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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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村雨的那天，薩菲羅斯本想告訴克勞德自己後天就要前往朱農，對方卻從他眼前逃開了。
薩菲羅斯平生第一次獲得禮物，心中升起莫大的快樂。他覺得送禮的人也應該為他的反應而感到高興，然而克勞德卻很懼怕他的觸碰，這讓薩菲羅斯察覺到一絲異樣——雖然克勞德經常鬧些他看不懂的別扭，但他以為這幾周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緩和了不少，對方甚至送了他母親的愛刀，這說明弟弟一直在關心著自己，並不像對方表現的那樣疏離。
薩菲羅斯很快想到了克勞德參與的實驗，於是他趁對方洗澡時飛速黑進克勞德的終端，果不其然地看見日程表上有一個加密的預約。
——卡特霍姆。
薩菲羅斯冷冷望著預約用戶的頭像，男人的證件照比其本人還要淒慘，令他本能地生出一種厭惡來。
在試了幾個密碼都無法閱覽加密內容後，薩菲羅斯退出了克勞德的系統界面。他的目光落回手上的村雨，這份禮物忽然間變得有些分量。
薩菲羅斯討厭這裏除了克勞德的一切，但是他無力改變現狀。
他或克勞德總有一個人要成為卡特霍姆的實驗體，更像母親的克勞德無論如何都會被卡特霍姆選上。但他不過問不代表不知道，他只是不想把驚弓之鳥的弟弟推得更遠，同時也很好奇克勞德到底有什麽目的。
克勞德的身體比他小了三歲不止，卻一直想要保護他，為此做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薩菲羅斯想不通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這就像是絨毛還沒褪去的陸行鳥幼雛試圖保護親鳥一樣，可愛但不合邏輯，其背後總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薩菲羅斯沈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隨手撫摸著村雨冰冷而細長的刀身。他的指腹不慎被刃部劃破，傷口滲出一顆血珠，很快就在他的註視中平覆如初。
這就是C細胞。遠超普通人類的力量和速度，遠超普通人類的修覆能力。
一直以來他都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他和普通人類之間的差距如此之大，那麽母親、弟弟和他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母親為什麽會具有這種程度的力量？
克勞德究竟又知道多少？
他們三個之間看似為基因的緣故緊緊相連，然而每兩人之間似乎都有第三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薩菲羅斯從小就有種感覺，母親其實一直沒有回到生命之流，而是停留在某個非常近的地方觀察著自己。這種感覺在接近克勞德的時候尤為明顯，所以他堅信他的小弟弟不僅吸收了母親的生命力，更可能成為了母親某種形式的載體。
為了讓母親和克勞德活下去，為了他們一起前往新世界，薩菲羅斯需要更多力量。跟隨軍隊前往外界是個好機會，他不會輕易放棄。
直到登上米德加軍方的運輸車，薩菲羅斯都沒再找到合適的時機告訴克勞德這件事。臨行前的最後一晚他們發生了一些不愉快，於是他捏昏克勞德，在對方身邊清醒地躺了整夜。
第二天清晨軍方來接他，問他有什麽行李，薩菲羅斯用眼神示意了身邊的村雨。
接駁的士官知道他也是研究所制造的“武器”之一，但還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只有這個？”
薩菲羅斯有些意外，研究所裏的人從不會詢問他有什麽或者要什麽，總是替他安排好一切，而他也沒有選擇拒絕或接受的餘地。
“只有這個。”
士官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皺眉：“你今年幾歲？”
“十一歲。”生理年齡。
對方眼中閃過一瞬的詫異，小聲嘀咕著“這麽小的年紀也要上戰場，是不是太過分了”。
薩菲羅斯假裝沒聽見，心裏卻有幾分奇妙的感覺。原來外界的人是這麽看待青少年的，研究所內只在意他的數據是不是夠殺掉其他變異生物，從不在意他的年紀是否達到上場的標準，但這好像不符合外界的常識。
他沒有提醒對方自己不是普通的十一歲小孩，避開伸來幫忙的手，輕輕一躍就登上離地有一人高的車廂。
士官對他表現出的彈跳力有些吃驚，但沒有過於深究，只是將手改為掌心向側的姿勢：“我叫安吉爾。怎麽稱呼你？”
他低頭看了幾秒，遲疑地用同樣的姿勢伸出手，被對方握住搖了搖。“薩菲羅斯。”
“你想坐副駕駛座還是車廂？”
“副駕駛座。”
於是薩菲羅斯如願坐進駕駛室中，看著熟悉的景色從眼前一點點退去。
隨著運輸車離開最後的關卡，薩菲羅斯人生中第一次離開了研究所的範圍。
研究所的大部分設施在地下，聽說是建立在兩百年前一座鋼鐵都市的遺跡之上。運輸車在漫長的隧道中行進了十幾分鐘，盡頭終於現出一絲天光，隨之而來的是一片灰黃色的荒原。
