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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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特出生在米德加鄉下的一個小村莊裏，從小無憂無慮、精力旺盛，身體素質比成年人都好，曾經在不懂事的時候鉆進禁獵區徒手幹翻了一群狼。
父母擔心他這樣的蠻力會在未來某天惹上麻煩，於是讓他去參軍。皮特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反正以他的性格到哪都能和別人打成一片，因此十六歲時開開心心收拾行李去參加米德加的征兵，之後成為了安吉爾手下的一名戰士。
除了前兩年與朱農的戰爭讓他上了幾次戰場，大部分時候他的生活都平靜無瀾——訓練，站崗，巡邏，清理米德加周邊的怪物，撰寫報告。他在安吉爾的推薦下晉升，現在已經是格雷森中士。
如果說他一生中遇到過什麽不同尋常的事，大概只有兩件，一件是在他當兵的第三年曾和一個秘密研究所的超級士兵是同事，這個人單槍匹馬地夷平了朱農的總統府、直接結束了兩國持續了幾十年的沖突，然後據說在某一天屠殺了制造他的研究所，自此人間蒸發；另一件是從他有記憶以來一直在做很奇怪的夢。
夢裏的主人公並不是他自己，場景也不像是當下這個年代，情節斷斷續續卻無比詳實，讓他懷疑這些事曾經真的發生過。
他似乎在某個大企業的私養軍隊中供職，是一名特種兵。他還有一個上司，雖然長相不同但氣質與安吉爾極其相似。他們曾經在一起去攻打了某個國家，之後又與怪物和克隆人軍隊作戰，再後來他的上司長出一片翅膀，與那些他們本該清理掉的怪物融合成奇怪的模樣，最終在他手中獲得了解脫。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在某次任務中遇見了一名金發碧眼的小兵，他們成了關系不錯的朋友。他們因為某些緣故被關入魔晄缸中變成實驗品，經歷了五年的人體改造，後來他趁研究員不備從魔晄缸中逃出，帶著昏迷不醒的青年一路逃亡，一直逃到米德加附近，被無窮無盡的追兵逼到了懸崖邊……
他一直沒能看到這個夢的結局，但他猜測夢裏的主人公應該是死了。
皮特每次醒來都將夢裏的內容忘記了七八分，所以這麽多年從沒深究過這些怪夢。直到他今天跟隨安吉爾執行任務，在貨船上看見那名金發的少年——也許是青年，才突然意識到夢裏的某個關鍵線索出現了。
“我們……以前見過嗎？”他不確定地問。
從薩菲羅斯過去的描述來看少年應該是他的弟弟，但這就非常奇怪，他從未見過薩菲羅斯的弟弟，怎麽可能在夢裏看到相貌如此接近的人呢。
少年聞言一楞，仔細端詳他的臉。過了一會兒，那雙湛藍的瞳孔驟然縮緊，震驚的神色仿佛看見了什麽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那就是真的見過。皮特想。
他不知道對方為何震驚，當他試著向前的時候，少年的第一反應竟是倉皇後跳。皮特只好停下腳步，沖對方舉起雙手：“嘿，別緊張。你就是克勞德嗎？薩菲羅斯跟我們提起過你。”
克勞德卻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怔怔地望著他，低聲念出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紮克斯……”
幾乎是一瞬間，薩菲羅斯向這邊投來了兩道尖刀般的視線，令皮特不禁打了個冷戰。
他默默記下這個名字，隨後努力對克勞德綻開笑容：“我叫皮特·格雷森，是薩菲羅斯以前的——呃，同事。現在不是聊天的好時機，也許以後我們可以談談這件事？”
克勞德終於將目光落回他身上，又看了看遠處的安吉爾，面色變得蒼白如紙：“你的上司叫什麽？”
“安吉爾·庫克？”皮特一頭霧水。
少年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恐，很快被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深重的痛苦所籠罩。
甲板上的人仍未弄清當前的狀況，全部暫時停下動作。薩菲羅斯第一時間向這邊沖來，在離克勞德只有幾米的時候被少年擡手制止。
“別過來！”克勞德吼道，“讓我靜一靜。”
薩菲羅斯腳步一滯，臉色隨即沈了下去。
在看到紮克斯和安吉爾之後克勞德才意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如果經過生命之流的正常循環重新來到這個世界上，雖然靈魂有概率原封不動地轉生，但肉體的基因完全來自不同的母體，所以嚴格來說已經是另一個人。他和薩菲羅斯能保留以前的相貌是因為他們是直接從自己原先的身體上克隆出來的，正常情況下一個轉生的靈魂除非和過去的自己有血緣關系否則不會和前世長得太像——紮克斯和安吉爾的出現就很好地證明了這個結論，他們與克勞德所知的樣子完全不同，但皮特覆刻了紮克斯的氣質和習慣，這種相似是人格上的，而非基因上的，因此從任何角度看都很合理。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另一個人的存在就是完全不合理的，那就是卡特霍姆。
