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60章 傾塌

關燈
君祁正待要細問,那一僧一道便不耐煩道,“果真要治,趕緊讓我二人見一見那位長官才是正理。”

君祁不再多言,讓戴權引著他們去見了如海。他現是分身無術,一會兒還要去親自審理甄光一案,如海那裏只能讓戴權多看著點。

戴權將人帶過去時,碰巧黛玉也。這些天林如海一直未醒,黛玉心急如焚,恨不得時時刻刻守父親身邊。君祁體諒她孝心,讓人把林如海暫居小院子裏面偏房打掃出來,讓黛玉不用來回奔波。此刻一聽說有人能救治父親怪病,喜不自禁,忙讓到屏風後頭請兩位神仙看診。

那一僧一道也不望聞問切,只對著屏風後黛玉道,“還請小姐墨玉一用,若有佛珠,則好了。”

黛玉心中奇道,他們如何得知我有這兩樣東西?墨玉掛胸前多少人都見得,可這佛珠卻是自小放荷包裏隨身攜帶,除了近身伺候幾個,一般家裏下人都不知道有這個。可見這兩位是有道行,定能救爹爹。因把兩樣東西摘下來,讓紅袖捧到外頭去。

僧人接過佛珠,道士捧著墨玉,並肩站床前,口中念念有詞。一盞茶後,便停了誦念,將佛珠和墨玉放林如海枕邊。

“稍等片刻長官便能醒來,將此兩樣寶物貼身攜帶四十九日,可保無虞。冤孽已了,吾等先走一步。”二人說話間便往外走,待話音一落,背影便消失門口。

戴權忙追上去,走到門口卻是空無一人,問了外頭守著松墨,也說沒見著什麽人走出去。戴權心內稱奇,又回去守著林如海。

黛玉匆忙從屏風後出來,盯著看了一會兒,果然見她父親眼皮松動,似要醒轉,喜得撲到床頭,連聲道,“爹爹,爹爹,你可醒了,爹爹。”

林如海似乎聽見耳邊有人叫喚,眨了幾回眼皮才看清楚是黛玉。想要擡手替她擦眼淚,卻發現渾身無力,連頭都不大能轉。

戴權忙勸道,“林姑娘安心,林大人既然醒了就是好了。躺了那麽久現大約是沒什麽力氣,也沒喝口水,先讓大人潤潤嗓子吧。”說著便把手中茶杯遞過去。

黛玉才想起來,接過水杯小心給父親餵過去,一邊止了眼淚,吩咐道,“紅袖,去讓人煮了粥送過來,不對,還是先送完雞湯過來。粥也讓熬上,別太稠,裏頭擱些肉末。”

紅袖應聲而去。戴權心道這位林姑娘果然不凡,前幾次看著還道是目下無塵之人,如今見她調度有致,料理得當,隱隱有當家主母之風。只是因年紀還小,有些稚嫩之處,但也確實難得。可見林老太君教導有方,也是林家家風使然。又想不知林大人到底如何,很該叫禦醫再來看看,便又打發了一個小太監去請禦醫,另叫了他幹兒子乖徒弟去皇上那裏報喜信。

君祁聽聞如海醒了,恨不得立刻過來看他。只是這話才問到一半,今日拿出來東西怕是甄光自己也沒有料到,正可以打他一個措手不及。若是押後再審,讓他有時間準備,還想一錘定音就難了。因示意忠順王和北靜王兩個將都證據等些拿出來,好早早了結這一樁公案。

那甄光風光了大半輩子,如今一身布衣,跪地下。前幾日思索辯解還未說完,緊接著又被一大摞密信和賬本給震暈了。這些東西都能被皇上找到,可見是早就盯上他了。可笑他還處處提防,時時警惕,沒想到紙包不住火,到底都被揭發出來了。如今只慶幸中原並無人能識得那高麗文,甄家大秘密還能守住。不然就連宮裏貴妃和三皇子,怕也沒有什麽好下場。

可憐甄光太自以為是,竟不知君祁已然掌握了先機,洞察一切,才有了今日刀斬亂麻。只是礙於太上皇顏面,君祁故意選了幾件不大不小錯處,還不能牽扯到其他幾大家族,因只判了個抄家革職,留了甄光一命。

