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木刀年代(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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阪本七平離開後,房間裏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沈默之中。

太多的思緒瞬間湧進高杉晉助的大腦,仿佛什麽事情都明白了,卻又都蒙著層擾人的白紗,找不著頭緒。

囈依舊保持著將高杉晉助的腦袋抱在懷裏的姿勢,只是搭在他肩膀上的雙手緊了緊。沒有說話。

“好了可以了。你還想吃我多久豆腐啊臭小鬼。”最終,還是囈首先開口,用貌似輕松的語調打破了沈默。

“明明是你自己沖過來的,要論吃豆腐的話也是我被吃吧,你這色……嗷!”

“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囈黑著臉,用魔鬼般地眼神俯視著抱頭痛呼的高杉晉助,一邊把手關節掰得嘎嘣直響,“嘴巴欠揍。”

把狠話撂完,囈轉身就坐到房間裏的書桌旁去了,拿著筆不知道在寫些什麽。

高杉不悅地鼓著臉,揉了揉被揍的腦門兒,再一扭頭,看到囈坐在書桌前的背影,忽然感到一陣恍惚——

那淺色的長發,那柔和的輪廓,以及看書寫字時微微低垂的雪白脖頸——太過熟悉的背影……就好像回到了松下村塾裏,每天一打開他臥室的格子門,就會立刻映入眼簾的……熟悉背影……

“松……”

松陽老師的名字剛剛喊出一個發音,高杉就恍然清晰,立刻閉嘴收聲。只是心中的思念卻怎麽也收不住。就好像是被那個“松”字的發音給撞破了堤壩般,潮水一樣地湧了出來。

高杉晉助垂下眼睛,緊緊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忽然狠狠甩了甩腦袋,仿佛想把紛亂的思緒都甩開。

然後他從椅子上站起,朝囈走了過去。

“囈小姐。”高杉埋著腦袋低聲開口,“我……是不是害了你?”

“誒?”停下手中的奮筆疾書,囈扭頭一看,意外的發現高杉神情沮喪地低垂著眼睛,一副棄犬的模樣,可憐兮兮地耷拉著腦袋,“為什麽突然這麽說?——啊,你是在說七平那件事嗎?不要放在心上,七平那家夥腦子有毛病,從來都是沒正經的。”

——不,最後他明顯是很認真地說的吧——說如果你繼續和我在一起的話,和他就沒朋友可做了。

“為什麽……”——他為什麽要那樣說我?“我做錯了什麽嗎?”

囈沒有想到高杉會說出這樣的話。這個年幼的孩子雖然長期傲嬌偶爾犯二,但是那幅天上天下唯我獨尊的中二氣勢倒早已初見端倪。他不是會輕易說出“我有沒有做錯什麽”的人啊。

“你很在意嗎?”

高杉晉助很在意,非常在意,太在意了。

無可否認的,他在害怕。回到高杉家後,他一直都是孤獨一人,獨自強撐著全部的勇氣和耐力,面對著周圍人的唇槍舌劍和冷落刁難,回過頭去,除了對村塾的思念之外,連一個可以依靠

的欄桿都沒有。

孤零零地站在懸崖之巔,周圍盡是餓虎猛獸,隨時都可能跌下懸崖,或淪為猛獸的美食。

就在這個時候,囈的出現幾乎填滿了他的整個心靈。雖然他表面上一直都是一副滿不在意的樣子,但是她的懷抱,卻是真真切切地傳遞了溫暖。僅僅只是想到“我的身邊還有一個人”就足夠給予他堅持戰鬥下去的勇氣。

但是現在……

那個叫阪本七平的男人和囈的交情明顯很深。他的話讓高杉晉助開始害怕了,害怕囈會因為這句話而離開他。

將他現在唯一的依靠生生割走——他已經不想再一個人了!

