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北洲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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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如當頭棒喝,崔仙客頓時楞住了。

失去了唯一的希望,崔寒櫻驚慌失措,她潔凈的衣衫已經被幽藍的火焰灼黑,平生從未有過的疼痛攫住她,讓她險些忍不住使出滅這火的手段。

可她知道,倘若她真的出手滅了這火,必定會留下痕跡為人所察。好在魔息火離了鼎,過些時候便會自行熄滅,她只要忍耐一會兒,悄悄用法器護著自己神魂便好。

蓮姿卻比她還著急,本就是她的主意,若她還讓仙姬忍痛,等回到上界必定會受到懲罰。

情急之下,她掐訣施法,只見一道青色的光芒從她指尖溢出,跳躍到崔寒櫻身上,瞬間滅了火。

看到崔寒櫻身上的火終於滅了,蓮姿長長舒了口氣。

崔寒櫻終於得救了,面上帶著灼燒過的黑痕,俯在地上喘著氣。

現場原本亂哄哄的聲音瞬間在她耳邊停住,蓮姿疑惑擡眼,卻發現眾人神色莫測看著她。

她慢慢反應過來自己是做出了怎樣一件蠢事。

崔韜冷冷覷著她,擺擺手,立即有隱在暗處的影衛獻身,單膝跪倒在地。

他聲音森寒:“將這賤婢押下去,關進府內地牢。”

蓮姿怔住,猛然反應過來,立即拉住崔寒櫻的手:“小姐,救我,我不要去地牢。”

地牢裏那般陰暗潮濕,她一個上界之人,被這些低賤的下界人關進那樣的地方豈不是奇恥大辱。

影衛已經過來拉住了她,崔寒櫻渾身上下已經是狼狽不堪,她嘆了口氣,將自己的袖子緩緩從她手中扯出。

蓮姿目露震驚。

她惹出這樣的禍端,崔寒櫻自己尚且自身難保,又怎麽能救出蓮姿來。

她早說過蓮姿這樣莽撞的性子必定會壞了大事,讓她進去幾日也好反省一番。

“小姐!小姐……”

在一片哭喊聲中,蓮姿終於還是被拉下去了。

崔仙客扶著靈力耗盡的崔寒櫻,擔憂問她身子可還好,她只虛弱笑了笑,卻沒再多言。

崔仙客並沒有因為神魂驗親的結果與她產生什麽嫌隙,他們相處三年,多少次父親出外對他不理不問,懦弱的母親只讓他感到厭煩的時候,都是善解人意的她陪在身邊。

寒櫻開解他,陪伴他,給了他許多旁人不能給的溫情,不管她是不是他親妹妹,他都絕不會棄她不顧。

崔韜此刻才目光轉向了這位放在手心裏疼寵了三年的小女兒,道:“寒櫻,你還有什麽話可說?”

崔辛夷的暈倒也並非全是裝的,靈力枯竭是真的,她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可睡得並不安穩。

她做了個噩夢,又夢到了前世。

耳邊是呼呼的風聲,她捏碎一個又一個符箓,瘋狂逃竄。

往前跑!別被追上來!

這樣的信念支撐著她,她靈力消耗得極快,速度卻越來越慢。

終於,一道白色的身影終於還是追上了她,雪亮的劍鋒指著她,身後是萬丈懸崖,她難再往後退一步。

眼前是崔仙客的臉,相比現在他尚且有幾分稚嫩的少年模樣,這時候的他擔任了世子之位,修為又已是金丹之境,早褪去了過去的青澀,人如他的劍一樣鋒利。

“你還往哪兒跑?”男子輕笑,“不過是白費力氣。”

“過來。”他劍指崔辛夷,冷冷吐出兩個字。

崔辛夷不動。

崔仙客一劍向她刺去。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她什麽小聰明都耍不了。當時的崔辛夷以為,這一劍必定會取了她的命——她甚至都聽到了劍尖刺破一層層血肉的“噗哧”聲。

可她沒感到身體上有任何的疼痛。

她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清瘦挺拔的黑色身影,他身形頎長,她的視線裏便只能看見從他後背玄衣裏冒出來的劍尖。

血從那小小的傷口源源不斷溢出來,泅濕了他的衣服,滴滴答答落在地上,落成了一圈紅暈。

崔辛夷再聽不到其他聲音,耳朵嗡嗡的,全是血滴答落在地上的聲音。

她聽見自己厲聲叫那個人的名字:“張露白!”

