到了什麽,腳有些沒站穩突然撲向嚴懿琛,那濕涎的小嘴唇吧唧一下印到了嚴懿琛不怎麽愛笑的薄唇上。

霎時,嚴懿琛被吻的撲倒在地上,整個人都楞住了。

倒是寶寶在嚴懿琛的身上卻是咯咯咯的笑起來。

等到他走的那天,是他媽把他送上的火車。他坐上綠皮火車的時候就想,他早知道了這綠皮火車遲早能帶他見到那人。無論是那人過來,還是他過去。

他問媽媽為什麽不一起去見爸爸,媽媽卻是笑著說爸爸在北京很忙,以後會跟著一起回來的。

那時候嚴懿琛信以為真,只是他沒想到,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也正是因為他的原因,媽媽本來快好的病,反而日益加重,直到最後,熬不過99年的那個寒冬,逝去了。

這個夢實在太長了,長到嚴懿琛遲遲不肯出來。他內心的愧疚致使他無意識的操控著那些夢境,他一遍遍的想改寫那個冰冷的結局,卻是怎麽都無果。

他痛恨自己,痛恨自己的無能,痛恨自己的懦弱。

到漫長的夢過後,還是會出現那張躺在木棺裏毫無血色的冰冷屍體,只不過畫面一轉,就連同最後夢境中那個喜歡粘著他的寶寶——逐漸長大的禾卿,也絕然的要離他而去。

嚴懿琛在夢裏拼命的吶喊,跟個無可救藥的瘋子似的,卻怎麽都拽不住禾卿要甩開的手,他拼了命的追上去,卻是怎麽都追不上明明只相差幾步距離的人,反而這距離越來越遠,遠到禾卿的身影都消失在了一片薄霧蒙蒙的霧色裏。

他想走出這片白霧,惶然的跑了許久都未曾走出過。

孑然一身,宛如又回到了那年冬天,什麽都失去了。

禾卿一大清早在嚴懿琛家門口敲了許久的門,門鈴也按了好多下,卻怎麽都沒反應,要不是裴永舟一大早跟他說嚴懿琛有可能情況不怎麽好,他都要懷疑家裏壓根沒人了。

他低頭望著自己趟雪濕透的運動鞋不禁打了個寒顫,然後下定決心似的按著記憶中那個密碼的數字把門打開了。

991230,原來竟是他母親去世的日子。

嚴懿琛十年如一日的記住這個日子,到底是以怎樣的姿態天天折磨自己,禾卿不得而知。

他一進門就把濕透的鞋襪脫了,拖鞋也沒來的急穿就火急如撩的朝嚴懿琛的臥室裏跑去了。他在房子裏大聲叫喊道嚴懿琛,卻是沒得到任何的回覆,整個臥室裏靜悄悄的密不透風也見不到一絲亮光,禾卿抹黑的扒開了記憶中門框邊的那面白墻上的開關。

明黃色的暖燈亮了,禾卿看到了那張灰色的大床正中央好像是窩著一個人。他感覺就像是兔子進了豺狼虎豹的窩似的,野獸正在熟睡。

他小心翼翼的惦著腳一步步靠近,就連呼吸都放平緩了許多,大氣都不敢喘個。

“嚴,嚴懿琛?”禾卿對著被窩裏一動不動的人喊道。

禾卿咽了口唾沫,腳丫子在冰冷的地板上絲毫不能遏制住他躁動不安的心,甚至隨著不斷靠近的距離,渾身都發熱起來。

被窩裏那一團依舊沒什麽動靜,像是一團死物,毫無生氣。

他躡手躡腳的爬上床沿,不自覺的憋氣慢慢低下身子身子靠近。

少年時期嚴懿琛在一片濃霧裏失了魂似的到處找著什麽東西,嘴裏叫著寶寶,禾卿把被子掀開一個角就聽到男人嘴裏極具微弱的聲音,像是極度沒有安全感的“孩子”蜷縮成一團,那佝僂的脊背上肌肉繃的緊實,鬢角的發絲都汗濕了,前額的頭發淩亂的搭下來幾乎要遮住了眼睛。

源源不斷的熱氣從這具成年男性的身體裏散發出來,背上的衣服像是已經被汗水浸濕了一遍,這會兒還沒完全幹透。

男人這副狼狽、脆弱、不安的模樣禾卿從沒見過,他下意識的將手輕輕撥開嚴懿琛額前淩亂的發絲。

好燙,像是發燒了。

禾卿又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對比了下體溫,才敢肯定嚴懿琛這是真的發燒了。

“嚴懿琛,嚴懿琛?”禾卿有些擔心的叫道,看著男人俊美的側臉生怕這一晚上燒成了傻子。

在那白霧裏,原本少年時期的嚴懿琛突然變換成青年時期的他,燥亂的心莫名感到一絲冰涼,極度的不安也莫名其妙的消散了一大半,他聽到有人一直在叫他,那聲音穿透過了濃霧,卻又異常的模糊,他抓不到那聲音。