“晉助。”囈看著高杉覆雜的神情,感到心臟一陣抽痛。

和村塾裏的那些孩子因為成長環境和性格而合不來的人,又豈止銀時一個?只不過銀時面對其他人的排斥刁難,總是直接而粗暴地亮出獠牙反抗。

而高杉晉助,則是習慣了用冷漠疏離的外表將旁人拒之門外。其他的學生對他,總是帶著些恐懼。更何況,目前的日本還是個等級制度森嚴的國度。天皇、將軍、大名、武士。武士這一階層還會分成更覆雜的上下級關系。

在松下村塾,大多數孩子家的地位都很低,有一些甚至幹脆就是足輕(*)或平民。其實平民倒還好,所謂無知是福。重要的足輕家庭出身的孩子,他們在父母的耳濡目染之下,已經習慣了對上級的武士惶恐敬畏、卑躬屈膝。一聽到“高杉”這個姓氏的時候,有好幾個孩子曾嚇得都不敢和他坐在同一個屋檐下。還是松陽努力地灌輸了很久的“自由平等”思想之後,大家的關系才漸漸緩解了過來。

出身上級武士家庭的高杉晉助,很容易給人一種高高在上的端莊之感。

現在想起來,村塾裏的那些孩子會稱阪田銀時為“銀時”,稱桂為“假發”,哪怕是對年齡最大的久阪義助,都是大大咧咧叫“義助”。但對高杉晉助,卻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叫“高杉”或“高杉君”。

在日本,稱呼真的是一件微妙卻重要的事情。這一句“高杉”,恐怕就像一條鴻溝一般將他和其他人劃開了吧?

雖然平日裏都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但這一次回到高杉家,忽然落入成年人覆雜骯臟的利益關系中的他,承受了太多這個年齡的孩子承受不了的壓力。所以現在,才會露出如此脆弱的表情。

——這可真是……難得一見啊!

囈一邊在心裏罵自己“混蛋!禽獸!”,一邊看著高杉晉助沮喪地垂著眼睛的表情,心裏興奮得不得了,忍不住想把這一幕給拍下來——好可愛!(你這個禽獸……)

“唔,不用這麽在意七平的事情啦。那個家夥向來沒正經,兩天一犯二三天一脫線的。沒關系沒關系

。”囈盡量用最輕松的語調,擺出無所謂的樣子說,“而且他這一次可是過來幫我們的。你還不過是個孩子,他能把你怎麽樣?對了,說到孩子——那家夥有一個和你年齡差不多大的小兒子,他疼那個兒子疼得不得了,到處炫耀‘我家辰馬多聰明’,估計這一次是看到更聰明的晉助,所以吃醋了吧。嗯,一定是這樣。”

“……不知道你在胡說八道什麽。”高杉聽到那一句‘更聰明的晉助’的時候,不可抑制地臉紅別扭了一下。但忽然之間,他從囈的那段話裏捕捉到了一句重要的話——

“對了,你說他是來幫我們的——我從剛才就想問了,什麽叫‘幫我’?你們到底想幹什麽?”

囈表情開朗,語氣調皮地說:“你這問得是什麽話——當然是拳打母老虎腳踢腹黑狐,把我們的小晉助救出高杉家放歸野外……呸,回到松下村塾啦。”

終於,炸彈的引線在這裏被點燃了。

“你別亂來啊!”

意外的是,高杉的反應非常激烈。他把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警告道:“這是我的家事,你不要插手。”

“不要插手?那麽就扔你一個人在這兒忍氣吞聲,然後被那對母子生吞活剝麽?”囈看著高杉抗拒的反應,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你少瞧不起人了!我有我自己的計劃,你亂來會礙手礙腳!”高杉的眼睛裏燃燒著急切的怒火,語氣很沖。

“你……說……什……麽?!”囈的嘴角抽搐著,一邊在心裏不斷默念“別和小孩子計較別和小孩子計較別和小孩子計較……”以求冷靜。

“我說不需要你和那個阪本七平礙事,我自己有自己的打算!”

嘭!

高杉的話剛一出口,囈便忍無可忍揮手往桌上重重一砸,紅木的書桌桌面頓時被砸出一個小坑。木屑飛濺。

“臭小鬼。我就當你不知天高地厚在胡說八道,你現在立刻給我滾到床上去睡覺——小小年紀不要熬夜!”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是你才對!”