廣袤的荒原一望無際，遍地可見嶙峋的石柱，遠處是刀削般的懸崖和崖頂的另一片平原。陽光透過飛揚的塵土照射大地，像是一盞顏色古怪的燈，將天空映成陰慘的灰白色。
薩菲羅斯曾看過很多書和影像資料，也在模擬戰鬥裝置中挑選過各種場地，但親眼看到外面的世界又是不同的感受。這一路上幾乎沒有生物，只有滿地的砂石和薊草，讓人不禁生出一股孤獨感，仿佛天地間只有他們和其他幾輛運輸車，無窮無盡的荒蕪要將他吞噬。
後來薩菲羅斯才知道這種孤獨感叫作“渺小”，吞噬他的則被稱為“未知”。而這些，正是人類懼怕更加浩瀚無垠的宇宙的原因。
車又開了兩個小時才進入米德加首都圈，道路兩旁的植被也漸漸豐茂起來。
這座城市和兩百年前被稱為米德加的魔晄城市之間相隔一百一十公裏，比舊米德加更靠近海岸，氣候濕潤，天空也恢覆了湛藍。
運輸車停進基地，薩菲羅斯沒有跟隨車上的變異犬入庫，而是被那位好心的士官直接帶去了上司的辦公室。安吉爾讓他留在會客廳，與上司在裏屋聊了一會兒，才重新回來接他。
“就是他？”另一名軍官將他從頭掃到腳，微微皺起眉。
“是的。”
“那群神叨叨的——叫什麽來著，救贖者？終於瘋了，讓孩子來打仗？”
“我也是這麽說……所以我想先給他配發一套制服，讓他跟著營裏訓練試試？”
薩菲羅斯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異樣的豎瞳在二人身上徘徊。
在他眼中“具有外界常識”的兩個人最終敲定了他的安排，於是半小時後他辦完了所有臨時入伍的手續，領到一身真正的軍裝。
應研究所的要求，薩菲羅斯被分配了一間安裝了攝像頭的單人宿舍。他來到宿舍，脫下身上的便服，按序換上米德加士兵的作戰服，然後來到鏡前打量自己的新造型——好像還挺帥氣。
雖然他的年齡剛過青少年的及格線，但身材已接近普通成人。小號軍服在他身上並不會顯得松垮，反而因特種纖維的貼身勾勒出平日隱藏在布料下的胸肌和腹肌，這讓他看起來更像個戰士，薩菲羅斯非常滿意。
當天下午安吉爾對他做了一點關於軍隊紀律的特訓，翌日他已經跟著其他士兵一起出操。薩菲羅斯輕輕松松跑完五公裏負重訓練，之後又參加了二十公裏負重越野、常用交通工具的培訓和一些通識課，一周下來他發現軍隊生活比研究所有趣多了，越發覺得自己當初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直到這天下午的射擊訓練，薩菲羅斯才初次參與實戰課程。他平日裏較少使用熱兵器，但在最初一兩槍環數較差的射擊後迅速適應了新槍的後坐力，整體成績居然相當不錯。
“所以你真的是，呃，改造體？”安吉爾觀看了全程，臉上寫滿了驚訝。
“是克隆體。”他糾正道。
對方的表情有幾分疑惑，但視線很快落在他放在一旁的村雨上。“你好像以前不怎麽用槍？平時用劍？這還真是罕見。”
“別碰它。”他立刻喝止對方。
薩菲羅斯認為自己的語氣很正常，男人卻像是被驚嚇般迅速撤回手，於是他只好解釋道：“這把刀可能比你想象中要重，而且非常鋒利，很容易誤傷。”
安吉爾投來懷疑的眼神，為了避免節外生枝，薩菲羅斯決定親自給他示範一下。
他左右環顧，看到旁邊有一堵作為訓練掩體用的鋼筋混凝土矮墻，於是轉頭問：“我能用它嗎？”
一旁路過的黑發士兵吹了聲口哨，走過來搭在安吉爾肩上：“嘿，新來的小鬼，如果你能用這把小鐵片破壞它，我給你100 Gil怎麽樣？”
“皮特，軍隊裏禁止賭博。”
“別這麽說嘛，你不感興趣嗎？100 Gil？”
薩菲羅斯在一旁聽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在研究所內的一切消費都是直接報銷的，連帶他本人都是研究所資產的一部分，所以他手中從來都沒有過錢。但如果他將來打算帶克勞德離開研究所，會需要大量的現金，這些錢只能趁他還在外界的時候積攢一點。
於是薩菲羅斯當即插入他們的對話。
“有多少人想看？”銀發少年眨了眨眼，“如果你坐莊可以掙的更多。我只要抽百分之五十。”
安吉爾瞬間回過頭來：“你從哪兒知道的這些？！”
“書上，和電影裏。”
“別鬧！”
“安吉爾，就讓他試試嘛。那就說好了，百分之五十，我去找人。”
十分鐘後皮特拉來了六個人，都是剛才和他一起訓練的小兵。皮特從自己腰包中抽出一百Gil擺在桌上，挑釁地對其他人揚起眉毛：“敢不敢讓他試？”
“你會把自己的內褲都賠進去。”另一個士兵不懷好意地抽出第二張一百Gil的鈔票壓在上面。
“我的內褲可全指望你了。”皮特在薩菲羅斯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在所有人陸續押完錢後，薩菲羅斯拿起了村雨。
撤步，弓身，做出拔刀的預備動作，然後以居合的姿勢直接出鞘。
他離混凝土墻尚有五米的距離，但劍刃處壓縮的力量已如兩道銀弧般破空而去，將一米厚的墻壁直接削成X狀的四塊。
隨著一聲轟響，訓練場塵土飛揚，在場的士兵都陷入了一陣靜默。
“所以，我贏了？”薩菲羅斯優雅地收刀入鞘，轉身望向被剛才的場面震驚到久久不能回神的眾人。
安吉爾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將所有人轟走。皮特趁機拿起桌上的錢，從裏面數了一半塞進薩菲羅斯的口袋中：“合作愉快，下次我去騙十一班的過來，就賭你這把刀能砍到多遠的東西怎麽樣？”
“皮特！”
對方朝他擠眉弄眼，趕在安吉爾發飆之前逃走了。
