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一: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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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梅花,一個聽起來不太像人名的大俗大雅的名字。

我的身份,是這家夜色賭場的老板娘。說是賭場,其實跟它的名字一樣,是被最深的黑暗所籠罩的樂園。賭博、走齤私、嫖齤妓,只要你有錢,你可以在這裏買到任何你想要的東西。

女人很少做這樣的行當,整日奔走於名利與風塵之間,拋頭露面。簡亦說我是巾幗不讓須眉,沒有哪裏像個真正的女人。我大概認同的他的話,因為若是要我像其他女人那般在家裏相夫教子,做的一手好菜,擺弄些針線女紅,不亞於殺了我。

我一向不覺得女人在這方面有哪裏輸給男人,他說我太要強,我也不以為然。

認識簡亦,其實算一個說不出是否是天意弄人的偶然。

那一晚,我聽聞店裏來了一個挺有趣的客人。

之所以有趣,是因為他以最少的賭金贏得了全場最高的賭註,那絕對是個讓夜色為之瘋狂的夜晚。可使他並沒有收下這筆足夠讓普通人吃喝不愁一輩子的錢財,而指名說想見見這家店的老板。這是我開夜色賭場以來從未有過的事情,所以我破例接待了他。

我發誓我從未見過長得如此妖孽的男人。

他有一雙勾魂奪魄的桃花眼,和一頭讓女人都艷羨的飄逸長發,卻絲毫不顯得女氣,而英氣逼人,俊逸性齤感。他擁有足夠讓造物主嫉妒的,讓其他生物都自慚形穢的美。

他可以說一口流利的英文,他說他叫Jan,中文名字是簡亦。

他叫我梅姐,盡管實際年齡他只比我小兩個月零三天。

“為什麽指名要見我?”我問。

“因為你的名字‘梅花’,挺有趣的。”他說。

“哦?”我不禁有幾分好奇。

“梅花,梅本無心,花開何處。”他幽幽笑道。

我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笑得自信的年輕男子,他只有二十歲,卻已經是國際警聯中重案組精英的一員。上天很少同時賜予男人外表和能力兩種東西,可惜簡亦很貪心地占據了兩者。他的出現,似乎讓我活了二十年的乏味人生頭一次多了些樂趣。

簡亦很有女人緣,很快我店裏的姑娘幾乎沒有哪個不喜歡他。當然他也的確是個無可挑剔的男人,至少,從外表來說,連以姿色自居的Joan都願意主動跟他上床。

“我該把你趕出去,總是耽誤我店裏姑娘的接客時間。”我說。

“梅姐這是嫉妒?要不要試試看?”他笑問。

“太多情不好,傳言說生有桃花眼的人感情生來波折,命裏總會犯桃花劫。”我說。

“梅姐這麽說,莫不是愛上我了?”他繼續笑,笑得很不正經。

與簡亦針鋒相對地擡杠總是很有趣的,似乎簡亦也這麽以為。他曾跟我說,“美貌、財富和智慧,女人沾上一樣就是不幸。可是你三樣都有,所以是大不幸。”

我不知道他這算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不過起碼我想簡亦是欣賞我的,如同我欣賞他一般。

但只是欣賞,我對他,卻始終是存有戒備的。只因我看不透他,那雙眼裏有太多不屬於他的年齡該有的東西,尤其在他笑的時候。簡亦的笑很多時候像一張面具,他能用這張面具完美地掩蓋掉那底下的所有情緒。這麽些年我閱人無數,卻唯獨看不透他的心。

那像是一口深邃的望不到底的井,你越是挖掘,便發現它越深。

某一天在和簡亦喝酒的時候,他突然一反常態地跟我正色說,“梅姐,我要離開些日子,去執行一個很重要的任務。”

“然後呢?”我反問。

“大概,是去下一個地方。”簡亦頓了頓說。

不出所料的回答,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便與我說過,他是一名國際刑警,香港只是他的暫居地。他是警察,居無定所,既然是暫居,那麽遲早都是要走的。

“如果還有機會,我一定再陪梅姐痛飲兩杯。”他舉杯,先幹為敬。

“有緣再見,無緣永別。”我也陪他仰頭幹下最後一杯酒。

我本以為這是我跟簡亦最後的見面,卻沒想到重逢會在不期然間來的那麽快。

再一次見到簡亦,是在來年開春後一個下雨的天。

他是什麽時候坐在夜色的店門口,也不打傘地坐在石階上,癡癡地看著屋檐滴落的雨線,身上被淋得全濕我不知道。總而言之,那狼狽的模樣讓我想到一只無家可歸的小狗。

撐起一把古色古香的油紙傘替他遮住了雨,我站在他的身後。

“怎的坐在這裏,不進來避避雨?”

“梅姐,我無家可歸了……”

他的聲音有點哀怨,說不出是撒嬌還是低落的口吻。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他的確是個比我小兩個月的還沒有成熟的大男孩。

我把他拽進店裏,二話不說丟給他一條幹毛巾,逼著他換掉濕透的衣服。簡亦有點不願意,他之前在當著我的面跟女人上床的時候都沒這麽別扭過。這讓我想到小時候揀來的那條小流浪狗在洗澡的時候,它也是很不樂意會死命掙紮然後甩我一臉的水。

不過我終於知道簡亦不肯讓我脫衣服的理由。

他的胸口前,多了一個可怕猙獰的傷疤。

那傷口我一眼便看出來,是子彈穿透胸膛後再愈合留下的。我不知道這個疤痕跟簡亦的那次任務有什麽關系,但他不說,我便不問,這似乎是我們相交多年一種自然形成的默契。

我幫簡亦辦理了香港居民的新身份證,並在校醫院裏覓了一份正當的職業。

想來一個之前每天都跟各種兇殺暴力案件打交道的刑警,卻偏要去當一個救死扶傷的醫生。我不知道簡亦怎樣想,不過他似乎挺喜歡這份工作,並很樂意以“醫生”來自居。有時候我叫他簡亦他會賭氣不理我,叫他簡醫生他便會欣然應聲。

