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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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未來的真正慷慨,是把一切都獻給現在。——阿爾貝·加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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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沈、死寂的天氣縈繞在這座看似毫無生氣的城市,猶如一個荒誕的笑話。路過的行人哈著冷白的水汽,眼裏略過的白光像是透著對世事無常、無法感同深受的理解,冷漠的像個怪物。所有人都像這人世間可悲的笑話,只有當上帝丟擲色子最後塵埃落定的那一剎那,才知道並不是每一面都擁有著數字。

空白的紙猶如上空那片灰白的、霧蒙蒙的冷氣,刺骨且陰寒,空蕩的大廳裏那些擺放了許多天的東西依舊是東倒西歪的,像是發怒後遺留的產物,無人擺正,無人收拾,一朵朵白黃色的花瓣散落的一地。在寒冷的冬天裏,粗糙冰冷的水泥地顯得格外的咯膝蓋。這時,遠處的山間村落突然傳來煙火炸開的聲音回響過來,“嘭”的一聲,打破了這一直靜謐到能聽到寒風穿堂而過,風聲略過耳畔的呼嘯聲音,打破了這沒落寂寥、死氣沈沈的內屋大堂,。

那一刻,嚴懿琛尤記得那爆竹炸開的聲響,是從另一個山間傳過來的,那聲音在寂寥的上空回響了許久,一炮接著一炮,“嘭”的一聲,隨後末尾接著是劈裏啪啦的稀碎聲響,那炮竹聲顯得“幸福”。他從未註意到過,原來煙花是可以這麽響的,甚至可以穿越過一個又一個山間,直到灌入自己的耳朵裏。

大堂的高木門檻外邊,站著一個漂亮卻又眉眼顯得格外滄桑的女人,她偷偷扒著破舊的大木門看著到處都是破敗景象的堂屋正中央一個跪了許多天的少年。不難發現,那少年精致的臉龐跟她像極了。少年跪了幾天了,膝蓋都未曾有一絲一毫的挪過地,水泥地上的細砂石估計都一粒粒深深印刻進了皮肉裏。旁邊放著的碗筷裏面的菜也老早涼了,卻未見動過一口。女人欲言又止,像是思索了良久,剛想開口卻聽堂屋中間,那脊背挺直跪坐的少年先開口了。

“小姨還是回去吧,快過年了,都等您回去吃飯呢。”少年的聲音清脆,略微有些低沈,帶著青春期獨屬的青澀和堅韌。那倔強的背影,顯得格外的單薄,孤零零的一個人在這偌大的堂屋。

那孩子不願見她。也是,見了只會更難過吧......

“那你乖,把飯吃了,不吃飯你好歹也喝口水。你...”被叫小姨的女人突然張口沒了聲,像是突然想到什麽,把剩下要說的話都通通咽進了肚子裏,轉而眉眼幽怨、苦口婆心地繼續說道:“你好歹喝口水,你身子不好,她會難過的。”

女人眼尾的皺紋訴說著她這些天以來的憔悴、悲痛,以及那深感無力。

“好,我知道的,小姨快回去吧。”末了,少年還補了一句,“我沒事的。”

遠山間的煙火再次響起,炸醒了這戛然而止的漆黑深夜。而後,落寞的堂屋再無聲響,只聽到那末了,一聲嘆息。

世事難料、世事難料。

這人世間吶,是又能有什麽事,能讓這深處於苦難的人們,被神明略眼施舍的。

從來只見人雙膝跪地向佛朝拜,不見人喜笑眉開佛前訴說謝意的。這落寞的人間,有人四處流落街頭,有人奔波勞碌在滿是灰燼的工地,有人在淩晨霧起四方的碼頭。“悲憫”從來不是“眾生”是“人間疾苦”。

自那以後,嚴懿琛記得自己很少去見那個歲月都難在其臉上打磨的漂亮女人。

“嚴懿琛?”

“嗯?”