薩菲羅斯尚且搞不清狀況，於是站在原地等待安吉爾解釋。男人緊張地觀察四周，直到訓練場上徹底沒人之後才嘆了口氣，表情異常凝重。
“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但千萬別讓上面知道你能做到這種程度。”
薩菲羅斯有些疑惑，但他聽懂了安吉爾的意思，因此什麽也沒說。
第二個月他收到通知，要和安吉爾的連隊前往位於朱農與米德加地區交接處的一個小鎮執行任務。
無人機掃描圖像顯示小鎮下有一個巨大空洞，其中有奇怪的熱量反應。米德加懷疑鎮裏居民與朱農有勾結，地下空洞可能藏著朱農往米德加境內偷運的軍火，因此要他們去搜查這個村莊。
薩菲羅斯再次坐上軍用卡車前往其他地區，心情已經沒有第一次那麽興奮。他坐在車廂裏，既不戴頭盔也沒有配槍，就像一只白鸛坐在狼群裏一樣顯眼。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尤其上次他在訓練場上搞出的動靜不小，他不知道安吉爾最後怎麽替他擺平的，但同連的人都已經知道他的事跡，所以除了皮特以外再沒人敢嘻嘻哈哈地和他開玩笑。當他下車時，其他人自發地在離他幾米外的地方列隊，只有安吉爾拍拍他的肩膀，將他帶去指定地點集合。
“無人機探測到的空洞大約在地面以下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鎮上一定有暗門可以下去，所以每家每戶都要仔細搜查。”
安吉爾剛發布完命令，皮特就打響報告：“長官，如果遇到抵抗怎麽辦？”
“上面的意思是能抓就抓，不能抓就當場擊斃。在找到軍火庫之前不許有一點消息走漏出去。”
“即使只是居民？”
“即使只是居民。”
連隊沈默了片刻，大家的臉色都不怎麽好看。
“如果沒什麽問題就立刻行動吧。解散！”安吉爾將其他人驅走，才轉身對薩菲羅斯說：“你就跟著我，不要亂跑。”
彼時薩菲羅斯還沒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便聽話地跟著安吉爾一起搜查。
小鎮居民看向他們的神情很驚恐，有一名中年男人試圖將士兵趕出家去，被他不認識的某個人一槍托砸倒在地。之後薩菲羅斯路過廣場，看到幾戶居民被揪到廣場中心跪著，米德加士兵的槍指著他們的後腦，大聲訊問他們與朱農方面的聯系。
薩菲羅斯從前不知道搜查是這麽暴力的一項行動，他感覺這種搜查的效率並不高，但既然是形式上必要的一環，大概也有它存在的意義。
傍晚時分，所有人都回到廣場上集合。安吉爾詢問了每個小隊的進度，暫時沒人找到地下設施的入口，於是安吉爾安排整個連的士兵在鎮上住宿，另派了一個班把守住小鎮通向外界的出入口，這才帶著薩菲羅斯住進鎮上最大的旅館。
當天夜裏，薩菲羅斯正在熟睡之中，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聲巨響。他幾乎瞬間就從床上翻起身，同時看到安吉爾也被聲音驚醒，兩人對視了一眼，一起沖到窗前察看狀況。
他們所在的旅館一樓發生了爆炸，但不知是炸藥劑量沒有調整好還是放置的地方不太對，沖擊波只掀開了旅館西側的墻壁，並未直接影響到住在東側的他們。就在兩人更衣期間，爆炸引發的火焰迅速點燃了旅館內的地毯，火勢順著狹窄的樓道一路躥上，很快就吞噬了四樓的走廊。
濃煙從門縫滲入房間，安吉爾沖進衛生間打濕了兩塊毛巾，一條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條丟給薩菲羅斯：“門外已經不能走了，看看窗戶是不是封死的！”
薩菲羅斯只看了一眼那條毛巾，並沒有接。他轉身拔出村雨，朝著窗戶所在的那面墻壁猛地一揮，墻壁就被整個斬碎。
強烈的對流將新鮮空氣灌入室內，濃煙則像是找到洩洪口般瘋狂湧出。薩菲羅斯扯著安吉爾的袖子摸到斷墻邊，做出了起跳的姿勢。
“這可是四樓！至少用床單做條繩子吧。”安吉爾一臉震驚。
“沒時間了，跳就行。死不了的。”雖然是這麽說，薩菲羅斯想起安吉爾並不是像他和克勞德一樣的C型克隆體，於是體貼地拎住對方身後的戰術背帶，在男人的咆哮聲中縱身躍下。
薩菲羅斯像貓一般輕盈地落在地面上，將安吉爾放在一旁，開始觀察四周的情況。鎮上很多處亮起了火光，隱約可以聽見沖鋒槍射擊的聲音。
安吉爾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匆忙按住薩菲羅斯的肩膀：“你去找出我們的人，讓他們到鎮外那個路牌處集合，越快越好！”
薩菲羅斯略微遲疑，回覆道：“但我認不全那麽多人，我只記得幾個班的。”
“那就只找你認識的，他們互相之間能認出來。”
“其他人呢？”
“格殺勿論。”
薩菲羅斯點點頭，他想遭受襲擊的房子肯定都是軍隊借宿的房子，所以首先朝起火的地方進發。
尋人過程中，他才發現情況比他想象中要糟得多。鎮中一些角落已經發生過激烈的槍戰，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屍體，有些是米德加士兵，有些是鎮上的居民。他來到一間燃燒的小樓，火光中傳來淒厲的慘叫，但房子燒得太厲害了，他根本無法進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影在烈焰中倒下。
正在這時，房子附近跑過幾個黑影。薩菲羅斯第一時間看清他們身上不是米德加的軍服，於是想起安吉爾的命令：格殺勿論。
