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姜頁身上。

特別是姜瑩趙氏，兩個人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姜頁在眾人面前出醜，來顯示姜瑩的獨特才華，一瞬不瞬地盯著姜頁看。

姜頁還在閉目，她在回想師父的教導，片刻之後，緩緩睜開明眸，濃密的睫毛微顫，不看任何人，纖細的手指伸向弦處，而後輕輕撥動。

箜篌隨之發出低低的聲響，相對於姜瑩開場抓人，姜頁的起頭著實平平無奇，臺下之人不免露出失望之色，發出嘆息之聲，姜瑩趙氏一聽，兩人不由得相視一笑。

果然，姜頁果然就是個草包，一個姑子庵長大的野丫頭，會什麽箜篌，不過是挑梁小醜罷了，還敢上臺。

姜瑩不由得擡高了下巴，一副勝利者的姿態，正等著座上人踩姜頁捧她時，座上卻無一人說話。

怎麽回事兒？

她轉眸看向姜頁，姜頁安然地跪坐著，身姿曼妙，專註地彈著箜篌，仿佛是從天而降的仙子，與世間俗世無關，連月白色的衣袂都泛著淡淡的光芒。

隨之流淌出來的樂聲，越來越奇，每一下都像是撥在心弦上，讓人無法忽略。

有急有緩。

急時歡快愉悅，姜頁嘴角噙著若有似無的笑意，所有人眼中都跳躍著星子；緩時如泣如訴，令人心生悲傷，再看姜頁，姜頁眸光閃動。

姜瑩心頭一凜，她不過是走神片刻，怎麽曲子變成這般流暢奇麗了，她趕緊茫然四顧，除了趙氏，眾人皆是沈浸其中，這、這、這是怎麽回事兒？

她趕緊轉向姜頁。

姜頁依舊輕輕撥弦，心湖之上一會兒晴空萬裏，一會兒風雨飄搖，一會兒波濤洶湧，一會兒寂寞灰暗……她的眼中不再有人，心中不再有事兒，手中不再有弦，可是樂聲卻不斷入耳。

一直到她纖細的手指，悠悠停下，從弦上離開，弦音止。

臺下沒有絲毫聲響。

整個園子裏落針可聞。

姜頁長睫顫動，微微擡起，撞見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微微一顫，趕緊垂眸，又是一種風情，她慢慢起身，斂衽向眾人行禮。

接著轉身朝臺下走去，徑直來到孟清蘭面前，緩緩坐下，見臺下依舊安安靜靜，她知道自己賭對了，她一向認為自己的琴棋書畫皆不行，師父明心師太也是如此認為，總覺得她缺少最重要的部分，師父說那就是——情。

所以，她從來不在眾人面前獻醜。

今日是被姜瑩逼著了，她想到師父曾經教導過她，這世間琴、箏、琵琶、箜篌的弦易彈，心弦難撥，想要撥動他人的心弦，先會撥動自己的心弦。

她未上臺之前，緊張過，可是聽到姜瑩的樂聲之後，反而平靜下來，原來是師父對她要求過嚴苛，所以才讓她覺得自己技藝平平。

沒料到姜瑩也不過而而的程度，只要她發揮正常，壓過姜瑩完全沒有問題。

可是她不想給人非議的機會，更不想讓姜瑩存有僥幸，她一定要碾壓姜瑩，不管是從體態、指法還是意情上，她都要遠遠超過姜瑩。

可能是經歷了兩輩子，經歷過極其慘痛的上輩子，所以這次她輕而易舉做到共情。

她心中愉悅，就在這時候，臺下的眾人反應過來，瞬間掌聲如雷，她轉頭看向孟清蘭。

孟清蘭淚眼朦朧，激動地拉著姜頁的手道：“小頁，你彈的太好了。”

姜頁點點頭，她也覺得自己彈的很好。

“你聽聽這掌聲，極響，是不是？”

“嗯。”

孟清蘭也被樂聲感染，將才是一會兒哭一會笑的，此刻心緒還未平靜，拉著姜頁的手 ，故作埋怨道：“你不是說只會一點點箜篌嗎？這叫一點點嗎？剛剛的我還班門弄斧，想代你上去表演呢，你真是羞煞我了。”

姜頁趕緊解釋道：“蘭姐姐，對不住，我師父說我這水平，就叫一點點。”

“你師父？”孟清蘭沒聽姜頁提過。

姜頁解釋道：“我師父就是水雲庵的師太，我自小跟著她長大，她總說我箜篌彈的一般，剛才聽到姜瑩的箜篌，姜瑩的技藝在師父眼中也是一般的。”

“原來是這樣。”孟清蘭理解姜頁，畢竟在水雲庵居住了十年，被師太嚴格管教，和她們四處宴會的貴女不同，自然不知何為好何為不好，只是姜頁這個“一點點”也太好了，孟清蘭眼下心緒還未平撫，攥緊姜頁的手，極為開心地說道：“小頁，這次的才女非你莫屬了。”