不管其他人如何震驚,也顧不得如此匆忙處理會有什麽遺患,君祁讓忠順王主管甄家抄家一事,北靜王協理,自己連朝服也來不及換就去了林如海那裏。

黛玉伺候著林如海喝了些湯,便被趕去歇息。如海見她眼睛底下兩抹青黑色煞是嚇人,本就生單薄,若是再這麽強撐下去怕是要病倒了,便勸她仍舊回王妃那裏去。這裏人多嚴責,她一個姑娘家總是多有不便。黛玉自父親醒過來後,心裏大石便放下了。這裏確有許多不方便,就依父親所言仍舊回去。只是又千叮萬囑,讓有什麽都得只會一聲,萬不可瞞著她。

林如海一概都應了,待黛玉走了就一個人躺著楞神。說是昏睡了三日,於他不過是大夢一場,夢醒了也就好了。他重活一世,還以為逆天改命,沒想到還是重蹈覆轍。看起來是遂了舊願,卻原來一味癡念枉自懷。若再能有一次機會,他定然不會傻傻選擇這條路,還不如早日解甲歸田,隱於山野。他不後悔改變母親和女兒命數,不後悔為林家留後。死後灰飛煙滅又如何,本來人死如燈滅,他能重活一世已然是上天厚德,這一世便是傾其所有也要對得起林家列祖列宗。可還有一個大變數,他卻忘了。

曾以為癡情終有報,也拼著身家性命妄想以心換心;卻原來是一場好夢空歡喜,只落得懊悔不跌空餘恨。

君祁一進來就看到林如海睜著眼睛躺床上,驚喜之餘並未發現有什麽異樣,只步上前坐床邊,抓著他手道,“可是醒了,這些日子可急死我了。”

林如海轉過頭來,仔細瞧了一會兒,似乎是才把人認出來,訥訥道,“微臣參見皇上,不能起身見駕,還請皇上恕罪。”

君祁僵那裏,滿臉不敢置信,如海這是還跟他置氣?因柔聲道,“前次是我錯了,不該這樣說你,你可別氣了。你可知那日知道你暈了,我有多著急,便是再生氣也不能拿自己身子開玩笑,往後再有這樣事,你或打或罵都使得,千萬不能憋心裏。你知道我有許多臭脾氣,都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這會兒子要想全改了怕是不易。我也只能慢慢註意著,你就擔待些。”

林如海哪裏想得到這一出,這位爺竟是如此低聲下氣,怪哉怪哉。可往日裏也不是沒有伏低做小時候,雖然多半是因為房中事,並不見有多少誠意。可林如海怕了,誰又知道君祁如今這樣不是哄他?他從前忍著讓著,還得自己編個幌子騙自己,實是累了。且君祁這樣,自己胡來,還要懷疑他不是真心相待,讓他如何能再忍?倒不如早早撩開手,大家清凈。因道,“原是微臣不明事理,讓皇上擔憂真是罪過。似微臣這等不知好歹之人,萬不敢讓皇上記掛。這病不過是積勞成疾,又加上水土不服帶了出來,才顯得嚴重了一些。若皇上開恩,能讓微臣先一步回京,微臣便感激不了。”

君祁聽這話不對,怎麽倒像是要同他分道揚鑣意思,便強笑道,“你果然還是這個脾氣,我這裏都認錯了,你好歹開開恩饒我一遭。原是我氣昏了頭才要了那兩個小子,早讓人處理幹凈了,往後再不會有這樣事兒。我心你還不知道嗎,若果真如此可真真枉費了咱們這些年了。”

林如海一聽這話氣極,“你什麽心我哪裏知道,我只知道我這一片心竟是餵了狗了,平白得了這麽個罪名,如今你又這樣說。豈不知早前兒鬧成那樣,顯見是白費了這些年。原是我自己犯賤,還以為我既真心待人自然能得一片真心,違逆母親不去找個清白姑娘家,反倒爬到你床上做這沒臉沒臊孌寵,如今這樣都是我自己活該。”