一夢初醒。

禾卿見開車的男人終於回過神來,又重覆了一遍剛才問的話:“我說,我等下到了,我要叫什麽?”他很擔心自己一個不小心,沒有表現好,從而給對方家長壞印象,進而不滿意自己。

嚴懿琛卻只是淡淡回道:“不必緊張,等下你跟我叫就可以。”

沒一會兒,車就駛入了一個小區裏,禾卿忐忑的心跟著嚴懿琛一塊下車,從後備箱裏接過了幾提補品還有一整盒套裝樣式的貴婦級護膚品。禾卿見過那黑色罐子,他家裏的洗手臺就有那個,是他媽用的,有次他臉幹隨便從裏面挖了一大坨,被楊秋麗死揪了好幾下,胳膊都揪青了,說那一點去了大幾百,也是從那以後禾卿就不敢動楊秋麗的任何東西了。

門鈴被按響,禾卿忐忑的心更是焦躁不安,他低著頭,死死盯著鞋尖,嚴懿琛騰出一只手,緊緊握著禾卿的手,似乎在告訴他不必緊張,有他在。但殊不知,禾卿卻因為這動作更加心跳加快,不能呼吸了。他大口的呼氣,手心全都是濕汗,那神情像是要急哭了。

突然,眼前一絲光亮,門打開了,禾卿整個人都隨之呼吸停止了。

耳邊一個女人的聲音率先響起,聽起來有些許高興,“懿琛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這飯菜都快要涼了。”

嚴懿琛拉了拉禾卿的手,示意道:“小姨,這是我說的那個孩子,他叫禾卿。禾卿這是我的小姨。”

禾卿擡頭對上面前的女人,這才驚嘆道嚴懿琛這臉像誰了,眼前的女人絲毫看不出有步入中年的危及,沒有面色蠟黃也沒有面容憔悴,相反的皮膚白皙細膩,彎彎的柳葉眉配上那含笑的杏眼,淡粉的嘴唇微微上揚掛著笑,就連那眼下細微的皺紋都像是歲月遺留下的溫柔,整個人顯得格外溫婉、氣質俱佳。

驚鴻一瞥,禾卿突然忘了自己是來幹嘛的,嚴懿琛捏了一下他的手指,他這才反應過來,啃啃拉拉的喊道:“小,小姨好,我叫禾卿。”

“好了好了,快進來,別在門口站著了,菜真的要涼了。”女人拉著嚴懿琛的胳膊,連忙囑咐道。

飯桌上,禾卿畏手畏腳,看嚴懿琛拿了筷子,他也才照樣學樣的拿起筷子,“叔叔今天不在嗎?”嚴懿琛問道,“不用管他,跑去跟人釣魚去了,還要我去,我說大冬天冷死了,誰去。”女人拉著家常,跟嚴懿琛數落著,然後夾了一個清蒸的基圍蝦放在了禾卿的碗裏,“小禾,多吃菜,別拘束,就跟在自己家一樣的。”

禾卿連忙用碗接著,然後嘴甜的道謝:“謝謝小姨。”

“欸。”女人笑著應道,“小禾今年是多大來著?懿琛原先跟我提過,我記性不好,忘了。”

禾卿感覺眼前溫婉的女人絲毫沒有大家長的架勢,反而對他頗為喜愛,那顆懷揣不安的心也漸漸平息了下來,說話也順暢了許多,但依舊有些害羞的靦腆,“我今年22,正讀大四呢。”嚴懿琛那小姨一聽都驚住了,轉頭不解的看向嚴懿琛,質問道,“懿琛啊,你從哪騙來的讀書孩子,我可不記得你跟我說這孩子只有22還是個學生啊。”禾卿看著這一幕突然犯難了,只感覺尷尬,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女人又立馬覺得這話不對,轉頭對禾卿說:“小禾,我不是說你,我是在說嚴懿琛,你吃飯就好。”說完還不忘夾了塊米粉蒸肉到禾卿的碗裏,眼裏看著是喜歡這孩子的。隨即女人轉頭又擺出一副家長的姿態,放下碗筷說:“嚴懿琛你說。”

要說這事,實在是嚴懿琛的臉太有欺騙性了,再加上這再怎麽樣都不算小的歲數擺在那,畢竟都三十而立趕著奔四,半只腳踏入不惑了。真的是騙這種不懂事的年輕孩子,怕是一騙一個準。所以在熟知這一點的家人朋友看來,這涉世未深的孩子就像是被嚴懿琛騙到手的。