姜頁笑。

轉頭環顧時，不少人向她投來友好、羨慕和欽佩的目光，和上輩子的嘲諷、冷漠完全不一樣，她又改變了上輩子人生的一些軌跡，她不由自主地看向姜瑩和趙氏。

姜瑩趙氏二人臉色如白紙一般，她們到現下還不相信，剛剛在臺上彈箜篌的是姜頁，更不相信姜頁會彈出那般觸人心緒的樂聲。

怎麽可能，

怎麽可能？

姜頁明明是一個居住在水雲庵十年的野丫頭，怎麽會有如此精湛的技藝，把姜瑩壓的死死的，這一曲終了，沒人再提及姜瑩，他們已經忘了姜瑩，都在誇姜頁。

“不是說靜宣伯府二姑娘資質平平嗎？怎麽會彈出如此令人叫絕的曲子？”

“那是傳聞。”

“可見傳聞是假的。”

“那麽之前說二姑娘無才無德無禮的？還有說二姑娘脾氣甚差的？都是假的了？”

“假的，統統是假的！我看是有人嫉妒姜二姑娘貌美如花，所以故意編排姜二姑娘，你看姜二姑娘從登臺，彈箜篌，到下臺，哪一樣不是禮數到位，居住在水雲庵十年又怎麽樣？離佛祖近一些，就是比一般人多些仙氣。”

“沒錯就是仙氣，以後我可要為姜二姑娘正名，決不讓黑了心瞎了眼的人再汙蔑姜二姑娘！”

“……”

這些話都落入黑了心的瞎了眼的姜瑩耳中，姜瑩氣的在桌下直跺腳，她清楚地知道，不出一日，整個京城都知道姜頁箜篌有多麽讓人驚艷。她趕緊轉頭看宸王，宸王這時正好轉眸望了姜頁一眼，這一眼讓姜瑩幾乎失控。

趙氏趕緊按住姜瑩的手道：“三丫頭，別沖動，宸王老夫人都在這兒，不能失態。”

姜瑩恨恨地說道：“娘，姜頁她——”

趙氏提醒道：“別說，周圍都是耳目。”

姜瑩硬忍著，幾乎忍吐血。

接下來又有貴女上臺表演，可是姜頁的光芒太盛，三個貴女只得了眾人禮數性的掌聲，她們也自知比不過姜頁，表演完之後，紛紛下去。

這場表演結束了，顧忌著貴女們面皮薄，沒有人會明著評比誰優誰劣，但是眾人心裏都有數，啟英侯府的管家很會說話，在戲臺上感謝了眾貴女的表演，並且備上了禮品，感謝眾貴女為啟英侯府添彩，接著是最後一幕戲曲表演。

之後宴會進入尾聲，眾人聚在一起寒暄，準備離開啟英侯府，姜頁也來到姜老夫人和趙氏身邊，趙氏姜瑩努力維持臉上幹巴巴的笑意，聽著眾人對姜頁的誇獎，還誇獎了趙氏這個繼母教育的她，這種誇獎還不如不誇，趙氏差點嘔死。

姜老夫人卻是真的開心，從方才開始便有人在她面前誇獎二丫頭，誇獎她這個祖母教導的好，她本來以為二丫頭在水雲庵待的太久了，會上不了臺面，可能會在臺上出醜，緊張了好一會兒，事實卻是讓她格外驚喜。

二丫頭給她掙足了面子，給靜宣伯府貼金了，她對二丫頭的喜歡增加一分，拉著姜頁的手道：“二丫頭，彈的不錯。”

“謝祖母誇獎。”姜頁柔柔地說道。

姜老夫人笑彎了眼，道：“回去祖母就把庫房裏的那架箜篌送你。”

“是。”

姜瑩趙氏一聽，都呆了，姜老夫人有一架箜篌，制作繁雜，音質極好，二人一直眼饞，姜老夫人都未有所表示，眼下說送姜頁就送姜頁了。

姜瑩立馬不願意了，趙氏伸手制止姜瑩，姜瑩硬生生地忍住了，這模樣正好落入姜頁眼中。

姜頁心頭愉悅，跟著姜老夫人與眾人寒暄，不但得了名聲，還得了啟英侯府二夫人三夫人的禮品，待她跟著眾人走至府外的馬車前時，一個身著勁裝的侍衛筆直地走至她身前。

首先向姜老夫人行禮：“小的常青，見過老夫人。”

姜老夫人納罕地問：“你是？”

侍衛語氣硬冷地說道：“回老夫人，在下是宸王爺身邊的護衛常青。”

宸王爺？

姜老夫人下意識地看向姜頁，不知道這個護衛過來是何事？

姜頁心頭疑惑，偷偷向四周看了看，借著路燈之火，也沒有看見哪個人像宸王爺。

趙氏姜瑩瞬間緊張起來，心裏想著宸王爺可能看上姜瑩了，所以派常青來告知，也不管這個想法有多荒謬，反正就是直直地看著常青。

常青利落地轉向姜頁，畢恭畢敬地奉上一塊玉佩，道：“二姑娘今日表演精彩絕倫，這是宸王爺命小的交給你的玉佩。”

姜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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