卡特霍姆和寶條長得極其相似，以至於克勞德沒能認出紮克斯卻能在第一次見到卡特霍姆時就看出寶條的影子。那種相似完全是遺傳學級別的，克勞德很難相信這世上怎麽會恰好有兩個人外貌人格和興趣都如此一致。如果真的有，唯一的可能就是——
……卡特霍姆身上攜帶著寶條的基因。
克勞德像是被什麽扼住了咽喉，一陣強烈的反胃和窒息感湧上胸口。
他腦中迅速閃過自己浸泡在魔晄中的畫面，手術臺上那張瘋狂而陰森的笑臉仿佛就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他恍惚間看到了尼布爾海姆的地下實驗室，看到盛放著無數怪物的容器，看到薩菲羅斯站在燃燒的村莊中、對世間的一切投來充滿憎恨的一瞥——
兩百多年過去了，噩夢的源頭仿佛又回到自己身邊。
克勞德猛地喘了口氣才找回呼吸。他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能指明卡特霍姆擁有寶條的基因，他不應該隨便往這個方向考慮。況且對方的屍體已經在研究所的大火中付之一炬，即便他想用對方的細胞去做DNA鑒定也沒辦法取樣——更重要的是寶條的屍體當年也是他親自毀掉的，根本沒有留下可以拿來克隆的材料。
但凡事都沒有絕對。寶條這個人很瘋，曾經用分布式儲存來將自己人格上傳到網絡再通過重新下載這些數據拼湊回虛擬的自己，如果他連這種事都能想到，不排除之前也曾在其他地方保存了自己的細胞樣本。
克勞德越想越是心悸，當薩菲羅斯向自己奔來時本能地吼住了對方。
雖然卡特霍姆死了、研究所也早已被毀，但是薩菲羅斯覆活的事情根本沒有結束。仔細想想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很奇怪，當初他去北方大空洞時沒有告訴任何人，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在那裏沈睡，所以究竟是誰帶救贖者的研究者找到了他的水晶？既然打磨過的魔晶石可以在水晶上鉆孔，將水晶徹底破開也並非完全不可能，所以是誰決定放棄這條路線轉而啟動他的克隆項目？如果卡特霍姆也是被某個人制造出來的，那他與薩菲羅斯的覆活一定有其他的幕後黑手，這個人又會是誰，為什麽在過去五年中從來不曾露面？
在他經歷了這麽久的折磨之後，一切又回到了原點。突如其來的疲憊和痛苦攫取了他的心臟，於是克勞德將臉深深地埋進雙手之中。
當克勞德對皮特露出他從未見過的震驚表情時，薩菲羅斯就知道在對方身上發生了某些超出自己認知的狀況。
皮特認識克勞德，克勞德也認識皮特，但他們兩個人之間除了自己以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如果說克勞德以前的各種行為還可以用母親的記憶來解釋，這件事就簡直荒謬絕頂，兩百年前根本沒有皮特·格雷森這個人，克勞德不可能通過母親認識他，所以克勞德到底還瞞了自己多少事？！
“紮克斯……”
克勞德甚至還念出了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
大量疑問瞬間湧入腦海，幾乎要將薩菲羅斯逼瘋。他非常想現在就抓住克勞德問個清楚，但克勞德的情況明顯比他還糟，在他靠近的時候難得吼了他，然後拄著六式蜷成一團。
薩菲羅斯意識到自己必須先帶克勞德離開這個地方再考慮其他，於是他強行按捺住情緒向弟弟走去。然而克勞德十分抗拒，握著六式的手背青筋凸起，宛如陸行鳥進入了應激狀態。
正當甲板上的局面完全僵持的時候，安吉爾突然大吼一聲：“快趴下！是炮擊！”
薩菲羅斯下意識地撲向克勞德，緊接著遠處傳來一道熱源，刺眼的白光幾乎擦著他們擊中了甲板。
所有人都為這個變故驚呆了，幾秒後才反應過來那是從岸上發射的聚能炮。
皮特飛速拉起薩菲羅斯和克勞德跑向掩體，一串集裝箱就在他們身後幾米發生了爆炸。黑發青年偷偷冒頭察看朱農港的方向，吃驚地瞪大了眼：“上面動用了軍港的大炮，我還以為那玩意兒只是景點的擺設？！怎麽辦安吉爾，他們好像打算把我們和船一起擊沈！”
安吉爾拾起望遠鏡向岸邊，發現軍港那座標志性的大炮正在調整角度蓄能第二發，同時還有五架攜帶反艦導彈的直升機朝這邊飛來。
“上面想要殺了薩菲羅斯，並不在意我們的死活。”安吉爾的表情變得非常難看。
執行任務前沒有人告訴士兵們自己將被當成棄子對待，甲板上頓時一片慌亂。安吉爾喊住了湧向船舷的人群，匆忙開始組織士兵和機組人員自救：“六班去下面找救生艇，這艘船標配應該至少有六個，讓一半的人先走。七班跟八班去保護控制室，讓船全速前進。皮特，帶著你的人留在甲板上準備迎擊直升機！”
