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琳夢

關燈
當著醫生護士的面,我嚎啕大哭。

像是要將所有的心酸委屈全部都哭出來一樣,病房裏的其他產婦都被我這模樣嚇到了,有個年歲大一些的產婦說:“小姑娘準是第一次生產吧,興許是產後抑郁了。”

就因為她這一句話,直到出了院,月子結束,父親都整天在我耳邊叨叨來,叨叨去。

面包店的生意越來越好,他勸我要是實在心裏難受就去看心理醫生,還讓林想時刻關註著我的情況,一旦發現不對勁就告訴他。

我都不知道父親究竟在擔心什麽?

我好得很,有爸爸有弟弟,如今還有了寶寶,我有什麽不開心的?

他總是這樣,在該擔心的時候放心,在不該擔心的時候又瞎關心。為了讓他轉換註意力,我一把將懷裏的寶寶塞到他那邊,跟他道:“你給寶寶起個名兒吧。”

他似乎是怕弄痛寶寶,整個人都變得笨拙起來。

到最後,他用他那張蒼老黝黑的臉龐輕輕蹭了下寶寶白皙的小臉蛋,然後道:“不然就叫他浩渺吧,林浩渺你覺得怎麽樣?”

“我沒意見。”我望向一旁的林想:“你覺得呢?這名字怎麽樣?”

林想大眼睛眨了眨:“為什麽要叫浩渺?”

父親說:“我希望他長大後,能擁有自己的一片浩渺天地。”

長輩們過了大半輩子都沒有改變自己的命運,到了他這一代,希望他能闖出自己的一片浩渺天地,天高海闊任君游。

我撇撇嘴。

父親總是喜歡起這些花裏胡哨的名字,就像是我和林想,合起來也是“夢想”。

然而夢想哪裏那麽容易實現呢?

我曾經如此渴望逃出囹圄,到最後卻是用最不光彩的手段獲得了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我接過父親懷中的寶寶,輕輕吻小家夥的臉頰。

浩渺。

這個名字真是土死了。

浩渺五歲那年,我參加了成人高考。

從考場出來的時候,父親帶著兩個孩子在考場外面等著我。林想如今在念初中,曾經那個只會哭哭啼啼的小男孩也已經長成了青蔥如玉的小少年。

參加考試的人很多。

在一望無際的人群中,浩渺準確無誤地找到了我,他張開小手,朝我飛奔而來。

盡管他現在走路已經很利索,我卻仍舊怕他摔倒,更何況現在的人流量這麽大。我加快腳步朝他走去,將他擁在懷中。

小家夥身上有甜甜的奶香味兒。

因為奔跑,他小臉蛋都紅撲撲的,手裏拿著的幾朵小紅花隨著風搖啊搖。他一把將花塞到我手中,軟軟地說:“送給媽媽。”

我接過花朵。

林想在一旁補充道:“渺渺在幼兒園裏表現好,這是幼兒園老師給他的小紅花。姐姐,他這是在獎勵你呀。”

我心裏一軟,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吻:“謝謝寶貝。”

浩渺低下頭,靦腆地笑了。

在家裏等待成績的這段時間,我一邊經營面包店,一邊帶孩子。

通常我會在面包店裏待整整一個下午,然後再去幼兒園接浩渺放學。後來有天我在幼兒園門口等待的時候,碰見了一個熟人。

“邵醫生,你也來接孩子放學?”

邵弘醫生是南洋有名的婦產科醫生。我生浩渺的時候,就是他幫我接診,也是他給我接的生。幾年過去了,男人依舊風度翩翩,好似時光的變遷在他身上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鼻梁上架著的銀框眼鏡換成了金色的。

他定定看了我幾秒鐘,然後不好意思地道:“抱歉,我們認識嗎?”

也是,他每天接診的人數那麽多,怎麽可能記住我呢?

我簡單和他說了當年的事情,他皺著眉頭陷入回憶,過了一會兒後他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我記起你來了,你當時年紀還小……”

我想起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下意識低下了頭,像個做錯事情等待老師訓斥的學生。

他似乎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話說到一般硬生生轉移了話題。

“抱歉……”他頓了下:“那個……我來接我妹妹的孩子,她今年五歲了,在念中班。”

這是在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我說:“我來接我兒子的。”

他朝我頷首,表示知道了。

氣氛一時間變得尷尬起來,我們相對無言,只是目光不約而同看向幼兒園大門的方向。不多時,幼兒園門開了,孩子們一窩蜂地湧出來。

浩渺向來是個活潑的孩子。

他第一個沖出大門,撲到我懷裏。

我牽起他的手,和邵弘道別:“邵醫生,我們就先走了。”