薩菲羅斯擡手一揮，刀光便將那幾個人的腿部斬傷。他走過去一看，是兩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半大不大的少年，其中一人手裏還抱著槍。
薩菲羅斯正在思索這些人是不是朱農軍隊喬裝的，就看到年紀最大的那個男人拖著傷腿向他求饒：“長官，求求你，我們什麽也沒做，至少放過那孩子……”
薩菲羅斯看著那個少年，有一瞬想到了克勞德，舉刀的手也因此在空中停滯了片刻。但少年像是看到什麽機會一般，立刻從男人手中搶過槍向他扣下扳機，薩菲羅斯本能地揮刀出手，三個人便一同跌倒在血泊之中。
格殺勿論。薩菲羅斯終於明白了安吉爾的意思。
薩菲羅斯並不缺乏殺戮的經驗，在研究所時他在訓練室的實戰和虛擬戰鬥中殺死了成千上萬只怪物，但那和殺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怪物很強，會戰鬥，會反抗，讓他有“殺掉了某條生命”的實感；而人類是如此羸弱，斬擊的感覺與劃開一張紙沒有區別，但他們又有著激烈的情感，這讓薩菲羅斯在動手時感覺很不舒服。
他甚至沒有時間詳細調查自己殺掉的究竟是驚慌逃竄的鎮民還是喬裝打扮的朱農軍隊，只是機械性地斬殺著一切未穿米德加軍服的人類，否則他就會被憎恨、被攻擊。
殺人似乎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薩菲羅斯想。
但是他會記住那種被憎恨的感覺。他知道比起研究所中那些怪人而言，這才是普通人類應有的情感。
直到天色微亮，鎮中的叛亂才被徹底鎮壓下來。薩菲羅斯趕到鎮外時安吉爾和皮特正在清點人數，大約有三十個士兵在昨晚陣亡，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飛濺的血液和煙塵——除了他。
薩菲羅斯既不淩亂、也不狼狽，仿佛昨晚的戰鬥只是在鎮上散了一圈步，使他在一眾負傷的士兵中顯得相當紮眼。
事後米德加軍方炸開了小鎮廣場下的地面，發現航拍掃描到的空洞其實並非軍火庫，而是一個戰爭時期留下的防空洞。小鎮中確實棲息著一個反抗組織，但與朱農軍方的關系不明，鎮中並不是所有居民都知道這件事，所以昨夜他們殺掉的大部分都是普通居民。
這件事過後的兩個月，薩菲羅斯又參加了六次任務，有時候是在中立區的正面戰場，有時候是在野外伏擊朱農的軍隊。他積累了豐富的戰爭經歷，一人抵得上一支軍隊的名聲也在米德加軍隊內流傳開來。好在卡特霍姆當時要求對他的項目保密，大公國沒有大肆宣揚他的存在。
薩菲羅斯在這些行動中立了功，因而得到上面的嘉獎和提拔。他本人卻對這些獎賞沒什麽感想，只是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一件事：他，還有克勞德，可能不是為了救世的目的而被制造出來。至少對於投資這個項目的軍方而言，他們生來就是一種武器，比普通士兵擁有更高效的殺人能力，與英雄一詞根本毫無關聯，而這個星球上正在發生的戰爭大概也與什麽毀滅世界的災厄無關。
或許母親曾經是真正拯救了星球的英雄，但他和克勞德只是在人類互相爭鬥的過程中被利用的工具。他對人類各國究竟誰贏誰輸毫無興趣，如果沒有拯救星球的使命，他只想跟弟弟找個地方自由地生活。
薩菲羅斯開始異常想念克勞德。
離開研究所的三個月中，薩菲羅斯最牽掛的是克勞德。雖然他知道自己在或不在卡特霍姆都會找對方去做實驗，但在研究所內他可以隨時看到克勞德的狀況。如果克勞德像當初第一次術後不能自愈那樣偷偷地哭泣，至少他會知道，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對方。
正在薩菲羅斯這樣思念著的時候，突然在某個夜晚夢見了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場景——記憶中精致而美好的金發青年，穿著一身他不曾見過的制服，正沈睡在巨大的魔晄缸中。
那看起來像是某個時期的母親，比水晶中要稚嫩一些，手腳都還透著幾分少年的纖細。
薩菲羅斯任自己在魔晄中下沈，緩緩地接近母親，隨後輕柔地撫摸著對方的臉。青年似乎有所感應，在夢中發出一聲囈語。
「薩菲羅斯……」
——我在這裏，母親。
他的指尖撫上青年柔軟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貼上去，企圖獲得一枚親情意味的吻。
就在這時，他感覺對方的嘴唇又在自己唇下微微開合，震動順著皮膚一路傳入他的腦內，於是他聽清了母親的另一句話——
「救我。」
薩菲羅斯猛地驚醒，胸口劇烈起伏著，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
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克勞德可能出事了。於是他立刻打電話給安吉爾，同時瞥向床頭的電子鬧鐘，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4:20 AM。
過了足有半分鐘電話才被接起，話筒中傳來男人困倦的聲音：“薩菲羅斯？有什麽事嗎？”
“抱歉，我要請假回研究所一趟。明天就要。”
對面傳來一陣響動，似乎是對方匆忙下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安吉爾才重新接起電話：“發生什麽事了？”