薩菲羅斯從掩體後站起來觀察情況，無論是直升機還是大炮都遠在他能攻擊的範圍外。他釋放了兩個雷電魔法，但直升機移動得比他施法速度要快，魔法很難命中這些小而靈活的目標。
幾枚導彈朝他們的貨船發射過來，薩菲羅斯匆忙釋放護盾魔法擋下第一波襲擊。負責迎擊的士兵努力向直升機發射榴彈，射程完全夠不到對面。很快又有兩枚導彈飛向控制室，薩菲羅斯眼疾手快地揮出兩刀，劍風在空中將導彈直接斬成兩截，巨大的爆風掀翻了甲板上的士兵，濃煙過後增添了不少傷員。
薩菲羅斯正在考慮如何處理直升機，一個金色的影子突然來到他身旁。
“幫我一把，我去對付直升機。軍港的這門大炮大約十分鐘就會充能完畢，一定要想辦法攔下第二發。”
克勞德的聲音透露出他現在的精神狀態仍然很不穩定，但薩菲羅斯已經沒有更多選擇，只好在克勞德後撤助跑的時候舉起村雨，然後像他們以前做過的那樣將對方送出去。
克勞德在空中攔下一枚導彈，爆炸的沖擊波將他又往前推了一段，讓他成功接近第一架直升機。他用六式斬下螺旋槳，隨後在下墜的直升機上借力躍到離他最近的另一架直升機上，扯開艙門將駕駛座的人踹進海中。克勞德坐上主駕駛位，努力回憶在舊神羅時代看過的塔克斯的操作，迅速摸清幾個了關鍵按鈕。他掉頭朝其他幾架直升機射空了這架直升機上攜帶的導彈，然後將操縱桿拉向貨船的側舷。
“克勞德，閃開，第二發快要來了！”安吉爾沖克勞德吼道。
薩菲羅斯應聲向克勞德的方向望去，意識到對方無法一邊控制直升機一邊安全地跳上甲板。為了保證第二發聚能炮射來的時候克勞德能夠落地，薩菲羅斯拿出巴哈姆特的召喚魔石，決定讓黑龍徹底解決所有的空襲問題。
他向魔晶石中註入大量魔力，巴哈姆特很快回應了他。隨著一陣耀眼的光芒，古老的黑龍在空中現出身軀，遮天蔽日的陰雲在幾秒內就鋪滿了整片海域。
彼時薩菲羅斯只是輕微地察覺到一絲違和感，但沒有將註意力轉移到這件事上面。直到遠處的白光破空而來，巴哈姆特吐出紫色的龍息抵消掉那道射線，薩菲羅斯才突然發現自己的魔力根本沒有被調動。
——巴哈姆特完全返還了他的魔力，它的魔力另有供體。
似乎是聽到了他內心的疑問，巴哈姆特也在他的腦海中作出了回答：“這是他曾經向我預支的力量，所以他正在為此支付‘代價’。”
與此同時，站在直升機艙門邊緣的克勞德身體突然僵滯，緊接著吐出一大口鮮血，如同斷線風箏般直直地墜入海中。
“克勞德！——”
薩菲羅斯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召喚巴哈姆特的代價竟會是消耗克勞德本人的魔力，而且這次是連本帶息地支付了兩年前那次召喚的魔力，一次性抽空了克勞德的身體。
這會殺了克勞德的！
薩菲羅斯的內心深處湧現出鋪天蓋地的恐懼，克勞德墜海前胸口鮮紅的血跡深深刺傷了他的瞳孔。他想起了正宗貫穿母親的畫面，想起無數張與克勞德相似卻痛苦到無以覆加的臉，他在夢中見證了母親每一次瀕死的場面，卻從未想過它們有一天會發生在克勞德身上。
「我是他的一切。全部。世界的中心。」
「他的生命、他的疼痛，都由我來掌控。所以在我允許之前，他是不會死的。」
不知為何，兒時的記憶忽然在此時此刻浮現於他的腦海中。
薩菲羅斯想起來了，那時他曾聽到過一個像他、又不完全是他的聲音，那個聲音在他初次接納克勞德的存在時對他說過這樣一段話，而如今他終於知道了聲音的主人是誰。
在想通這件事的瞬間，他的背後張開了一片黑色的羽翼，無師自通地飛向空中，趕在克勞德落入海面之前接住了對方。
克勞德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夢境。
他夢見了薩菲羅斯——一百四十多年前的那個，穿著從未更換過的長款戰甲，用黑色的羽翼將他困在身前。
或許是與少年和青年的薩菲羅斯相處太久，縱使他們之間的距離十分危險，克勞德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緊張。他只是在熟悉的恐懼和憤怒中感到了一絲陌生，那種陌生仿佛是在經歷了漫長的共同生活之後，這個已經熟識了一輩子的人在他眼中已經發生了些許變化。
“沒錯，你變得更愛我了。”仿佛能聽到他內心的想法，薩菲羅斯俯下身，用鼻尖暧昧地摩擦他的耳廓。
“我沒有。”克勞德用力推拒著他，“而且你不是他，我對你沒有那種多餘的情感。”
“哦？”薩菲羅斯稍微撤開一點距離，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既然你知道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裏，所以只可能是因為你想見我，我才會在你的意識中出現。”
“我沒——”
男人的食指壓住了他的嘴唇，低低地“噓”了一聲。