“嘶——”囈聽見他這句話當時就倒吸了一口冷氣——出現了!中二少年的代表性宣言!

“今天在走廊上的那些油漆的事情也都是你做的吧?——請不要再做這種幼稚的惡作劇了,一點意義的都沒有。”高杉晉助直視著囈的眼睛,表情認真,一字一頓,像發表宣言一樣,“我會回到松下村塾去,一定會回去的。我自己有辦法解決目前的情況,不需要你插手。如果你只是擔心我的現狀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很好。你完全可以回村塾去了,整理好我的床鋪和課桌等我回去……”

啪。

高杉的話音未落,囈忽然高揚起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聲音回響在死寂的房間裏,高杉被那一個耳光扇得頭

腦一片空白,僵在那裏楞了好久,才開始感到臉頰上傳來火辣辣的疼痛。

他緩緩擡起頭,捂住了通紅的臉頰,怔怔地看向囈。

囈皺著眉頭,表情憤怒,淺色的眼睛裏卻閃爍著無法言說的哀傷。

“高杉晉助,你給我滾上床去睡覺。”囈同樣也一字一頓地說,聲音威嚴,不容拒絕,“不要讓我重覆第三遍。”

高杉咬著牙,倔強地擡頭瞪著眼睛與她對視,就是不挪腳。

………………

從那一夜開始,房間裏的氣氛便糟糕到了極點。

囈和高杉晉助不再有任何言語上的交談。每天高杉晉助起床出門去道館的時候,囈就已經坐在書桌前了,背對著他奮筆疾書。每天高杉晉助回來後,囈還是坐在書桌前,背對著他,不知道在寫寫畫畫些什麽。忙碌得不像樣子。

他甚至不知道她每天究竟有沒有休息,想要問,卻又不願意開口打破僵局。

這兩個人的性格都意外的倔強,沒一個人願意先服軟道歉。這種人吵起架來,沒一個資深的和事姥,是不可能和好的。

而偏偏這種時候,松陽遠水救不了近火,無法提供幫助。

於是日子便在兩人的冷戰之中無聲地溜走。

在這期間,阪本七平已經正式上門拜訪了他們家。然而來了之後卻只是客套地和高杉春樹談論著生意上的事,傻呵呵的笑著,不知道他和囈到底是做何打算。

同時,高杉家變得熱鬧起來。

好像是一夜之間,所有的肥差和生意都自動送上門了一樣——不,不僅是送上門,而且還迫不及待地從天下掉下來,從水裏游過來,從地道裏鉆進來。

從前需要花大心思洽談、討價還價的生意對象,全都跟發了情似的,賠著笑臉捧著合同來找他們家簽。以前生意上的種種難題,也都幸運地得到了貴人的幫助,迎刃而解。

高杉春樹和高杉溫子自然每天都是笑得合不攏嘴。大家都在暗地裏稱,那天家裏憑空湧現的“血水”其實是吉兆——就好像忘記了那些東西只不過是劣質的油漆一樣。

然而高杉晉助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只是感到深深地不安——這一切幸運都來得太過順利,順利到詭異了。世間怎麽會有這種好事?

阪本七平那張懶散的笑臉時常出現在高杉的眼前,然而高杉覺得那張人畜無害的白癡笑臉,分明是在諷刺地嘲笑著什麽東西……

而這份不安,終於在某日黃昏爆發了。那一天高杉晉助回到房間後,沒有看到囈熟悉的身影。

他的眼皮頓時猛的一跳,心裏瞬間變得空落落的。有什麽可怕的事情要發生了——他有強烈的預感。

高杉晉助的世界,在看到囈和高杉和也的身影親密地出現在一起的時候,轟然爆炸。

依然是當年高杉溫子和

松陽老師所在的灌木叢,那個和松陽老師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站在那裏,和高杉和也十指相扣,表情嬌羞。如果當時是高杉溫子的一廂情願的話,那麽現在,則完全稱得上是幽會了。

——怎麽會變成這樣!

怎麽會……變成現在這樣!

不能再顧忌那麽多了!