話音剛落,有個穿著粉色裙子的小姑娘走到邵弘身邊。浩渺的聲音響起來:“媽媽,這是我最好的朋友,她叫朵朵。”

朵朵也和邵弘說:“這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叫浩渺。”

“…………”

“…………”

兩個小孩子竟然早就認識了,還成為了好朋友。

我和邵弘之間尷尬的氛圍猝不及防被兩個小家夥打破,幾秒鐘後,我們同時笑出聲。

因為朵朵和浩渺的緣故,我和邵弘見面的次數漸漸多了起來。

邵弘比我大了整整十歲,我懷浩渺的那年,他剛剛在美國讀完醫學博士,在家人的安排下回南洋工作。

醫學博士,難怪他妹妹都已經結婚生子,而他依舊是單身一人。

不過像他這樣的精英人士,應該是女孩子們爭相追逐的對象。他不結婚,大概只是因為不想被婚姻束縛牽絆。

幾個月後,我終於查到了高考的成績。

雖然並沒有自己十八歲那年的成績優秀,但也還算符合預期。

我填報了一直夢寐以求的大學,興沖沖去學校報道的那天,在面包店門口看到了邵弘。

他開一輛銀灰色的小轎車,高大頎長的身子倚靠在車門上,見我出來,朝我露出一個笑容:“走吧,送你去學校。”

我望著他神色認真的臉,一個荒唐的念頭突然就湧入了腦海之中。

然而這個念頭還沒來得及生根發芽,朵朵的小腦袋便從車窗中探了出來,她朝我招招手:“阿姨快上車啊,送完你之後我還要和渺渺去公園玩呢。”

原來是因為朵朵!

我徹底松了一口氣。

其實這些年來並不是沒有遇到過向我示好的異性,只是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一旦聽說我有孩子之後便對我敬而遠之,少數留下來的也被我以堅決的態度疏遠。

我還沒有做好迎接感情的準備。

我這樣骯臟的人,怎麽配擁有感情呢?

我發現,邵弘真的很喜歡吃面包。

各式各樣的面包他都愛,吃得最多的便是酥酥軟軟的牛角包。在他又一次來我們店裏買牛角包之後,我禁不住打趣他。

“你是不是在國外生活得太久,連飲食口味都變了?”

邵弘不置可否。

男人推推架在鼻梁上的金絲框眼鏡:“這就要問你們店裏做面包的師傅了,是你們家面包太好吃,我這個回頭客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回購。”

他說這話時,大師傅正好就在廚房裏烤面包。

對一個廚師來說,沒有什麽比得到食客讚譽更令人有成就感的了。

大師傅邊擦圍裙邊從廚房中走出來,樂呵呵道:“喜歡就多來,下次你來之前跟我打好招呼,我提前給你留出來。”

“那就太感謝了。”

邵弘好像真的很擅長人際交往。

慢慢地,我發現自己身邊的人好像都和他熟絡了起來,父親提到他就誇讚不已,林想將他當作學習的對象,就連浩渺,都是三句話離不開邵叔叔。

他無孔不入,充斥在我的生活中。

這是什麽世道嘛。

他一個外人,為什麽比我都受歡迎?

邵弘每個周一和周三的早上都會來面包店買牛角包,剛好周一和周三我沒有早課,都會在面包店幫忙,有次在他買完牛角包之後,我將他拉到身邊。

“你以後能不能別來我們店裏買面包了?”我湊近他耳朵,小聲道:“我聽說前街有家叫‘食味’的面包店,做牛角包的手藝是一絕,你要不換換口味,嘗嘗那家的?”

邵弘莫名其妙看我一眼。

“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送上門的客人都要推出去,有你這麽做老板的嗎?”

我:“…………”

你才讀書讀傻了!

你一個醫學博士,說我一個成人高考出來的學生讀書讀傻了?

要不要臉呀。

邵弘來面包店來的越發頻繁。

周一早上有個快遞員過來,指明說需要我簽收包裹。問題是我根本沒有買任何東西,我狐疑地接過包裹,打開後發現那裏面是一捧鮮紅的玫瑰。

紅玫瑰,代表熱烈熾熱的愛意。

正慢悠悠挑著牛角包的邵弘不知何時來到了我身邊,他居高臨下看一眼那捧玫瑰花,然後從裏面抽出一張小卡片。

粉紅色的卡片,上面寫著——“送給我心愛的夢夢”。

邵弘冷哼了一聲,不屑地吐出兩個字:“幼稚。”

此時此刻,我竟然覺得手裏抱著的不是玫瑰花,而是一顆會隨時爆炸的手榴彈。

正在我進退兩難之際,手機鈴聲響了起來,接起電話,裏面傳來一個男音:“夢夢,喜歡我送你的鮮花嗎?”