“不要欺騙自己。你知道我是誰，我不是他，而是你對他的思念。”男人的鼻息拂過他的睫毛，讓他瞬間繃緊了身體，“你會看到我，是因為你在害怕，你對他的恐懼將我從你意識深處拉了出來，你想讓我傾聽你的告解。”
克勞德沈默了許久，才從男人的禁錮中掙脫出來：“他和你不一樣，他也許不會成為第二個你。”
“你一直對他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因此當你發現他越發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我的時候，就會越發感到痛苦和失望。”
“我沒有期待改變他，他是薩菲羅斯，沒有人能左右他對星球的想法，那是一種很傲慢的行為。”克勞德想起曾經的過往，不由閉上了眼，“我只是想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讓他能體會一些他本該擁有的東西，然後阻止他繼續惡化。”
“這就是你恐懼的源頭。你不覺得自己能夠改變他，卻做著與之矛盾的事。你為他付出了一切，你在試圖影響他的想法，所以每當你發現他有蘇醒的跡象時，你就會害怕自己前功盡棄。”男人再度將他拉入自己懷中，輕吻他的嘴唇，“你想殺了我，但同時你又愛著他。總有一天你要在這之中做出取舍。”
克勞德再度睜開眼，視線正對著一片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他試著從床上坐起來，渾身上下卻像是被卡車碾過一般。床邊坐著的人聽到他的動靜，匆忙過來攙住他的手臂。
“別著急，你已經睡了一周了，可能需要點時間適應。”一個黑發青年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克勞德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重生後的紮克斯。
“……這是哪裏？薩菲羅斯呢？”他揉著眉心問。
“這裏是金碟的一個旅館。薩菲羅斯去藥店了，現在應該還在路上，等他回來我就讓他——”
“不用了。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皮特不禁楞住。他雖然也有很多事想問克勞德，但金發的……青年，現在他基本已經確認了對方的年齡，在過去一周中昏迷不醒，薩菲羅斯幾乎二十四小時守在弟弟身邊，他不明白為何對方醒來後的態度如此冷淡。
但克勞德望向他的眼神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熟稔和懷念，讓他想起夢中與自己一同困在懸崖邊的那名青年，於是忍不住點了點頭。
“謝謝。”克勞德垂下眼簾，身上散發出幾分不應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疲憊，“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問我，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會盡量解答你……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我昏迷之後都發生了什麽？”
皮特仔細回憶了一番，決定從甲板上的後續開始講起。
“薩菲羅斯召喚了巴哈姆特，抵消了第二發炮擊，然後你突然開始嘔血，從直升機上跌了下來，是薩菲羅斯救了你。之後他讓巴哈姆特破壞了朱農港的大炮，擊墜所有追擊的艦艇和直升機，於是一部分人乘坐救生艇離開了貨船，我、安吉爾和貨船機組人員還是將貨船堅持開到了西大陸最近的港口。金碟那邊接貨的人聽說了這艘貨船的情況，同意我們帶你乘坐他們的車到金碟找醫生，後來我們就在金碟附近的這間旅館住下，一直在找能讓你蘇醒的辦法。你昏迷期間一直無法進食，所以我們幫你制作了一些流食來鼻飼。本來薩菲羅斯寸步不離地陪著你，外出購物這種事都是我和安吉爾來做，不過我們覺得他應該出去活動一下，所以今天讓他去藥房幫你買一套新的導管……然後你突然就醒了。”
克勞德聽完之後陷入一陣沈思。很快皮特看到他重新擡頭，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目光註視著自己，仿佛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
“其實當時你也看見了吧。”
“……什麽？”皮特隱約知道他要問什麽，掌心滲出冷汗。
“薩菲羅斯的翅膀。”
皮特的十指猛地攥緊。
薩菲羅斯囑咐過他不要和克勞德提起這件事，他也能夠感覺到那片翅膀的與眾不同，但他們都以為那時候克勞德已經昏過去了，沒想到對方仍然看到了最後一幕。
“我……”皮特在遲疑，一邊是他過去的同事和戰友，另一邊是他夢裏出現過的人，可能知道有關他夢境的重要真相，當兩人的要求相矛盾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實話實說。