最終,還是高杉晉助忍無可忍地打破了沈默,當天晚上,他沖到埋頭寫字的囈身旁,抓著她的手臂厲聲說:“你瘋了嗎!為什麽會和高杉和也在一起!”

然而囈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眼神冰冷得陌生。

“這……這只是你們的計劃,對嗎?”高杉緊緊盯著囈的眼睛,希望從中看出一絲的猶豫和破綻,“你是假裝和他在一起的,對嗎!”

“……”

“但他是在騙你!那個家夥根本就是個瘋子,為了高杉家的繼承權什麽事都做得出來!他是在利用你!”

“說完了嗎?”

“誒?”

囈的聲音非常冷靜。冷靜到冷漠。她看著高杉晉助大大的眼睛,緩緩擡手,將他抓著自己手臂的右手一把拍開。

“那麽我就告訴你——我也有我自己的計劃,你攙和進來會礙手礙腳。所以,不幹你的事。”

“!!!”

——這、這個女人……怎麽這麽小心眼!

高杉晉助氣到渾身發抖,他沒有想到囈會因為那麽久以前自己的一句話而記恨到現在。

——但是……但是我是真的……有自己的計劃……

高杉晉助非常清楚的明白自己目前的處境。

高杉溫子和高杉和也想要得到家主的繼承權。卻又忌憚著自己的長子身份。雖然現在的日本武士階層流行收養子繼承家業,但自己身體裏的高杉春樹的血脈,卻依然讓他們不放心。

高杉晉助考慮了很久。

雖然現在的松下村塾是靠著高杉家的庇護才得以開辦,一旦家業落到了他們手上,村塾就危險了。

但是,如果自己去爭奪這一份家業的話,首先,如果爭到手了,自己未來的人生便會永遠被束縛在這個家主的位置上,就永遠都不可能回到松陽老師身邊了,還會一輩子面對官場和商場上的勾心鬥角,腐朽無趣;其次,如果爭不到手,待到高杉和也坐上家主的位置,他肯定不會放過自己,說不定還會連帶村塾一起趕盡殺絕。

所以合計下來,還不如主動放棄家主的繼承權,將高杉的家業讓給他們,這樣一來,不僅可以從父親那裏爭取到保住松下村塾的承諾,自己也能保持自由之身,回到松陽老師那裏去完成攘夷大業。

雖然……果然還是會不甘心。但這卻是高杉晉助的小腦袋幾經掙紮後做出的最後妥協。

——囈小姐……無法理解我嗎?

就在高杉晉助對吉田囈發出警告後的第二天。高杉春樹

和高杉溫子集合全家人接見了吉田囈。已經儼然是一副給兒子挑媳婦的架勢了。

那一天,高杉晉助聽見高杉溫子這麽說:“哎呀,真不愧是吉田小姐,不僅人長得漂亮又擅長家務,對外也絲毫不馬虎!能幫我們高杉家拉來阪本七平這麽個大貴客,真是太感謝了!”

坐席之上,吉田囈笑容典雅且幸福。

高杉晉助看著這一切,感到胸口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腳下的土地忽然崩塌,在劇烈的轟鳴聲中,他的身體如同被拔去翅膀的蝴蝶,直直墜落。

絕望地擡頭,看見上方站著無數人,包括吉田囈,他們都冷冷看著自己,沒有一個人朝他伸出手……

溫柔的眼睛和淺色的長發距離自己的視線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沒有一個人。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我看見了神——神說:啊,吾最愛的子民啊,是時候向那些愚蠢的人類展現你們狗血之魂啦!——於是就有了這麽一段劇情= =【毆】

於是,那什麽,我就虐這麽一下下……就一下下……

接下來是註釋

*足輕:足輕是舊時日本的武士階層裏最低賤的一個階層。雖然名義上是武士,但卻要靠務農維生,和貧農沒什麽很大差別。但是他們同時又要參加軍隊的訓練,戰時編入隊伍裏做步兵。所以比起和武士啊貴族啊之類的沒有什麽接觸的平民,足輕對上級的武士更加恐懼敬畏,不敢和上級武士同處一個屋檐下是很正常的事。

真是很辛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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