薩菲羅斯遲疑片刻，決定實話實說：“我的弟弟可能出事了。”
“弟弟？”對方的口氣很是吃驚，畢竟他從未跟安吉爾提過克勞德的存在。不過好在安吉爾不是一個喜歡刨根究底的人，對方只是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權限便回覆道：“我盡力。用什麽理由？”
“就說我需要回研究所做身體檢查，不然可能會出事。上面知道我的身份，他們會懂的。”
“沒問題。我讓皮特去給你調車，你早上直接出發吧。”
“多謝。”
薩菲羅斯掛斷電話，心中的不安絲毫未減。他由衷地希望克勞德能撐到自己回去的時候，如果不能……
薩菲羅斯甚至無法想象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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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菲羅斯平生第一次獲得禮物，心中升起莫大的快樂。他覺得送禮的人也應該為他的反應而感到高興，然而克勞德卻很懼怕他的觸碰，這讓薩菲羅斯察覺到一絲異樣——雖然克勞德經常鬧些他看不懂的別扭，但他以為這幾周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緩和了不少，對方甚至送了他母親的愛刀，這說明弟弟一直在關心著自己，並不像對方表現的那樣疏離。
薩菲羅斯很快想到了克勞德參與的實驗，於是他趁對方洗澡時飛速黑進克勞德的終端，果不其然地看見日程表上有一個加密的預約。
——卡特霍姆。
薩菲羅斯冷冷望著預約用戶的頭像，男人的證件照比其本人還要淒慘，令他本能地生出一種厭惡來。
在試了幾個密碼都無法閱覽加密內容後，薩菲羅斯退出了克勞德的系統界面。他的目光落回手上的村雨，這份禮物忽然間變得有些分量。
薩菲羅斯討厭這裏除了克勞德的一切，但是他無力改變現狀。
他或克勞德總有一個人要成為卡特霍姆的實驗體，更像母親的克勞德無論如何都會被卡特霍姆選上。但他不過問不代表不知道，他只是不想把驚弓之鳥的弟弟推得更遠，同時也很好奇克勞德到底有什麽目的。
克勞德的身體比他小了三歲不止，卻一直想要保護他，為此做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薩菲羅斯想不通他為什麽要這樣做，這就像是絨毛還沒褪去的陸行鳥幼雛試圖保護親鳥一樣，可愛但不合邏輯，其背後總有更深層次的原因。
薩菲羅斯沈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隨手撫摸著村雨冰冷而細長的刀身。他的指腹不慎被刃部劃破，傷口滲出一顆血珠，很快就在他的註視中平覆如初。
這就是C細胞。遠超普通人類的力量和速度，遠超普通人類的修覆能力。
一直以來他都在思考一個問題：如果他和普通人類之間的差距如此之大，那麽母親、弟弟和他究竟是一種怎樣的存在？
母親為什麽會具有這種程度的力量？
克勞德究竟又知道多少？
他們三個之間看似為基因的緣故緊緊相連，然而每兩人之間似乎都有第三人不知道的小秘密。
薩菲羅斯從小就有種感覺，母親其實一直沒有回到生命之流，而是停留在某個非常近的地方觀察著自己。這種感覺在接近克勞德的時候尤為明顯，所以他堅信他的小弟弟不僅吸收了母親的生命力，更可能成為了母親某種形式的載體。
為了讓母親和克勞德活下去，為了他們一起前往新世界，薩菲羅斯需要更多力量。跟隨軍隊前往外界是個好機會，他不會輕易放棄。
直到登上米德加軍方的運輸車，薩菲羅斯都沒再找到合適的時機告訴克勞德這件事。臨行前的最後一晚他們發生了一些不愉快，於是他捏昏克勞德，在對方身邊清醒地躺了整夜。
第二天清晨軍方來接他，問他有什麽行李，薩菲羅斯用眼神示意了身邊的村雨。
接駁的士官知道他也是研究所制造的“武器”之一，但還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只有這個？”
薩菲羅斯有些意外，研究所裏的人從不會詢問他有什麽或者要什麽，總是替他安排好一切，而他也沒有選擇拒絕或接受的餘地。
“只有這個。”
士官將他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皺眉：“你今年幾歲？”
“十一歲。”生理年齡。
對方眼中閃過一瞬的詫異，小聲嘀咕著“這麽小的年紀也要上戰場，是不是太過分了”。
薩菲羅斯假裝沒聽見，心裏卻有幾分奇妙的感覺。原來外界的人是這麽看待青少年的，研究所內只在意他的數據是不是夠殺掉其他變異生物，從不在意他的年紀是否達到上場的標準，但這好像不符合外界的常識。
他沒有提醒對方自己不是普通的十一歲小孩，避開伸來幫忙的手，輕輕一躍就登上離地有一人高的車廂。
士官對他表現出的彈跳力有些吃驚，但沒有過於深究，只是將手改為掌心向側的姿勢：“我叫安吉爾。怎麽稱呼你？”
他低頭看了幾秒，遲疑地用同樣的姿勢伸出手，被對方握住搖了搖。“薩菲羅斯。”
“你想坐副駕駛座還是車廂？”
“副駕駛座。”
於是薩菲羅斯如願坐進駕駛室中，看著熟悉的景色從眼前一點點退去。
隨著運輸車離開最後的關卡，薩菲羅斯人生中第一次離開了研究所的範圍。