正在這時，走廊中傳來一陣腳步聲。克勞德的臉上閃過一瞬的緊張，飛速抓住皮特的手臂，低聲道：“千萬不要告訴他我們剛才的談話內容。”
皮特困惑地點點頭，但對方的手已來不及收回，在薩菲羅斯推門進來的一瞬看到的就是他們輕微拉扯的場景。
“哦，薩菲羅斯！太好了你回來了！”皮特的餘光掃過克勞德惶恐的表情，立刻換上平日裏的標準笑容，“克勞德剛醒沒多久，正要我去找你呢。”
薩菲羅斯的視線倒是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懷疑地望著克勞德。金發的青年抿了抿唇，示意皮特先出去，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從薩菲羅斯身旁的空隙繞向門口。
“……有話好好說哦。”皮特最後提醒了一句，替他們將房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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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擔心他這樣的蠻力會在未來某天惹上麻煩，於是讓他去參軍。皮特覺得這樣也沒什麽不好，反正以他的性格到哪都能和別人打成一片，因此十六歲時開開心心收拾行李去參加米德加的征兵，之後成為了安吉爾手下的一名戰士。
除了前兩年與朱農的戰爭讓他上了幾次戰場，大部分時候他的生活都平靜無瀾——訓練，站崗，巡邏，清理米德加周邊的怪物，撰寫報告。他在安吉爾的推薦下晉升，現在已經是格雷森中士。
如果說他一生中遇到過什麽不同尋常的事，大概只有兩件，一件是在他當兵的第三年曾和一個秘密研究所的超級士兵是同事，這個人單槍匹馬地夷平了朱農的總統府、直接結束了兩國持續了幾十年的沖突，然後據說在某一天屠殺了制造他的研究所，自此人間蒸發；另一件是從他有記憶以來一直在做很奇怪的夢。
夢裏的主人公並不是他自己，場景也不像是當下這個年代，情節斷斷續續卻無比詳實，讓他懷疑這些事曾經真的發生過。
他似乎在某個大企業的私養軍隊中供職，是一名特種兵。他還有一個上司，雖然長相不同但氣質與安吉爾極其相似。他們曾經在一起去攻打了某個國家，之後又與怪物和克隆人軍隊作戰，再後來他的上司長出一片翅膀，與那些他們本該清理掉的怪物融合成奇怪的模樣，最終在他手中獲得了解脫。又過了一段時間，他在某次任務中遇見了一名金發碧眼的小兵，他們成了關系不錯的朋友。他們因為某些緣故被關入魔晄缸中變成實驗品，經歷了五年的人體改造，後來他趁研究員不備從魔晄缸中逃出，帶著昏迷不醒的青年一路逃亡，一直逃到米德加附近，被無窮無盡的追兵逼到了懸崖邊……
他一直沒能看到這個夢的結局，但他猜測夢裏的主人公應該是死了。
皮特每次醒來都將夢裏的內容忘記了七八分，所以這麽多年從沒深究過這些怪夢。直到他今天跟隨安吉爾執行任務，在貨船上看見那名金發的少年——也許是青年，才突然意識到夢裏的某個關鍵線索出現了。
“我們……以前見過嗎？”他不確定地問。
從薩菲羅斯過去的描述來看少年應該是他的弟弟，但這就非常奇怪，他從未見過薩菲羅斯的弟弟，怎麽可能在夢裏看到相貌如此接近的人呢。
少年聞言一楞，仔細端詳他的臉。過了一會兒，那雙湛藍的瞳孔驟然縮緊，震驚的神色仿佛看見了什麽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
那就是真的見過。皮特想。
他不知道對方為何震驚，當他試著向前的時候，少年的第一反應竟是倉皇後跳。皮特只好停下腳步，沖對方舉起雙手：“嘿，別緊張。你就是克勞德嗎？薩菲羅斯跟我們提起過你。”
克勞德卻對他的話充耳不聞，怔怔地望著他，低聲念出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紮克斯……”
幾乎是一瞬間，薩菲羅斯向這邊投來了兩道尖刀般的視線，令皮特不禁打了個冷戰。
他默默記下這個名字，隨後努力對克勞德綻開笑容：“我叫皮特·格雷森，是薩菲羅斯以前的——呃，同事。現在不是聊天的好時機，也許以後我們可以談談這件事？”
克勞德終於將目光落回他身上，又看了看遠處的安吉爾，面色變得蒼白如紙：“你的上司叫什麽？”
“安吉爾·庫克？”皮特一頭霧水。
少年的臉上掠過一絲驚恐，很快被某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深重的痛苦所籠罩。
甲板上的人仍未弄清當前的狀況，全部暫時停下動作。薩菲羅斯第一時間向這邊沖來，在離克勞德只有幾米的時候被少年擡手制止。
“別過來！”克勞德吼道，“讓我靜一靜。”
薩菲羅斯腳步一滯，臉色隨即沈了下去。
在看到紮克斯和安吉爾之後克勞德才意識到一個非常重要的問題。