君祁聽他連這樣粗鄙不堪話都出來了,顯然是氣極了,又聽他自稱孌寵,心疼不行,忙道,“別這樣說,竟是往我心窩子上紮刀。你是什麽樣人,何苦自己作踐自己。今兒咱們就說明白了,若不是被世俗所累,我豈能讓你這樣受委屈?我早先就說過,只待把我該做都做完了,就不再做這個勞什子皇帝,只讓他們操心去。到時候就咱們兩個,相守相伴,同吃同住,到老了就同穴而眠。我若果真不看重你,何必這麽小心翼翼替你籌劃,生怕你知道了要不高興。若是為了什麽男寵,還不早初見之時就拿皇子身份壓你,你能奈我何?那日原是我吃醋了,我就想著你是我一個人,眼裏心裏都只有我一個。你好幾回為了林家為了玉兒不理我,或是對我擺臉色,可想過我會不會難受。”

林如海哽咽道,“誰知道你說是真是假,你既這樣想難道就猜不到我是如何想?你要我滿心滿眼只有你一個,卻不想想你自己如何?”

君祁嘆一口氣,想去替他擦掉眼淚,卻被躲開了。因強硬把人扶起來,自己坐後頭給他當靠墊,“這事兒我做是不如你,可憑良心講,我這幾年難道進後宮次數也算少了。你總把這些憋心裏,我怎麽知道你不高興了,若是早些說出來,可不就什麽事兒都沒了。那日一吵,我倒是把正事兒給忘了。那日你家小玉兒說是讓我別再欺負你,怕是平日裏看出來什麽。只是還有一件,聽她意思,你母親應該也知道了咱們倆事。”

林如海還是沒多少力氣,只能倚靠著君祁,聽了這話卻不知道說什麽好。半晌兒才道,“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了?”君祁很是意外。

林如海笑道,“這麽些年了,母親除了賈氏才去那一年,再也沒提起過讓我續弦一事。那年中秋,我曾因這個跟母親吵過一次,聽她意思明擺著是知道了。再加上這些年來,時常不家待,你又傳召得殷勤,母親哪裏還能不明白。知子莫若母,我也沒打算一直瞞著她。不過她大約以為我是被迫,畢竟你可是皇上啊。”

君祁圈著他手又收緊了一些,“是我錯了,不該激你。”那年中秋他如何都不會忘記,原來如海那之前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如此看來,真是他不知好歹,豬油蒙了心,沒看到如海對他一片真情。

林如海卻輕輕地搖頭,“沒什麽對錯,這種事情哪裏說得清楚。只是君祁,我累了,這樣猜來猜去,瞞來瞞去,太累了。我原以為我可以忍受,只想著能同你一起就好,別人都不用去理會。哪家爺們兒房裏沒有幾個侍妾,我一個大老爺們兒也很不該計較這些。可是現,我沒辦法不去意這些。你是不是覺得我像個女人一樣小氣,為了這麽點子事爭風吃醋。”

君祁埋如海頸間,“我就是要你意這些。我霸占了你心,也想要獨占你身,想讓你跟我一樣,對我說‘你是我’。你以前從不說你不高興,我總覺得是你不夠愛我。如海,你要是早說出來,哪裏還有那些人。”

林如海冷笑一聲,“這麽說來都是我錯,才讓你寵幸了那兩個小子。”

君祁大驚,忙道,“哪兒話,自然是我錯。只有一件,往後再有這樣事兒,明著告訴我可好,別讓我去猜了。倘或猜不出或是猜不準,豈不是傷了你心,辜負了你?往後我也保證,再不會有這樣事了。只可恨我如今沒有這樣能力,果真可以,把你娶回家多好。”

林如海被君祁從後面抱著,看不到他,只能手上一使勁擰了一把,“說什麽瘋話,我累了,讓我躺下歇會兒。”

君祁聽了忙把人放下,又替他拿過紗被蓋著胸口,這才出來。心想這事兒總算是了結了,往後也再不會因這樣緣故置氣,又聽了如海這麽一番大實話,也算收獲頗豐。一邊又盤算著回去該好好籌劃籌劃,不然總讓如海這麽委屈著,竟真像是個男寵了。

而林如海躺下後並未睡著,他現雖然沒什麽力氣,卻也不想再接著睡了。只是才剛說了這麽一通話,有些不好意思再跟君祁說下去。明明已經打算要遠遠離開他,不再有什麽瓜葛,沒想到幾句話之後竟成了這樣。看來夢中老神仙果然說沒錯,他和君祁,就是一段孽緣。若果真能同君祁所說那樣,生同眠,死同穴,也算不枉此生。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