“小姨,我當時跟您說了的,這孩子確實22,可能是您忘了,但禾卿也不是我騙來的,他已經22了,有成年人獨立思考的能力,就像您說的他確實是小我很多歲,但如果我只是玩玩,我也沒必要擾您清閑的帶他來見您。”嚴懿琛一板一眼的說著,女人聽著,也確實是這個道理,如果不是再三思考過的,嚴懿琛這性子是不會隨便帶人來見自己的。

“哎,行吧。你也老大不小了,我就一直盼著你帶個能跟你共度一生的人來見見我,只要你倆是互相愛著對方,為對方考量的就想。這一生就這麽長,有什麽誤會,一定要當面問清楚,說清楚,別像你媽...”說到這裏,女人突然停頓了下來,禾卿原本就是心不在焉的吃飯,這會兒,他突然覺得空氣像是凝固住了似的,大家都默不作聲了起來。他悄悄地瞥向嚴懿琛,手頭上假裝吃飯的筷子都停住了,白飯那騰騰的熱氣飄向上空,嚴懿琛的臉上顯得很平靜,他並沒有看出任何不妥。

這種狀況也就在飯桌上出現了一兩秒,禾卿卻覺得像是時間被暫緩了數萬倍之久,那一丁點筷子劃過碗底的聲音都能清晰的聽到,還有那廚房的菜盆裏一直傳來的滴水聲,“滴答——滴答——”的聲響回蕩在這個屋子內,“算了算了,不說這事了。來來來,吃飯,吃飯。”女人率先打破了這剎那間的僵局,不好意思地張羅著,給嚴懿琛跟禾卿一人夾了點菜。

禾卿不敢說話,也沒敢多問,直覺告訴他,嚴懿琛的媽媽似乎是這家裏某件不可逃避的事實。但這件事嚴懿琛並沒有跟他說過,有的也只是先前提到過的——關乎他幼時的雞毛蒜皮小事。而他對待感情這方面,並不強求,他覺得每個人心裏多多少少都有自己的事,想不想說那也是別人的事,他尊重每一個人的想法,嚴懿琛不說,那他就不會過問。

嚴懿琛願意說了,自然會告訴自己。

之後的這頓飯就吃的輕松許多,任窗外的狂風再怎麽拍打著玻璃,任外面的風再怎麽呼嘯而過,小小的屋內,方寸之地的飯桌上不斷升騰的白氣,融進了這席間談笑的話語裏,像是某個不真切、不紀實的平靜浪漫。這浪漫維持了許久,女人拉著禾卿笑著打趣道嚴懿琛很小的時候,在鄉下鬧過的那些糗事,說嚴懿琛小時候特別調皮,還特愛纏著她去鎮子上賣集貨。還有那個額間的磕碰就是跟村子裏紅丫她們家大胖打架磕到的地上的。

“還有呢,還有呢?”禾卿兩眼放光的問道。

“還有啊,他小時候真的可皮了,後來啊,後來長大了,就不好玩了。”女人說笑著,看向了老舊的廚房裏,在這狹隘的空間裏,一個高大的男人正帶著圍裙站在洗菜池裏洗碗,白色的大理石臺面上,放著枚銀色的鉑金戒指,中間那鑲嵌的細鉆在廚房那明亮的白熾燈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客廳的陽臺外,老舊的窗戶被寒風吹的“嘩啦嘩啦”直響,“嗚嗚嗚”的風聲,透過細縫鉆進了溫暖幹燥的屋內,年長的漂亮女人跟一個年輕人在沙發上嬉笑著談了許多,談到了那時候人窮,但是都活的真實,八十年代的人都是苦過來的,那時候的褲子都是一年到頭就那幾條,破了就再縫縫補補,飯都吃不飽,更別說何不食肉糜了!

就這樣,小小的、破舊的居民樓內,家家明黃色的燈一熄一明的亮著,在這寒冷的冬夜裏。一盞燈、一口飯、一個電話,一個問候,都是承載著無數個千萬家的夢,那是最平凡的幸福,那是最簡單的確幸,也是最普通、最難能可貴的奢靡。

只願每一個人都是這簡單時光裏的偷光者,記憶的洪匣將永遠為苦難的人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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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後話:最後一句話送給所有讀者,都要慷慨的活著、活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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