如果經過生命之流的正常循環重新來到這個世界上，雖然靈魂有概率原封不動地轉生，但肉體的基因完全來自不同的母體，所以嚴格來說已經是另一個人。他和薩菲羅斯能保留以前的相貌是因為他們是直接從自己原先的身體上克隆出來的，正常情況下一個轉生的靈魂除非和過去的自己有血緣關系否則不會和前世長得太像——紮克斯和安吉爾的出現就很好地證明了這個結論，他們與克勞德所知的樣子完全不同，但皮特覆刻了紮克斯的氣質和習慣，這種相似是人格上的，而非基因上的，因此從任何角度看都很合理。
然而在這種情況下，另一個人的存在就是完全不合理的，那就是卡特霍姆。
卡特霍姆和寶條長得極其相似，以至於克勞德沒能認出紮克斯卻能在第一次見到卡特霍姆時就看出寶條的影子。那種相似完全是遺傳學級別的，克勞德很難相信這世上怎麽會恰好有兩個人外貌人格和興趣都如此一致。如果真的有，唯一的可能就是——
……卡特霍姆身上攜帶著寶條的基因。
克勞德像是被什麽扼住了咽喉，一陣強烈的反胃和窒息感湧上胸口。
他腦中迅速閃過自己浸泡在魔晄中的畫面，手術臺上那張瘋狂而陰森的笑臉仿佛就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他恍惚間看到了尼布爾海姆的地下實驗室，看到盛放著無數怪物的容器，看到薩菲羅斯站在燃燒的村莊中、對世間的一切投來充滿憎恨的一瞥——
兩百多年過去了，噩夢的源頭仿佛又回到自己身邊。
克勞德猛地喘了口氣才找回呼吸。他開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能指明卡特霍姆擁有寶條的基因，他不應該隨便往這個方向考慮。況且對方的屍體已經在研究所的大火中付之一炬，即便他想用對方的細胞去做DNA鑒定也沒辦法取樣——更重要的是寶條的屍體當年也是他親自毀掉的，根本沒有留下可以拿來克隆的材料。
但凡事都沒有絕對。寶條這個人很瘋，曾經用分布式儲存來將自己人格上傳到網絡再通過重新下載這些數據拼湊回虛擬的自己，如果他連這種事都能想到，不排除之前也曾在其他地方保存了自己的細胞樣本。
克勞德越想越是心悸，當薩菲羅斯向自己奔來時本能地吼住了對方。
雖然卡特霍姆死了、研究所也早已被毀，但是薩菲羅斯覆活的事情根本沒有結束。仔細想想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很奇怪，當初他去北方大空洞時沒有告訴任何人，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在那裏沈睡，所以究竟是誰帶救贖者的研究者找到了他的水晶？既然打磨過的魔晶石可以在水晶上鉆孔，將水晶徹底破開也並非完全不可能，所以是誰決定放棄這條路線轉而啟動他的克隆項目？如果卡特霍姆也是被某個人制造出來的，那他與薩菲羅斯的覆活一定有其他的幕後黑手，這個人又會是誰，為什麽在過去五年中從來不曾露面？
在他經歷了這麽久的折磨之後，一切又回到了原點。突如其來的疲憊和痛苦攫取了他的心臟，於是克勞德將臉深深地埋進雙手之中。
當克勞德對皮特露出他從未見過的震驚表情時，薩菲羅斯就知道在對方身上發生了某些超出自己認知的狀況。
皮特認識克勞德，克勞德也認識皮特，但他們兩個人之間除了自己以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交集。如果說克勞德以前的各種行為還可以用母親的記憶來解釋，這件事就簡直荒謬絕頂，兩百年前根本沒有皮特·格雷森這個人，克勞德不可能通過母親認識他，所以克勞德到底還瞞了自己多少事？！
“紮克斯……”
克勞德甚至還念出了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
大量疑問瞬間湧入腦海，幾乎要將薩菲羅斯逼瘋。他非常想現在就抓住克勞德問個清楚，但克勞德的情況明顯比他還糟，在他靠近的時候難得吼了他，然後拄著六式蜷成一團。
薩菲羅斯意識到自己必須先帶克勞德離開這個地方再考慮其他，於是他強行按捺住情緒向弟弟走去。然而克勞德十分抗拒，握著六式的手背青筋凸起，宛如陸行鳥進入了應激狀態。
正當甲板上的局面完全僵持的時候，安吉爾突然大吼一聲：“快趴下！是炮擊！”
薩菲羅斯下意識地撲向克勞德，緊接著遠處傳來一道熱源，刺眼的白光幾乎擦著他們擊中了甲板。
所有人都為這個變故驚呆了，幾秒後才反應過來那是從岸上發射的聚能炮。
皮特飛速拉起薩菲羅斯和克勞德跑向掩體，一串集裝箱就在他們身後幾米發生了爆炸。黑發青年偷偷冒頭察看朱農港的方向，吃驚地瞪大了眼：“上面動用了軍港的大炮，我還以為那玩意兒只是景點的擺設？！怎麽辦安吉爾，他們好像打算把我們和船一起擊沈！”
安吉爾拾起望遠鏡向岸邊，發現軍港那座標志性的大炮正在調整角度蓄能第二發，同時還有五架攜帶反艦導彈的直升機朝這邊飛來。
“上面想要殺了薩菲羅斯，並不在意我們的死活。”安吉爾的表情變得非常難看。
