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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0章 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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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來,如今最閑的怕是要數鳳姐無疑了。待賈母、王夫人等守制回來,府中一應事務仍舊交給王夫人管理。鳳姐前次胎息不穩,有些落紅,整日就窩在小院中臥床養胎,整日吃喝都在床上。如今過了頭三個月,胎息已穩,只是賈璉還是不讓她出門,還囑咐了平兒幾個看著她,越發的當個菩薩似的供了起來。

這一日,鳳姐批了件大毛衣裳,擁著被子半趟在炕上。平兒就坐在一旁做針線,孩子穿的衣裳鳳姐兒都是吩咐平兒親自做的,多半還得親眼看著。主仆兩個正說話,東府珍大奶奶也快生了,鳳姐一向與可卿要好,自然也上心。

快到午飯時候,周瑞家的卻逶迤而來。豐兒正出來讓人傳飯,忙道,“周大娘今兒怎麽有空來了。”

周瑞家的笑道,“有個緣故,來了一位遠親,太太又不在,因此來問問大奶奶。這會兒可傳飯不曾?”

豐兒回道,“正讓人去呢,若不是大事,周大娘進去說上一兩句也就是了;若是一時半會兒的說不清楚,還是等過了午飯再來吧。如今我們奶奶好容易能咽得下飯了,可不敢耽誤了她用飯。”

周瑞家的進退兩難,那邊已然誇下海口,可碰巧太太又不在,大奶奶又是這樣,難不成再回去跟人說不行?也是她運氣,鳳姐這會子正精神,又許久不曾理事,心裏有些癢癢。今兒聽到外頭有人說話,素來好攬事兒的鳳姐哪裏會往外推,忙在裏頭問道,“豐兒,外頭是誰。”

豐兒在檐廊下回道,“回奶奶的話,是周大娘來了。”說著便讓周瑞家的進去。

鳳姐喜道,“趕緊讓她過來,好久不見了,趁這會兒說說話吧。”

周瑞家的進來,忙先請安,“給大奶奶請安,大奶奶今日安好。”

鳳姐笑道,“周姐姐客氣了,好幾日沒見著你了,還怪想的。讓我猜猜,今兒來找我,可是有什麽事,不然再不會來的。”

周瑞家的忙道,“大奶奶這話說的,奴才真是無地自容了。因知道大奶奶如今正是要緊的時候,老太太和太太也吩咐了不讓打擾,因此不敢隨意來請安。若是大奶奶不嫌棄,往後奴才見天兒來請安也是應該的。若說事兒,倒還真有一件。”

鳳姐不待她細說,便先跟平兒道,“你瞧,說什麽來著,無事不登三寶殿,果真是有事才來呢。”又轉向周瑞家的說道,“你也知道,早前兒大夫說我有些不好,老太太便做主不讓我再管這些。你今兒過來,太太可知道?”雖十分清楚必定是太太不在周瑞家的才敢過來,但鳳姐仍舊問了清楚,省得到時生出齟齬。

周瑞家的回道,“可是這話,奴才也不欲打擾大奶奶,只是今兒不巧的很,太太往舅老爺家去了,來的又是王家的親戚,因此奴才才大膽來請大奶奶示下。”

鳳姐知道前幾日她二叔王子騰才奉命回京,因想著姑媽怕是回去看二叔了,也不分辨。只是聽說是王家的親戚,疑惑道,“王家的親戚怎麽找到這裏來了?可知道是哪一家的?”

周瑞家的答道,“這倒是不清楚,我原本就不管這些迎來送往的事兒,只知道當日太太是常會的。今兒她大老遠的特來請安,也不好不見,所以我才敢帶了她進來了。”

鳳姐道,“這倒是有些為難了,竟不知該如何裁奪才是。”又想著這樣大老遠奔了來的,想必不是什麽正經親戚,不過是打秋風來的。只是人都帶進來了,若是不見卻失了禮數,落人口舌。但此刻正是用飯的時候,因此鳳姐低頭想了一會兒,便吩咐道,“當日太太常會的,我自然也不能怠慢了。如今正是飯點,周姐姐又說她大老遠來的,怕是該餓了。這樣,平兒,你去吩咐廚房傳一桌客飯,勞煩周姐姐相陪了。我雖有心,如今卻是不方便,今兒大爺要回來。等一時完了,我讓平兒去請過來,周姐姐就多照應著些吧。”

周瑞家的還以為今兒要丟臉了,不想大奶奶又應了,忙應了,出去告訴了劉姥姥,便拉著她和板兒,往西邊的廂房裏先用午飯去了。

一時十幾個婦人並小丫頭捧著大漆捧盒,進到院子裏,聽得那邊說了聲“擺飯”,漸漸的人才散出,只有伺候端菜的幾個人。因鳳姐如今有了身孕,賈母吩咐這一段的份例一概按太太們的來,因此這菜蔬又多了許多,桌上碗盤森列,多是些魚肉之類。