小孩子心性麽,真是受不了他。

以前我總喜歡熬夜,喜歡抽煙,喜歡喝酒,尤其是度數很高的烈酒,大口大口灌進喉嚨火辣辣的感覺爽快的很。但自從認識簡亦之後,卻是經常被他數落,說什麽熬夜傷人,抽煙折壽,酒也該喝的節制一點。不過一般他數落我,我就會反過來打趣他。

“不抽煙不喝酒的好男人,抽煙喝酒的壞女人。哈,活該都單身。”

我慢條斯理地點燃一支煙,吸了一口,看煙霧慢慢地消散在空氣中。

簡亦皺了下眉,我知道他不喜歡人當著他的面吸煙,但從他沒有扭頭走掉或者掐斷我的煙來看,他對我已經是很大的容忍。這讓我覺得有點小小的欣悅,起碼證明我在他心裏的地位還是與外人不同。

“梅姐,我們認識幾年了?”他突然問。

“誰會記得這種事。”

“七年。”簡亦自問自答了他的問題,然後他托著下巴像是在認真地思考,“七年,貌似所謂的青梅竹馬也不過如此。不過,我還是更喜歡紅顏知己,感覺更浪漫些。”

“我是紅顏,還是知己?”我有意問他。

情知我有意刁難他,簡亦卻笑了,“梅姐,我覺得你該找個可以依靠的好男人。”

他看著我的眼神很真誠,真誠到完全讓人看不出甜言蜜語的成分。

我承認,那時候我對這個男人,有過一點點的心動。

只是,一點點而已。

我不會愛上他,也不會愛上任何人。梅花,生來有一種孤芳自賞的傲骨。

“不用了,愛一個人,太累。”我說。

“怎會?”他笑問,表示不解。

“當你愛上一個人時,他會住進你的心裏,所有的喜怒哀樂都為他牽絆。”我說。

“聽起來真可怕,就像中了毒一樣。”簡亦搖頭。

“情本就是毒,而中了這種毒的人,大都活不長。”

“為什麽?”

“因為它,無藥可解。”

我不知道今晚為什麽會跟簡亦說起這些,大概,是喝的有點多了。

不知道肚子裏灌進了多少酒,我模糊地感覺是簡亦扶著我送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我只覺得胃部一陣翻湧吐了不少酒出來,還弄臟了他的衣服。不過簡亦沒嫌棄,脫了外衣耐心地幫我擦拭掉身上的穢物,又給我煮了一杯蜂蜜水醒酒。

我喝了兩口蜂蜜水,勉強覺得清醒了幾分,只是頭還是昏沈沈的。

“麻煩你照顧我了,早些回去吧。”我說。

“梅姐,你當年收留我是因為什麽?”他又在問莫名其妙的問題。

“因為什麽,讓我想想……”我真的有些醉了,迷著眼睛揉著有點犯暈的腦袋,想了半天竟像個孩子似的咯咯笑起來,“你讓我想到了早些年收養的那只小流浪狗,怪可憐的。”

簡亦的表情便有點郁悶,他難得會露出吃癟的表情,因此我好好欣賞了一番。

其實你摘下面具的時候也挺可愛的。我其實想告訴他。

再醒來的時候已是第二天下午,宿醉的感覺讓我頭痛欲裂地在床上停屍到了晚上,最後還是簡亦來照顧我,順帶熬了小米粥。這年頭會做飯熬粥的男人稀少的不得了,我也難得享受病號的待遇沒跟他客氣,俗話說要讓人愛上首先要抓住他的胃,他做到了。

“酒後吐真言,梅姐。你知道麽,你昨晚一直在叫我的名。”

“那又怎樣?”我也沒否認,大概是叫了吧,因為昨晚的確是夢到了他。那個七年前第一次遇見的,在賭場裏自信滿滿地笑著對我說“梅本無心,花開何處”的男人。

我想,也許我們之間真的只能到暧昧,卻不可能再跨越這朦朧的一步。

那並非情,並非欲,似愛而非。

突然又想起我問他的那個問題,“我是紅顏,還是知己?”

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但在茫茫人海中,能夠相遇便是緣分,又何必計較太多?

“梅姐是舍不得我死的。”他總喜歡把這句話掛在嘴邊。惹我生氣的時候用,求我辦事的時候用,討好我的時候用,不爽我的時候還用。不過他用也是有理由的,因為屢試不爽。

我總會忍不住對他心軟,就好比他再忙也總會來陪我喝酒一樣。

那時候曾想也許生活可以永遠這樣下去,不過我也知道,沒有什麽是永遠不變的。

什麽都會變,我,他,所有的人,所有的一切。

我也曾想,到底什麽樣的人,才能走進這個男人的心裏。

直到有一天,簡亦把那個人帶來我的店裏,那個耳上戴著一枚黑寶石蛇形耳釘的男子。那一刻,出於女人天性的直覺,我從簡亦的眼裏看到了與他註視其他女人時不一樣的東西。

那是中毒的跡象,我說過的,情,本就是一種無藥可解的毒。

他叫蕭令,是一條有毒的蛇。

我似乎已經從中看到了些許悲劇的味道,但我想,我依然會從旁雲淡風輕地舉起一杯酒,輕泯一口,去見證這個故事走到最後,無論它的結局如何。

依稀之間,時光仿佛又回溯到七年前,我初識他的那個夜晚。

他說,“梅花,梅本無心,花開何處。”

又有誰人知,梅心何處?

——《番外一·梅心》END。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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