研究所的大部分設施在地下，聽說是建立在兩百年前一座鋼鐵都市的遺跡之上。運輸車在漫長的隧道中行進了十幾分鐘，盡頭終於現出一絲天光，隨之而來的是一片灰黃色的荒原。
廣袤的荒原一望無際，遍地可見嶙峋的石柱，遠處是刀削般的懸崖和崖頂的另一片平原。陽光透過飛揚的塵土照射大地，像是一盞顏色古怪的燈，將天空映成陰慘的灰白色。
薩菲羅斯曾看過很多書和影像資料，也在模擬戰鬥裝置中挑選過各種場地，但親眼看到外面的世界又是不同的感受。這一路上幾乎沒有生物，只有滿地的砂石和薊草，讓人不禁生出一股孤獨感，仿佛天地間只有他們和其他幾輛運輸車，無窮無盡的荒蕪要將他吞噬。
後來薩菲羅斯才知道這種孤獨感叫作“渺小”，吞噬他的則被稱為“未知”。而這些，正是人類懼怕更加浩瀚無垠的宇宙的原因。
車又開了兩個小時才進入米德加首都圈，道路兩旁的植被也漸漸豐茂起來。
這座城市和兩百年前被稱為米德加的魔晄城市之間相隔一百一十公裏，比舊米德加更靠近海岸，氣候濕潤，天空也恢覆了湛藍。
運輸車停進基地，薩菲羅斯沒有跟隨車上的變異犬入庫，而是被那位好心的士官直接帶去了上司的辦公室。安吉爾讓他留在會客廳，與上司在裏屋聊了一會兒，才重新回來接他。
“就是他？”另一名軍官將他從頭掃到腳，微微皺起眉。
“是的。”
“那群神叨叨的——叫什麽來著，救贖者？終於瘋了，讓孩子來打仗？”
“我也是這麽說……所以我想先給他配發一套制服，讓他跟著營裏訓練試試？”
薩菲羅斯全程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裏，異樣的豎瞳在二人身上徘徊。
在他眼中“具有外界常識”的兩個人最終敲定了他的安排，於是半小時後他辦完了所有臨時入伍的手續，領到一身真正的軍裝。
應研究所的要求，薩菲羅斯被分配了一間安裝了攝像頭的單人宿舍。他來到宿舍，脫下身上的便服，按序換上米德加士兵的作戰服，然後來到鏡前打量自己的新造型——好像還挺帥氣。
雖然他的年齡剛過青少年的及格線，但身材已接近普通成人。小號軍服在他身上並不會顯得松垮，反而因特種纖維的貼身勾勒出平日隱藏在布料下的胸肌和腹肌，這讓他看起來更像個戰士，薩菲羅斯非常滿意。
當天下午安吉爾對他做了一點關於軍隊紀律的特訓，翌日他已經跟著其他士兵一起出操。薩菲羅斯輕輕松松跑完五公裏負重訓練，之後又參加了二十公裏負重越野、常用交通工具的培訓和一些通識課，一周下來他發現軍隊生活比研究所有趣多了，越發覺得自己當初做了一個正確的決定。
直到這天下午的射擊訓練，薩菲羅斯才初次參與實戰課程。他平日裏較少使用熱兵器，但在最初一兩槍環數較差的射擊後迅速適應了新槍的後坐力，整體成績居然相當不錯。
“所以你真的是，呃，改造體？”安吉爾觀看了全程，臉上寫滿了驚訝。
“是克隆體。”他糾正道。
對方的表情有幾分疑惑，但視線很快落在他放在一旁的村雨上。“你好像以前不怎麽用槍？平時用劍？這還真是罕見。”
“別碰它。”他立刻喝止對方。
薩菲羅斯認為自己的語氣很正常，男人卻像是被驚嚇般迅速撤回手，於是他只好解釋道：“這把刀可能比你想象中要重，而且非常鋒利，很容易誤傷。”
安吉爾投來懷疑的眼神，為了避免節外生枝，薩菲羅斯決定親自給他示範一下。
他左右環顧，看到旁邊有一堵作為訓練掩體用的鋼筋混凝土矮墻，於是轉頭問：“我能用它嗎？”
一旁路過的黑發士兵吹了聲口哨，走過來搭在安吉爾肩上：“嘿，新來的小鬼，如果你能用這把小鐵片破壞它，我給你100 Gil怎麽樣？”
“皮特，軍隊裏禁止賭博。”
“別這麽說嘛，你不感興趣嗎？100 Gil？”
薩菲羅斯在一旁聽著，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在研究所內的一切消費都是直接報銷的，連帶他本人都是研究所資產的一部分，所以他手中從來都沒有過錢。但如果他將來打算帶克勞德離開研究所，會需要大量的現金，這些錢只能趁他還在外界的時候積攢一點。
於是薩菲羅斯當即插入他們的對話。
“有多少人想看？”銀發少年眨了眨眼，“如果你坐莊可以掙的更多。我只要抽百分之五十。”
安吉爾瞬間回過頭來：“你從哪兒知道的這些？！”
“書上，和電影裏。”
“別鬧！”
“安吉爾，就讓他試試嘛。那就說好了，百分之五十，我去找人。”
十分鐘後皮特拉來了六個人，都是剛才和他一起訓練的小兵。皮特從自己腰包中抽出一百Gil擺在桌上，挑釁地對其他人揚起眉毛：“敢不敢讓他試？”
“你會把自己的內褲都賠進去。”另一個士兵不懷好意地抽出第二張一百Gil的鈔票壓在上面。
“我的內褲可全指望你了。”皮特在薩菲羅斯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在所有人陸續押完錢後，薩菲羅斯拿起了村雨。
撤步，弓身，做出拔刀的預備動作，然後以居合的姿勢直接出鞘。
他離混凝土墻尚有五米的距離，但劍刃處壓縮的力量已如兩道銀弧般破空而去，將一米厚的墻壁直接削成X狀的四塊。
隨著一聲轟響，訓練場塵土飛揚，在場的士兵都陷入了一陣靜默。
“所以，我贏了？”薩菲羅斯優雅地收刀入鞘，轉身望向被剛才的場面震驚到久久不能回神的眾人。
安吉爾第一個反應過來，立刻將所有人轟走。皮特趁機拿起桌上的錢，從裏面數了一半塞進薩菲羅斯的口袋中：“合作愉快，下次我去騙十一班的過來，就賭你這把刀能砍到多遠的東西怎麽樣？”
“皮特！”
對方朝他擠眉弄眼，趕在安吉爾發飆之前逃走了。