執行任務前沒有人告訴士兵們自己將被當成棄子對待，甲板上頓時一片慌亂。安吉爾喊住了湧向船舷的人群，匆忙開始組織士兵和機組人員自救：“六班去下面找救生艇，這艘船標配應該至少有六個，讓一半的人先走。七班跟八班去保護控制室，讓船全速前進。皮特，帶著你的人留在甲板上準備迎擊直升機！”
薩菲羅斯從掩體後站起來觀察情況，無論是直升機還是大炮都遠在他能攻擊的範圍外。他釋放了兩個雷電魔法，但直升機移動得比他施法速度要快，魔法很難命中這些小而靈活的目標。
幾枚導彈朝他們的貨船發射過來，薩菲羅斯匆忙釋放護盾魔法擋下第一波襲擊。負責迎擊的士兵努力向直升機發射榴彈，射程完全夠不到對面。很快又有兩枚導彈飛向控制室，薩菲羅斯眼疾手快地揮出兩刀，劍風在空中將導彈直接斬成兩截，巨大的爆風掀翻了甲板上的士兵，濃煙過後增添了不少傷員。
薩菲羅斯正在考慮如何處理直升機，一個金色的影子突然來到他身旁。
“幫我一把，我去對付直升機。軍港的這門大炮大約十分鐘就會充能完畢，一定要想辦法攔下第二發。”
克勞德的聲音透露出他現在的精神狀態仍然很不穩定，但薩菲羅斯已經沒有更多選擇，只好在克勞德後撤助跑的時候舉起村雨，然後像他們以前做過的那樣將對方送出去。
克勞德在空中攔下一枚導彈，爆炸的沖擊波將他又往前推了一段，讓他成功接近第一架直升機。他用六式斬下螺旋槳，隨後在下墜的直升機上借力躍到離他最近的另一架直升機上，扯開艙門將駕駛座的人踹進海中。克勞德坐上主駕駛位，努力回憶在舊神羅時代看過的塔克斯的操作，迅速摸清幾個了關鍵按鈕。他掉頭朝其他幾架直升機射空了這架直升機上攜帶的導彈，然後將操縱桿拉向貨船的側舷。
“克勞德，閃開，第二發快要來了！”安吉爾沖克勞德吼道。
薩菲羅斯應聲向克勞德的方向望去，意識到對方無法一邊控制直升機一邊安全地跳上甲板。為了保證第二發聚能炮射來的時候克勞德能夠落地，薩菲羅斯拿出巴哈姆特的召喚魔石，決定讓黑龍徹底解決所有的空襲問題。
他向魔晶石中註入大量魔力，巴哈姆特很快回應了他。隨著一陣耀眼的光芒，古老的黑龍在空中現出身軀，遮天蔽日的陰雲在幾秒內就鋪滿了整片海域。
彼時薩菲羅斯只是輕微地察覺到一絲違和感，但沒有將註意力轉移到這件事上面。直到遠處的白光破空而來，巴哈姆特吐出紫色的龍息抵消掉那道射線，薩菲羅斯才突然發現自己的魔力根本沒有被調動。
——巴哈姆特完全返還了他的魔力，它的魔力另有供體。
似乎是聽到了他內心的疑問，巴哈姆特也在他的腦海中作出了回答：“這是他曾經向我預支的力量，所以他正在為此支付‘代價’。”
與此同時，站在直升機艙門邊緣的克勞德身體突然僵滯，緊接著吐出一大口鮮血，如同斷線風箏般直直地墜入海中。
“克勞德！——”
薩菲羅斯的腦中變得一片空白。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召喚巴哈姆特的代價竟會是消耗克勞德本人的魔力，而且這次是連本帶息地支付了兩年前那次召喚的魔力，一次性抽空了克勞德的身體。
這會殺了克勞德的！
薩菲羅斯的內心深處湧現出鋪天蓋地的恐懼，克勞德墜海前胸口鮮紅的血跡深深刺傷了他的瞳孔。他想起了正宗貫穿母親的畫面，想起無數張與克勞德相似卻痛苦到無以覆加的臉，他在夢中見證了母親每一次瀕死的場面，卻從未想過它們有一天會發生在克勞德身上。
「我是他的一切。全部。世界的中心。」
「他的生命、他的疼痛，都由我來掌控。所以在我允許之前，他是不會死的。」
不知為何，兒時的記憶忽然在此時此刻浮現於他的腦海中。
薩菲羅斯想起來了，那時他曾聽到過一個像他、又不完全是他的聲音，那個聲音在他初次接納克勞德的存在時對他說過這樣一段話，而如今他終於知道了聲音的主人是誰。
在想通這件事的瞬間，他的背後張開了一片黑色的羽翼，無師自通地飛向空中，趕在克勞德落入海面之前接住了對方。
克勞德經歷了一個漫長的夢境。
他夢見了薩菲羅斯——一百四十多年前的那個，穿著從未更換過的長款戰甲，用黑色的羽翼將他困在身前。
或許是與少年和青年的薩菲羅斯相處太久，縱使他們之間的距離十分危險，克勞德也不再像以前那樣緊張。他只是在熟悉的恐懼和憤怒中感到了一絲陌生，那種陌生仿佛是在經歷了漫長的共同生活之後，這個已經熟識了一輩子的人在他眼中已經發生了些許變化。
“沒錯，你變得更愛我了。”仿佛能聽到他內心的想法，薩菲羅斯俯下身，用鼻尖暧昧地摩擦他的耳廓。
“我沒有。”克勞德用力推拒著他，“而且你不是他，我對你沒有那種多餘的情感。”
“哦？”薩菲羅斯稍微撤開一點距離，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容，“既然你知道他不可能出現在這裏，所以只可能是因為你想見我，我才會在你的意識中出現。”
“我沒——”
男人的食指壓住了他的嘴唇，低低地“噓”了一聲。
“不要欺騙自己。你知道我是誰，我不是他，而是你對他的思念。”男人的鼻息拂過他的睫毛，讓他瞬間繃緊了身體，“你會看到我，是因為你在害怕，你對他的恐懼將我從你意識深處拉了出來，你想讓我傾聽你的告解。”