鳳姐才舉箸,挑了兩筷魚肉來吃,就聽見外頭有人進來,正是賈璉。

平兒忙上前替他脫了鬥篷,豐兒又絞了熱帕子來於他擦臉。待身上寒氣散了,賈璉才坐上炕來,笑道,“緊趕慢趕的,竟還是慢了一步。可餓死我了,這半天奶奶可好。”

鳳姐親自接過平兒遞過來的筷子,替他放好,答說,“都好著呢,還以為大爺今日回不來了,因此就讓他們擺上了,竟是慢待爺了。”

賈璉先喝了一杯熱酒,言道,“這值什麽,如今你才是要緊,很該這樣。如今天氣愈發冷了,若是好了就讓擺飯,不用管我,別又像前兒那樣等得飯菜都涼了。過些天又有外朝時臣要來覲見陛下,因此部裏便忙些。等他們走了,又該空閑了。”

鳳姐笑道,“你們爺們兒的事我也不懂,從前看祖父、父親他們,公事為大,最是要緊的。你如今既有這樣的出息,很該以大局為重。家裏橫豎有我呢,再者滿地的丫鬟婆子,還怕伺候不好嗎。”

賈璉道,“正是這話,只是不在眼跟前兒總有些不放心。對了,才剛進來時看到有人捧著東西往西廂房去,可是有人在那?”

鳳姐答道,“是一個姥姥,說是王家的親戚,太太不在我也鬧不明白,人都來了也不好趕出去,因留她用飯。”

賈璉也不在意,便道,“既是親戚,很該好生招待著,你看著辦吧。下半晌兒我還得去衙門,你整日介喊悶,老人家懂的事兒多,若是從城外來的更好,你只同她聊天解悶吧,倒是讓我省心了。只別太累著,太醫可說了,雖穩了,還得小心些才是。平兒,你們幾個可看好了奶奶,別一個眼錯不見就又讓她如何了。”

平兒忙答應,又笑著替他們夫妻兩個布菜。鳳姐紅了臉,低頭吃飯不語。

一時飯畢,賈璉果真又換了身衣裳出去了。鳳姐喝過茶,便讓人把那位姥姥領過來見了,果然不過一個村媼,還帶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兒,梳著小辮子,羞於見人,只往他姥姥身後躲。

鳳姐招呼了一陣,聽她言談中粗鄙不堪,並不大看得上。只是若就這樣打發了去,一則並不知道其真實來歷,怕有損王家的面子;二則自己獨自在家實在是無事可做,因引著她說些村言村語,反倒有趣。那劉姥姥初時還有些拘謹,說到後來也放開了,越性的講一些有的沒的說,只盼著能哄了這位大奶奶高興。

鳳姐聽至後來,笑得不能自已,伏在平兒身上才堪堪穩住。平兒怕她笑得太厲害,動了胎氣,便示意劉姥姥止住。鳳姐看時辰差不多了,也怕老人家出城不便,因吩咐人替她雇了馬車送了去,又讓平兒包了一包五十兩的銀子,搭了兩塊布。劉姥姥喜得什麽似的,千恩萬謝的,拿了東西隨了周瑞家的來至外面,又嘰咕了一陣才攜了板兒從後門出去了。

話分兩頭,賈璉推說部裏有公事要忙,實則是往府外兩條街外的一條小巷子裏去了。如今皇後大喪未過,家裏頭不能興音樂歌舞,便是民間的戲園子也都停了。可這些官老爺們哪裏受得了這樣,多半在背地裏偷偷的取樂。賈珍向來是個及時行樂的人,雖說娶了可卿之後收斂了不少,在外頭還是一樣的風流,因在這一處置辦了房舍,以作平日取樂之所。這日乃是賈珍生辰,又不能在家裏宴客,便想出了這樣一個法子,叫了幾個相熟的戲子來這裏,又因一向同賈璉交好,便請了他來,另有賈蓉和賈薔兄弟兩個作陪。

酒喝到一半,賈璉摟了一個戲子在懷裏,強餵了一杯酒,展眼望去只不見了賈蓉和賈薔兄弟兩個,便問道,“大哥哥,蓉哥和薔哥呢,怎的一晃眼就不見了。”

賈珍笑得一臉暧昧,“他們自有他們的樂子,管他們做什麽。如今薔兒一人在外過活,兄弟見得也少,許是有體己話要說呢。”

賈璉會意,又問道,“大哥哥也太狠心了些,薔兒這樣小,竟是讓他出去單過,你難道不心疼的?”

賈珍放下酒杯,示意戲子們都出去,這才長嘆一聲說道,“我自來把他當做兒子一般,從三歲起養到如今也十三年了,哪裏不心疼。只是你也知道咱們府裏,多少腌臜事,便是沒有都要傳出七八分來,似他們這樣的還不鬧得滿府上下都知道?若是只有我們府裏也就算了,你嫂子也是個明白人,又壓得住那些刁奴,便是焦大也不敢很放肆。只是這樣的事若是被你二叔知道了,豈不糟糕。”