禾卿想將手心從那滾燙的前額拿開,卻不想突然被嚴懿琛寬大的手掌一把抓住了手腕。那力道蠻橫極了,絲毫不像是身體虛弱的人。

“啊!”禾卿被這股怪力拽到了床上,整個上半身都壓在了嚴懿琛的身上,他害怕的擡眼,卻看到男人的眼睛依舊是緊閉著的,整個人像是在夢魘中還沒醒來。

他這才長噓了口氣,光著腳小心地踏過了嚴懿琛蜷曲的身子,然後正對著坐在嚴懿琛面前,一根根掰開嚴懿琛死拽著他腕口指甲都發白大手。

嚴懿琛這蠻力大極了,禾卿掰個手指都費了許大的力氣。他每掰開一根,男人又重新握了回來。到最後禾卿氣的臉都漲紅了,他洩氣般的甩手,然後氣洶洶地瞪著嚴懿琛那不聽話的五根手指頭說:“你再不松手我就走了。”

虧他一大早還心疼他,抹著眼淚踩著厚雪,不遠千裏過來看一眼死活。誰知道就突然被拽上了床,還無論如何都不松手了。

夢裏的嚴懿琛似乎是聽到了那句話,他極度害怕的不斷喃喃囈語道:“別走,別走,別走......我錯了,別走,別丟下我一個人......”

禾卿看著那不斷搖擺的頭,面部極其猙獰、痛苦的樣子,他突然就覺得嚴懿琛頗為可憐起來。

哎,我跟個生病發高燒的人置氣什麽。

禾卿跟哄孩子似的用另一只手輕輕撥開嚴懿琛額前濕透的發絲,食指指尖一點點替嚴懿琛展平眉目,用前所未有的耐心溫聲說道:“乖,把手放開,我不走。你發燒了,要吃藥。”

嚴懿琛像是遲遲不肯聽話,手依舊死死捏著,禾卿手腕那一圈的皮膚都被捏的一點血色都沒了,慘白慘白的。他緊皺著眉頭,嘴裏不停反覆念叨著:騙子,你騙我,你走了,騙子......

禾卿聽著話突然想明白嚴懿琛到底哪裏不對勁了。按正常來說,一個35歲的成熟男性完全不會說這種類似偏幼齡話的措辭,因為只有心智不成熟的小孩子才會在意一件事情的結果,才會在意自己是否被騙了。

並且,反覆陳述這個結果,看起來無疑就是小孩子跟長輩的埋怨、置氣。因為“被騙了”、“走了”就是天大的事。

禾卿有那麽瞬間在懷疑嚴懿琛是不是真的被燒糊塗了。

正當禾卿分神的時候,嚴懿琛那雙跟急流回旋的深潭似的眼睛悄無聲息的睜開了。他看著眼前坐著的青年,微微蹙眉的開口問道:“寶寶?”

禾卿被這聲音嚇的魂都沒了,整個人被嚇的一機靈,他看著已經醒了的嚴懿琛有些發怵,男人眼裏很是陰沈,但是又同往日那駭人樣不同,具體哪裏不同禾卿一時半會兒也想不明白。

嚴懿琛抓著禾卿的手腕依舊沒松,然後天旋地轉之間,就突然翻身把禾卿壓在了身下,腦袋昏漲全身燥熱的他急喘著粗氣,就跟做錯了什麽事的孩子似的,一臉惋惜悔恨的神情,瘋狂而自責的盯著禾卿看,嘴裏也一直念叨著寶寶、寶寶的,沒停過。

他壓著禾卿雙手手腕高舉過他的頭頂,沈重的身子欺壓下去,滿頭大汗的將頭深埋在禾卿脆弱敏感的脖頸間,直挺的鼻梁貼著那耳後根顫栗的皮膚,劃過那神經緊張的大動脈,深嗅著這具身體在那記憶中該有的奶香味。

那顫抖而興奮的的眼皮不停跳動著,嚴懿琛跟個半夢不醒的瘋子似的急躁不安的啃咬著咫尺間脖頸上的每一寸鮮美的嫩肉,牙齒劃過禾卿那不停跳動的頸動脈,像是下一秒就要咬破皮層穿破血管,嚇得禾卿在床上瘋狂板動著,嘴裏不停罵喊道讓嚴懿琛放手。

嚴懿琛像是聽不到任何聲音,他急躁、蠻橫的親吻、啃咬著禾卿,從脖頸啃到了鎖骨,又一口咬在了那白晃晃的臉頰肉上,咬的禾卿吃痛的大叫道。

“你他媽生個病幹嘛拿我發洩!起開!我還沒原諒你呢!”禾卿死死的瞪著眼前埋頭苦幹不講理的男人。

等到嚴懿琛開始壓著他,窸窸窣窣的脫他衣服的時候他這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

可他再怎麽反抗都沒有用,嚴懿琛始終把他壓得死死地。

看著一件件衣服被男人剝落扔在地上他不是沒想過找準時機一拳砸到這不要臉的老禽獸臉上。

可他終究還是心軟了。

只因嚴懿琛用贖罪似的眼神渴望著他,祈求而悲憫似的一聲聲喊他“寶寶”的時候,實在是太可憐了。

脆弱惶然的亦如一只不會飛的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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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後記:真的下章就是日了!我的老男人脆弱的是會哭的,一邊哭老婆,一邊日的狠。(突然變態.jpg)嚴懿琛:你不要瞎說。

說個題外話,嚴懿琛並沒清醒,所以是十六七歲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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