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Diamond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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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抱歉。”他說。

他坐在那裏,似乎有一點局促。沒有穿那件老舊的黑色呢子大衣,身上是白色的汗衫和吊帶褲,很高大,看上去有些瘦削,裸.露在空氣裏的手臂和胸膛卻布滿了堅硬、健碩的肌肉。一下巴黑白交雜的短胡子,像是光線問題,面上顯出一種木訥和笨拙來。

Mathilda嘴唇動了動,但是什麽話都沒說出來。

他的眼睛很大,猶豫了一會似乎覺得有些不自在,又別開了視線。那眼睛非常濕潤,就像那時在樓道裏遞給她帕子擦血時那般,總是習慣性地沾上那麽一點水色。他在同情她,她感覺得到。他想安慰她,她也知道。

可他說不出話來。

“很遺憾……你父親死了。”最後他說。

她點點頭。聽著對面的男人絞盡腦汁想著安慰的理由。

“你的母親,她……”男人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又找到了另一個句子。

她繼續點頭。

然後他沈默地看著她,完全不知道還可以說些什麽——這個女孩子比他想象得還要成熟、覆雜。

沈默了片刻,Mathilda用手撐著,坐在床上,給自己擺了個省力的姿勢,擺出長談或是談判的架勢。“你救了我。”她說。

她認真道:“門口,你讓我進來,救了我,中了槍傷,你救了我第二次。你把我帶回了家,照顧了我……好幾天。”

“三天。”他說。

“好的,三天。這就是第三次。”她看著他,一動不動,“你知道我的……敵人是誰。我會報仇。欠你的人情,我也會還你。我還想活下去。”

男人呆了呆,面上忽然現出略帶著一絲煩躁與不安的表情:“報仇……這不可能!你還只是個小女孩,不要想著報仇這件事……所以……你……”

“那麽就讓我全家白白死掉!殺人的劊子手逍遙法外?!”她厲聲道,“我全家都死了!你想說他們罪有應得——你想說我弟弟死得活該?”

他楞住,低下了頭:“抱歉。”

她面無表情看著他,然後緩緩道:“我會報仇。那天進過我家門的那些警察我全部都會把他們殺掉!親手!”

男人呆呆道:“你還小。你是個好女孩……”

“聽著,我不是個好女孩。”Mathilda睜大了眼睛,琥珀色的瞳眸那般的清澈,卻死寂如同墳墓,“我的手上已經沾了擦不掉的鮮血。你知道的,那把槍,我受得傷,不是嗎?”

他無措地撇開了視線。

“我是你救回來的。你把我從死神手上搶走了三次!我本來要死的,可你救了我!”她緊緊抿著唇,猶豫地說道,“你能讓‘那邊’的醫生幫我動手術,並且保守秘密,你不是個普通人,是不是?”

沒有回答。

“那麽,告訴我你的名字。”

“Leon。”他說。

“職業?”

他沒有作聲。

“黑暗世界?”她輕輕問。

他看著她,遲疑地、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那麽……是什麽?”

他把視線移開了,似乎不好意思面對她。

“Clea...ner。”

她屏住呼吸:“這麽說你是個殺手?”

“……是的。”他不敢面對她的眼睛,但他還是回答了。

她笑起來。無比悲傷得比哭更難看得笑。但是水色在眼眶裏游走,並沒有落下來。果然如此。雖然早有預料,心臟還是不可控制地抽動了幾下。她想起Charley躺在血泊中的模樣,幻想到Colin那雙天真的眼睛蒙上血汙的畫面,卻似乎天生的薄情湧上心頭,而讓那一切都逐漸模糊逐漸淡去,她心中竟再沒有胸口被絞痛一般的苦楚。只剩下,覆仇的堅定。

“Leon,我需要你的庇護,”她直直凝望進他的眼中,輕輕說道,“聽著,我叫Mathilda。十二歲。我全家都死了。我的弟弟只剩下骨灰。我沒有任何親戚。我發誓我一定會報仇。我隨時都有可能死。那麽,你,會丟下我一個嗎?”

※※※※※※

她又跟自己打了個賭。

Leon是殺手,是電影的另一個主角。她必須求得他的庇護,他們是一定會被聯系在一起的。但是光憑她一個人,無法報仇。那些人是緝毒組的警察。警察——占據著最重要的身份與地位,隨時可以顛倒黑白,而與這個世界主流勢力起沖突的情況下,她幾乎可以毫不猶豫被歸分為反派——要想報仇,無法走正規的渠道——就只能依靠殺手的力量。

自從遇到Leon之後,不用她刻意去想,似乎就有一條敏感的神經每時每刻都在提醒她,她是活在一個電影世界裏。她即將進入劇情……可以暫時克服這被命運操控的恐懼感,保持冷靜思考,卻根本沒空去策劃,別說改變劇情了,問題是連接下去會發生什麽她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劇情,不清楚“編劇”的想法,不曉得“導演”會將他們引向何處。現在她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因為她就是Mathilda——Mathilda想要報仇並且活下去——她必須在身份暴露之前解決掉關於生命安全問題的隱患。

她只能求助於Leon。

這個殺手,獨來獨往,沈默寡言,但似乎恪守著最基本的殺手準則,這樣的人,不會要一個累贅,更別提,她試圖用他救了她這個事實來威脅他……她也不知道如何才能打動他。

如她所料,Leon並沒有馬上回答她。他楞在那裏,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麽,該如何反駁,又或是拒絕。

而她只是沈默地看著Leon,目不轉睛地,琥珀色的瞳眸泛著隱晦不明的眸光。這個男人,比她想象得要堅定,他有一種她完全無法反駁的善良——她從不知道這個詞語能夠被用在一個殺手身上——可她就是能如此認定。善良,遲鈍,有倔強。

他是殺手,可他救了她。三次。他是在發自真心地試圖讓她活下來。可她現在卻想著要利用他。

人的心臟怎麽能像鐵石一樣……這樣想著,她的手指微微顫了顫。

最後他說,相當勉強地:“你的燒才剛退,吃了藥……先去睡一覺,明天再說……好嗎?”

她緩緩點頭,吃了藥,躺下,蓋上毯子。

“晚安。”她最後說。

他頓了頓,沒有說話,猶豫了一會兒,關上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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