克勞德沈默了許久，才從男人的禁錮中掙脫出來：“他和你不一樣，他也許不會成為第二個你。”
“你一直對他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因此當你發現他越發有可能成為下一個我的時候，就會越發感到痛苦和失望。”
“我沒有期待改變他，他是薩菲羅斯，沒有人能左右他對星球的想法，那是一種很傲慢的行為。”克勞德想起曾經的過往，不由閉上了眼，“我只是想在事情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之前讓他能體會一些他本該擁有的東西，然後阻止他繼續惡化。”
“這就是你恐懼的源頭。你不覺得自己能夠改變他，卻做著與之矛盾的事。你為他付出了一切，你在試圖影響他的想法，所以每當你發現他有蘇醒的跡象時，你就會害怕自己前功盡棄。”男人再度將他拉入自己懷中，輕吻他的嘴唇，“你想殺了我，但同時你又愛著他。總有一天你要在這之中做出取舍。”
克勞德再度睜開眼，視線正對著一片完全陌生的天花板。
他試著從床上坐起來，渾身上下卻像是被卡車碾過一般。床邊坐著的人聽到他的動靜，匆忙過來攙住他的手臂。
“別著急，你已經睡了一周了，可能需要點時間適應。”一個黑發青年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克勞德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這是重生後的紮克斯。
“……這是哪裏？薩菲羅斯呢？”他揉著眉心問。
“這裏是金碟的一個旅館。薩菲羅斯去藥店了，現在應該還在路上，等他回來我就讓他——”
“不用了。我想跟你單獨談談。”
皮特不禁楞住。他雖然也有很多事想問克勞德，但金發的……青年，現在他基本已經確認了對方的年齡，在過去一周中昏迷不醒，薩菲羅斯幾乎二十四小時守在弟弟身邊，他不明白為何對方醒來後的態度如此冷淡。
但克勞德望向他的眼神中有一種說不出的熟稔和懷念，讓他想起夢中與自己一同困在懸崖邊的那名青年，於是忍不住點了點頭。
“謝謝。”克勞德垂下眼簾，身上散發出幾分不應屬於他這個年紀的疲憊，“我知道你有很多事想問我，在我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會盡量解答你……但在此之前，我想知道我昏迷之後都發生了什麽？”
皮特仔細回憶了一番，決定從甲板上的後續開始講起。
“薩菲羅斯召喚了巴哈姆特，抵消了第二發炮擊，然後你突然開始嘔血，從直升機上跌了下來，是薩菲羅斯救了你。之後他讓巴哈姆特破壞了朱農港的大炮，擊墜所有追擊的艦艇和直升機，於是一部分人乘坐救生艇離開了貨船，我、安吉爾和貨船機組人員還是將貨船堅持開到了西大陸最近的港口。金碟那邊接貨的人聽說了這艘貨船的情況，同意我們帶你乘坐他們的車到金碟找醫生，後來我們就在金碟附近的這間旅館住下，一直在找能讓你蘇醒的辦法。你昏迷期間一直無法進食，所以我們幫你制作了一些流食來鼻飼。本來薩菲羅斯寸步不離地陪著你，外出購物這種事都是我和安吉爾來做，不過我們覺得他應該出去活動一下，所以今天讓他去藥房幫你買一套新的導管……然後你突然就醒了。”
克勞德聽完之後陷入一陣沈思。很快皮特看到他重新擡頭，用一種意味不明的目光註視著自己，仿佛已經看穿了他的心思。
“其實當時你也看見了吧。”
“……什麽？”皮特隱約知道他要問什麽，掌心滲出冷汗。
“薩菲羅斯的翅膀。”
皮特的十指猛地攥緊。
薩菲羅斯囑咐過他不要和克勞德提起這件事，他也能夠感覺到那片翅膀的與眾不同，但他們都以為那時候克勞德已經昏過去了，沒想到對方仍然看到了最後一幕。
“我……”皮特在遲疑，一邊是他過去的同事和戰友，另一邊是他夢裏出現過的人，可能知道有關他夢境的重要真相，當兩人的要求相矛盾時，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實話實說。
正在這時，走廊中傳來一陣腳步聲。克勞德的臉上閃過一瞬的緊張，飛速抓住皮特的手臂，低聲道：“千萬不要告訴他我們剛才的談話內容。”
皮特困惑地點點頭，但對方的手已來不及收回，在薩菲羅斯推門進來的一瞬看到的就是他們輕微拉扯的場景。
“哦，薩菲羅斯！太好了你回來了！”皮特的餘光掃過克勞德惶恐的表情，立刻換上平日裏的標準笑容，“克勞德剛醒沒多久，正要我去找你呢。”
薩菲羅斯的視線倒是沒有落在他身上，而是懷疑地望著克勞德。金發的青年抿了抿唇，示意皮特先出去，於是他小心翼翼地從薩菲羅斯身旁的空隙繞向門口。
“……有話好好說哦。”皮特最後提醒了一句，替他們將房門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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