我手機是幾年前買的,有漏音的毛病,他騷包的聲音直接傳了出來。

我尷尬朝一旁的邵弘笑笑,然後開始想,這人究竟是誰。

想了一會兒,終於有了頭緒。

我們學校大三的男生,從我入學到現在,已經追求了我好幾個月的時間。

我早就告訴過他自己已經有孩子了,可他在短暫的驚愕過後仍舊窮追猛打,還表示並不介意我的過往。

然而在我眼裏,他只是一個還沒有長大的孩子。

我準備再次在電話中拒絕他。

可沒想到,下一秒,手機直接被邵弘搶了過去。男人的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冷:“她已經有男朋友了,你不要再糾纏她。”

邵弘說完,就直接按了電話。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總覺得此刻的邵弘,生了很大的氣。

從那天開始,他有將近半個月的時間都沒有來面包店。

大師傅整天天地就在廚房念叨他:“也不知道邵醫生最近是怎麽了?怎麽不過來買牛角包了?”

那模樣,十足的怨婦。

按理說,以往我看到他這副樣子,該是打趣的。

然而我卻實在笑不出來。

邵弘不來了,我的心好像也跟著空了一塊。我早已經習慣了在每天清晨看到他在店裏挑選牛角包的場景,也習慣了聽他時不時冒出來的金句。

唉。

我大概是真的病了。

邵弘不來了,我連上課都沒有之前有精神了。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真正發覺,原來被邵弘蠱惑的不止是父親和林想他們,還有我自己。

邵弘真是個害人不淺的……

禍水。

好吧,我承認。

自己大概率是喜歡上邵弘了,然而他那麽優秀,怎麽會看上我這個骯臟的,沒有學問的壞女人呢?

我在短暫的休整旗鼓之後,又恢覆了以往那種沒心沒肺的狀態。我早就知道,那些小說中完美的愛情故事並不存在。

更不可能發生在我的身上。

可是……

在邵群消失的第21天,他又再度出現了。

這次,他手裏捧著一束比那天我收到的紅玫瑰更大更漂亮的花束。男人走到我身邊,將花束遞到我手裏,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

“林夢,你願意做我女朋友嗎?”

我望著他,淚水不可抑制地流下來。

怎麽會這樣?

我不是在做夢吧……

我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推開他,沖出了面包店。

我坐在長椅上,哭的泣不成聲。

人生第一次,我覺得自己離幸福那麽近,近的伸手就可以觸碰到。然而曾經的經歷,曾經那些揮之不去的夢魘,成為了禁錮我的枷鎖。

我是真的,覺得自己配不上邵弘。

他身邊應該有更好的女孩,她會有良好的教養,優秀的履歷,穩定體面的工作,而不是像我這樣,除了一張臉,其他一無是處的壞女人。

我何德何能啊!

邵弘追出來,一如五年前在醫院裏那樣,坐到我的身邊。

他溫柔擦拭掉我的眼淚,然後同我道:“夢夢,你看今天的天空。”

我仰起頭。

今日的天空,湛藍如洗。

“其實人生就像是天空一樣,雖然偶爾有陰霾,但是終有一天會放晴。”

他握住我的手,手心傳來溫暖幹燥的溫度。

“每個人都有過去,但過去也是組成人生的一部分,不論你的過去如何,我都會接受,連同你這個人,一同愛著你的過去。”

不是“不介意”,而是“接受”。

那一刻,我辛苦建立起來的壁壘像是被打破了一個洞。邵弘這個外來客,就這樣猝不及防闖入了我的心間。

一年後,我和邵弘結婚了。

後來邵弘告訴我,他其實很早以前就喜歡上了我,本來他想要陪在我身邊,等待我敞開心房,可是那天,他看到別人送我的花,突然就有了危機感。

他用了二十天,為我籌備一個告白儀式。

只是沒想到,最後換來的,卻是我不顧形象地大哭。

他這才意識到,原來我心裏的傷痛,遠比他想象的要深的多。

可是沒關系。

他願意用一輩子來治愈我。

——THE END.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陪伴。

給你們發紅包,這章底下評論的寶貝都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