那少年轉頭看了她一眼,眉眼間依舊是她熟悉的冷淡昳麗,縈繞著沈沈的陰郁之氣。

他臉色煞白,嘴角溢出一絲血線,蒼白勁瘦的手攥著劍身,血如泉湧漫過劍身。

他對她道:“你先走,我攔著他。”

她當時其實想問,你攔著他,你拿什麽攔著他啊。

你不過是一個先天不足的半妖,才將將築基的修為,散修出身,又無法寶傍身,怎麽……怎麽攔得住一個已是金丹的北洲世子。

崔辛夷自十四歲師父去世,流浪五洲,便再沒落過一滴眼淚。可這時候,她看著張露白,強忍著淚水,啞聲道:“我不走,大不了一起死,反正他們什麽都得不到。”

“崔辛夷,我讓你走。”

少年忍無可忍,推了她一把,塞給了她一大把符箓,又替她捏碎了一個符箓,她立即被一陣大力送出去。

崔辛夷腦子蒙住,她只是機械地捏碎一個又一個符箓,瘋狂往前跑,她聽不見風聲,肺裏火辣辣的痛,

她手裏緊緊握著的那一疊符箓發燙,沈甸甸像是壓在了人的心上。

那時候的他們,都是一貧如洗的散修。

張露白比她還窮,最多也就那麽多的符箓了。

……

“張露白——”

崔辛夷冷汗涔涔從夢中驚醒,眼前是一片雪白的幔帳,身下是柔軟的衾被,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暖香,方才的逃命好似真的只是一場夢。

她單手掀開幔帳,赤腳踏在地上,房間裏鋪著柔軟的狐皮,腳底並沒有冰冷徹骨的感覺。

窗外格外明亮,是雪光的反射。

耳畔突然傳來“吱呀”一聲的開門聲,有一個青衣侍女進來了。

侍女見她起身,欣喜道:“小姐醒了,奴這就去稟告洲主。”

崔辛夷並沒有在意她說了什麽,仍舊沈浸在方才的夢裏,她突然想起自己剛重生時最渴望做的一件事了。

她會先去找張露白。

不是先要回自己的身份,也不是覆仇。

可北洲距離中洲萬裏之遙,她一個不能禦劍飛行又身無多少靈石的散修,徒步一萬裏,不知要走上幾月。

門又“吱呀”一聲開了,這次進來的是崔韜。

崔辛夷擡眼向他望去。

崔韜對上她的目光,一手握拳,抵在唇邊輕咳了一聲,有些不自然道:“辛夷醒了?”

他實在不擅長與女子打交道,夫人是個溫柔嫻靜的,從不用他多費心思。找回崔寒櫻的這三年,他忙於北洲事務,給的也多只是物質上的補償。

這會兒貿然找回了失蹤多年的小女兒,他實在不知道如何與她相處。

崔辛夷穿好鞋子,施了個禮:“見過洲主。”

崔韜聽見她一聲疏離禮貌的“洲主”,心裏一時間百般不是滋味,他道:“是為父的不是,讓阿辛這些年受苦了,找到家中,為父竟也讓你受了這等委屈。”

頓了頓,他保證道:“往後定然不會了,那占你身份的女子,為父絕不會將她留在崔府!”

崔辛夷眸光一閃,這是要將崔寒櫻趕出崔府?

她輕聲問:“母親和兄長呢?”

崔韜一怔,對邊上的侍女道:“快將夫人和公子請過來。”

不等侍女出門,一衣著華美的麗人便在侍女的攙扶下踏過了門檻,走了進來。

一見到站在屋內的崔辛夷,她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婦人眼眶慢慢變紅,水色漸漸盈滿了她的眼睛。

“辛夷。”她哽咽說出兩個字,便再說不出其他話來。

崔辛夷並沒有她那般的激動,她只靜靜看著崔夫人,臉上也無動容之色。

辛夷只上前兩步,扶起崔夫人的手,道:“夫人不必如此,大慟傷身。”

崔夫人一時並沒有意識到什麽不對,她捧著崔辛夷的臉,看了又看,只哭得說不出話來。

她哭了好一會兒,崔韜才過去扶住她,道:“好了好了,辛夷才剛回來,別讓孩子看了笑話……”

崔夫人只是哽咽著說“好”,連連點頭。

這時候,崔韜才發現崔仙客沒來,他皺眉道:“仙客是怎麽回事,妹妹剛歸家,都不知道過來看看。”

崔夫人道:“夫君莫氣惱,寒櫻被那怪火灼傷,他非要留下看著,我便沒讓他來。”

她轉頭,又對崔辛夷道:“仙客不是個省心的,卻是個對妹妹實打實好的,往後他對寒櫻這個妹妹如何,也只會對辛夷這個親妹妹更好。辛夷莫計較,改日我定讓他上門來向你請罪。”

崔韜聽到這裏,便覺得有些不妙,他方才才說會將那占了她身份的女子趕出去,崔夫人這意思卻是要將崔寒櫻留下來。

崔韜對崔夫人道:“你說的這是什麽話,怎能還將那冒領身份的女子留下來!”

崔夫人不理他,執起崔辛夷的手,道:“你不在的時候,洲主府是真冷清,這下可好了,往後有你們兄妹三人,府裏可算是熱鬧了……”

崔韜一時尷尬無比,看向少女,只見她穿著一身雪白的中衣,面上依舊是一片平靜,仿佛並沒有聽到她的親生母親說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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