薩菲羅斯尚且搞不清狀況，於是站在原地等待安吉爾解釋。男人緊張地觀察四周，直到訓練場上徹底沒人之後才嘆了口氣，表情異常凝重。
“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麽，但千萬別讓上面知道你能做到這種程度。”
薩菲羅斯有些疑惑，但他聽懂了安吉爾的意思，因此什麽也沒說。
第二個月他收到通知，要和安吉爾的連隊前往位於朱農與米德加地區交接處的一個小鎮執行任務。
無人機掃描圖像顯示小鎮下有一個巨大空洞，其中有奇怪的熱量反應。米德加懷疑鎮裏居民與朱農有勾結，地下空洞可能藏著朱農往米德加境內偷運的軍火，因此要他們去搜查這個村莊。
薩菲羅斯再次坐上軍用卡車前往其他地區，心情已經沒有第一次那麽興奮。他坐在車廂裏，既不戴頭盔也沒有配槍，就像一只白鸛坐在狼群裏一樣顯眼。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尤其上次他在訓練場上搞出的動靜不小，他不知道安吉爾最後怎麽替他擺平的，但同連的人都已經知道他的事跡，所以除了皮特以外再沒人敢嘻嘻哈哈地和他開玩笑。當他下車時，其他人自發地在離他幾米外的地方列隊，只有安吉爾拍拍他的肩膀，將他帶去指定地點集合。
“無人機探測到的空洞大約在地面以下二十米左右的地方，鎮上一定有暗門可以下去，所以每家每戶都要仔細搜查。”
安吉爾剛發布完命令，皮特就打響報告：“長官，如果遇到抵抗怎麽辦？”
“上面的意思是能抓就抓，不能抓就當場擊斃。在找到軍火庫之前不許有一點消息走漏出去。”
“即使只是居民？”
“即使只是居民。”
連隊沈默了片刻，大家的臉色都不怎麽好看。
“如果沒什麽問題就立刻行動吧。解散！”安吉爾將其他人驅走，才轉身對薩菲羅斯說：“你就跟著我，不要亂跑。”
彼時薩菲羅斯還沒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性，便聽話地跟著安吉爾一起搜查。
小鎮居民看向他們的神情很驚恐，有一名中年男人試圖將士兵趕出家去，被他不認識的某個人一槍托砸倒在地。之後薩菲羅斯路過廣場，看到幾戶居民被揪到廣場中心跪著，米德加士兵的槍指著他們的後腦，大聲訊問他們與朱農方面的聯系。
薩菲羅斯從前不知道搜查是這麽暴力的一項行動，他感覺這種搜查的效率並不高，但既然是形式上必要的一環，大概也有它存在的意義。
傍晚時分，所有人都回到廣場上集合。安吉爾詢問了每個小隊的進度，暫時沒人找到地下設施的入口，於是安吉爾安排整個連的士兵在鎮上住宿，另派了一個班把守住小鎮通向外界的出入口，這才帶著薩菲羅斯住進鎮上最大的旅館。
當天夜裏，薩菲羅斯正在熟睡之中，忽然聽見樓下傳來一聲巨響。他幾乎瞬間就從床上翻起身，同時看到安吉爾也被聲音驚醒，兩人對視了一眼，一起沖到窗前察看狀況。
他們所在的旅館一樓發生了爆炸，但不知是炸藥劑量沒有調整好還是放置的地方不太對，沖擊波只掀開了旅館西側的墻壁，並未直接影響到住在東側的他們。就在兩人更衣期間，爆炸引發的火焰迅速點燃了旅館內的地毯，火勢順著狹窄的樓道一路躥上，很快就吞噬了四樓的走廊。
濃煙從門縫滲入房間，安吉爾沖進衛生間打濕了兩塊毛巾，一條捂住自己的口鼻，另一條丟給薩菲羅斯：“門外已經不能走了，看看窗戶是不是封死的！”
薩菲羅斯只看了一眼那條毛巾，並沒有接。他轉身拔出村雨，朝著窗戶所在的那面墻壁猛地一揮，墻壁就被整個斬碎。
強烈的對流將新鮮空氣灌入室內，濃煙則像是找到洩洪口般瘋狂湧出。薩菲羅斯扯著安吉爾的袖子摸到斷墻邊，做出了起跳的姿勢。
“這可是四樓！至少用床單做條繩子吧。”安吉爾一臉震驚。
“沒時間了，跳就行。死不了的。”雖然是這麽說，薩菲羅斯想起安吉爾並不是像他和克勞德一樣的C型克隆體，於是體貼地拎住對方身後的戰術背帶，在男人的咆哮聲中縱身躍下。
薩菲羅斯像貓一般輕盈地落在地面上，將安吉爾放在一旁，開始觀察四周的情況。鎮上很多處亮起了火光，隱約可以聽見沖鋒槍射擊的聲音。
安吉爾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匆忙按住薩菲羅斯的肩膀：“你去找出我們的人，讓他們到鎮外那個路牌處集合，越快越好！”
薩菲羅斯略微遲疑，回覆道：“但我認不全那麽多人，我只記得幾個班的。”
“那就只找你認識的，他們互相之間能認出來。”
“其他人呢？”
“格殺勿論。”
薩菲羅斯點點頭，他想遭受襲擊的房子肯定都是軍隊借宿的房子，所以首先朝起火的地方進發。
尋人過程中，他才發現情況比他想象中要糟得多。鎮中一些角落已經發生過激烈的槍戰，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屍體，有些是米德加士兵，有些是鎮上的居民。他來到一間燃燒的小樓，火光中傳來淒厲的慘叫，但房子燒得太厲害了，他根本無法進入，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個人影在烈焰中倒下。
正在這時，房子附近跑過幾個黑影。薩菲羅斯第一時間看清他們身上不是米德加的軍服，於是想起安吉爾的命令：格殺勿論。
薩菲羅斯擡手一揮，刀光便將那幾個人的腿部斬傷。他走過去一看，是兩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半大不大的少年，其中一人手裏還抱著槍。
薩菲羅斯正在思索這些人是不是朱農軍隊喬裝的，就看到年紀最大的那個男人拖著傷腿向他求饒：“長官，求求你，我們什麽也沒做，至少放過那孩子……”