賈璉道,“正是如此,竟還是這樣的好。只是我從前知道他們小孩家家的鬧著玩兒,不想竟是玩兒真的。要說咱們這樣的人家,爺們有這樣嗜好的也不少,可誰把它當做個正經事,橫豎一時興起抓幾個小廝也就完了,頂多在外頭養兩個戲子。真不知大哥哥怎麽想的,就這樣隨他們去了。蓉兒到還好,已經娶了妻,那薔兒是作何打算?總不能就這樣打一輩子光棍,雖說在府裏領了差事,也不能總混著,好好的小子都要被那起子人帶累了。”

賈珍道,“我如何不知,早就想著給他相一個。只是你嫂子如今身子不方便,只等她生產完了再說吧。他們從小坐臥在一處,見的又多,會到今天這樣的地步豈是意料之外的。我只沒想到會這樣厲害,雖說他們也跟別人鬧,偏就一定要跟著一塊兒才行。你是不知道,上回我去蓉兒的院子,這哥倆就這麽赤條條的,一起在弄一個小廝。乖乖,成日介說我如何如何,我說倒是青出於藍才是。”

賈璉連連咋舌,“大哥哥也該管管,總不能讓他們這樣混鬧。倘或進去的不是你,一時被撞破了,不知有什麽難聽的話傳出來。”

賈珍笑答,“他們才聰明呢,凡是有人的時候只弄別人,自個兒的事瞞的比什麽都緊。雖有些閑話,卻也沒什麽依據,不過是胡沁。橫豎於子嗣上也無礙,就隨他們去了。倘或一時管住了,說不得更壞了,又或者他們在心裏偷偷怨我咒我,又何必呢。我只擔心,孩子們還沒鬧出些什麽來,外頭就是大風大浪的了。你如今在衙門做事,消息也比我靈通些,可聽到什麽風聲?”

賈璉大驚,“大哥哥竟是聽到什麽話了嗎,我卻是不知道的。”

賈珍背著手站起來,“卻不是聽聞,只是猜測罷了。甄家一倒,總覺得還要出點什麽事。前些日子聽說薛家的皇商被除了,他們家幾十年的老字號了,怎麽說除就除了呢。那薛蟠說是什麽得罪了林如海林大人,被公報私仇了,我卻不覺得如此。”

賈璉答道,“自然不會,林姑父的為人我十分清楚,薛蟠必然是得罪了他,但林姑父定然不會用這樣下三濫的手段來對付薛家。這事兒那薛蟠也曾找過我,因我們家那口子又是薛姨媽的親侄女兒,我也不好推脫,打聽了一番卻沒什麽頭緒,像是上頭的意思。”

賈珍一拍手,“就是了!想來上頭早有這個意思了,先是甄家,如今又是薛家,就怕咱們家也不能幸免啊。”

賈璉笑道,“大哥哥多慮了吧,咱們什麽人家,雖都說是四大家族,卻比他們不知風光多少倍。況且雖說二府都有爵位,到底沒有實權,又沒礙著上頭,哪裏就這麽容易被盯上了。再者如今南北並不甚太平,想來上頭也不會隨意在朝中掀起大風浪。”

賈珍嘆道,“若果真這樣,倒還好了。”

賈璉遞過一杯酒水,“大哥哥向來恣意灑脫,最推崇及時行樂,今兒這是怎麽了,這樣多愁善感起來。今兒是你的千秋,竟是把這些都放放,喝酒取樂才是正經。來,弟弟敬你一杯,先幹為敬。”

賈珍也笑著把酒幹了,將此事揭過不提。

另一頭,王子騰前些日子奉旨回京,這些天還在家裏等消息。王夫人今日上門,卻是為了她的女兒元春。因皇上恩旨,元春應該是可以放出宮回家自行婚配了。王夫人早年間被權勢迷了眼,如今見甄貴妃的下場,兼之元春年過二十卻身在太妃宮中,早已把當日的心思熄了大半,只盼望能讓女兒早日還家。只是這其中諸多打點事宜,自家老爺又不精通,偏生家裏也沒個跑腿的人,因此只得求助才回來的兄長。

王子騰卻連聲道她糊塗,“元春好容易進去了,沒被皇上瞧上許是時機不對,你們可曾在裏頭打點了?這樣不管不顧的,竟不知是不是你的親生女兒了。如今元春有二十一了吧,就算是出來了,能找什麽樣的人家?高不成低不就的,當年你都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如今還有只剩下被別人挑的份,還能看上哪一家。”

王夫人被他這樣一說,倒是沒了主意,“那照哥哥的意思,竟是仍舊待在宮裏的好?”

王子騰道,“也分情況,若是能打點好了,讓雲春往皇上看得到的地方去,自然是待在宮裏好,橫豎咱們手上還有點東西。若是仍舊待在太妃那裏,竟是早早的把孩子接出來吧,省得日後越發的難了。”

“什麽東西?哥哥還有什麽法子不成,快些告訴了我,也救救你外甥女吧。”

王子騰自悔失言,只含糊道,“沒什麽東西,我這裏自然會打點,你們也該上點心。回頭你再跟老太太商量商量,她老人家經歷的多,還得靠她拿主意。我這裏也不知是什麽結果,來年往那裏上任都還未知,也是忙得很呢。”

王夫人因記下來,又急匆匆的回府找賈母商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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