薩菲羅斯看著那個少年，有一瞬想到了克勞德，舉刀的手也因此在空中停滯了片刻。但少年像是看到什麽機會一般，立刻從男人手中搶過槍向他扣下扳機，薩菲羅斯本能地揮刀出手，三個人便一同跌倒在血泊之中。
格殺勿論。薩菲羅斯終於明白了安吉爾的意思。
薩菲羅斯並不缺乏殺戮的經驗，在研究所時他在訓練室的實戰和虛擬戰鬥中殺死了成千上萬只怪物，但那和殺人的感覺完全不同。怪物很強，會戰鬥，會反抗，讓他有“殺掉了某條生命”的實感；而人類是如此羸弱，斬擊的感覺與劃開一張紙沒有區別，但他們又有著激烈的情感，這讓薩菲羅斯在動手時感覺很不舒服。
他甚至沒有時間詳細調查自己殺掉的究竟是驚慌逃竄的鎮民還是喬裝打扮的朱農軍隊，只是機械性地斬殺著一切未穿米德加軍服的人類，否則他就會被憎恨、被攻擊。
殺人似乎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薩菲羅斯想。
但是他會記住那種被憎恨的感覺。他知道比起研究所中那些怪人而言，這才是普通人類應有的情感。
直到天色微亮，鎮中的叛亂才被徹底鎮壓下來。薩菲羅斯趕到鎮外時安吉爾和皮特正在清點人數，大約有三十個士兵在昨晚陣亡，每個人的臉上都是飛濺的血液和煙塵——除了他。
薩菲羅斯既不淩亂、也不狼狽，仿佛昨晚的戰鬥只是在鎮上散了一圈步，使他在一眾負傷的士兵中顯得相當紮眼。
事後米德加軍方炸開了小鎮廣場下的地面，發現航拍掃描到的空洞其實並非軍火庫，而是一個戰爭時期留下的防空洞。小鎮中確實棲息著一個反抗組織，但與朱農軍方的關系不明，鎮中並不是所有居民都知道這件事，所以昨夜他們殺掉的大部分都是普通居民。
這件事過後的兩個月，薩菲羅斯又參加了六次任務，有時候是在中立區的正面戰場，有時候是在野外伏擊朱農的軍隊。他積累了豐富的戰爭經歷，一人抵得上一支軍隊的名聲也在米德加軍隊內流傳開來。好在卡特霍姆當時要求對他的項目保密，大公國沒有大肆宣揚他的存在。
薩菲羅斯在這些行動中立了功，因而得到上面的嘉獎和提拔。他本人卻對這些獎賞沒什麽感想，只是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一件事：他，還有克勞德，可能不是為了救世的目的而被制造出來。至少對於投資這個項目的軍方而言，他們生來就是一種武器，比普通士兵擁有更高效的殺人能力，與英雄一詞根本毫無關聯，而這個星球上正在發生的戰爭大概也與什麽毀滅世界的災厄無關。
或許母親曾經是真正拯救了星球的英雄，但他和克勞德只是在人類互相爭鬥的過程中被利用的工具。他對人類各國究竟誰贏誰輸毫無興趣，如果沒有拯救星球的使命，他只想跟弟弟找個地方自由地生活。
薩菲羅斯開始異常想念克勞德。
離開研究所的三個月中，薩菲羅斯最牽掛的是克勞德。雖然他知道自己在或不在卡特霍姆都會找對方去做實驗，但在研究所內他可以隨時看到克勞德的狀況。如果克勞德像當初第一次術後不能自愈那樣偷偷地哭泣，至少他會知道，然後用自己的方式去安慰對方。
正在薩菲羅斯這樣思念著的時候，突然在某個夜晚夢見了朝思暮想的那個人。
那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場景——記憶中精致而美好的金發青年，穿著一身他不曾見過的制服，正沈睡在巨大的魔晄缸中。
那看起來像是某個時期的母親，比水晶中要稚嫩一些，手腳都還透著幾分少年的纖細。
薩菲羅斯任自己在魔晄中下沈，緩緩地接近母親，隨後輕柔地撫摸著對方的臉。青年似乎有所感應，在夢中發出一聲囈語。
「薩菲羅斯……」
——我在這裏，母親。
他的指尖撫上青年柔軟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將自己貼上去，企圖獲得一枚親情意味的吻。
就在這時，他感覺對方的嘴唇又在自己唇下微微開合，震動順著皮膚一路傳入他的腦內，於是他聽清了母親的另一句話——
「救我。」
薩菲羅斯猛地驚醒，胸口劇烈起伏著，一股強烈的不安感湧上心頭。
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克勞德可能出事了。於是他立刻打電話給安吉爾，同時瞥向床頭的電子鬧鐘，屏幕上顯示的時間是4:20 AM。
過了足有半分鐘電話才被接起，話筒中傳來男人困倦的聲音：“薩菲羅斯？有什麽事嗎？”
“抱歉，我要請假回研究所一趟。明天就要。”
對面傳來一陣響動，似乎是對方匆忙下床的聲音。過了一會兒安吉爾才重新接起電話：“發生什麽事了？”
薩菲羅斯遲疑片刻，決定實話實說：“我的弟弟可能出事了。”
“弟弟？”對方的口氣很是吃驚，畢竟他從未跟安吉爾提過克勞德的存在。不過好在安吉爾不是一個喜歡刨根究底的人，對方只是斟酌了一下自己的權限便回覆道：“我盡力。用什麽理由？”
“就說我需要回研究所做身體檢查，不然可能會出事。上面知道我的身份，他們會懂的。”
“沒問題。我讓皮特去給你調車，你早上直接出發吧。”
“多謝。”
薩菲羅斯掛斷電話，心中的不安絲毫未減。他由衷地希望克勞德能撐到自己回去的時候，如果不能……
薩菲羅斯甚至無法想象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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