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長命睜開眼的時候，皮老拐那些人已經不見蹤影了。

“沈老頭，他們走了啊”。

“早就走了，一群慫蛋敢跟老子玩心眼”。

“沈老頭，我以後一定要像你一樣，說句話就把他們全都嚇跑”。

“像我一樣在乞丐堆裏稱霸？你以為光榮呢，就沒點理想？”。

沈長命托著下巴認真想了一下，突然眼睛一亮，“修仙行不行？”

“咳咳，沒讓你癡心妄想”。

沈長命兩手一攤，“那沒有了”。

沈妄八氣的直捂胸口：“你就不能一步一步走？別看我們和朱七都是人，那也是分三六九等的，乞丐屬最末等，就連你整天看不起的張大瘤子都比我們高貴，你甘心做一輩子末等人？”

“有什麽不好？沈老頭你不是說要知足常樂嘛，我現在挺知足的”。

沈妄八撿起根樹枝就抽他，“這你倒記得清楚！我說讓你不惹事，你記住了嗎！記住了嗎！”。

“哎~沈老頭你不能說不過就動手啊”，沈長命上躥下跳的躲。

沈百歲也抱住沈妄八的腿，“不打哥哥，不打哥哥”。

沈妄八瞅了瞅腿邊的小人兒，問道：“百歲，乞丐和城民你想做哪個？”。

對於三歲左右的小孩來說，這個問題顯然挺有難度，“嗯...城民？”。

沈妄八立刻恨把鐵不成鋼的眼神甩到沈長命臉上，“你看，連個三歲的都比不過”。

沈長命連忙點點頭，“嗯嗯嗯，就撿對了，以後就靠百歲發家養我們父子倆了”。

沈妄八怒火直沖腦門，“今天不把你腿打折我就不是你老子！你站住！”。

一陣雞飛狗跳過後，沈長命帶著沈百歲開始清理廟宇門口的積雪，下午沈妄八要帶他們去一趟城裏，這對於憋了好多天的沈長命無疑是個好消息，幹活也特別起勁了。

去城裏的路基本都被雪覆蓋了，路上也特別滑，一刻鐘的路程硬生生走了快要一個時辰，城門口只有幾個守城的人，城內更是空無一人，白茫茫的一片，些許角落裏還能看到被雪半覆蓋的人影，都是衣著破爛乞丐，沈百歲害怕的抓緊沈長命的手，沈長命手也握緊了一下，他是第一次見真正的死人。

“沈老頭，他們..沒人管嗎？”。

沈妄八像是已經習以為常了，“有啊，等雪化了就會有人把他們扔出去”。

“扔出去？”。

“對啊，找個沒人的地方一扔，有的被山精鬼怪吃了，有的爛在了地裏，光剩一副骨頭了，最後啊，都成了孤魂野鬼”。

沈長命聽的渾身發涼，“沒人埋了他們嗎？”。

“誰埋？無親無故的憑什麽埋你？墳冢那是上等人才有的待遇，我們這種人，死後人家把你扔了還得罵一句晦氣”。

乞丐這個身份似乎讓沈長命有了新的認知。

逛了一圈都沒看見有開門的店家，沈妄八只好去劉婆婆的家裏花四文錢買了兩塊甜油糕，臨走前劉婆婆囑咐他們這幾天如果還下雪的話就不要來了，城主放話了，荒災出現，沒有戶籍的人是沒辦法進城領糧避難的，沈妄八思索了下，又花了些錢向劉婆婆買了些糙米，沈長命心想這老頭一向省吃儉用，買甜點的那四文錢能買不少糙米，今天不知道為什麽特地來買這種又貴又小的點心。

回到廟宇沈老頭更是把昨天的兔肉和蛇肉一起燉了，兩個肉，一鍋湯，還有兩塊點心。

沈長命看著這堪稱豐盛的晚餐道：“沈老頭，這是最後一頓了嗎？”

沈妄八翻了個白眼，“就這一頓，快吃，以後想吃都沒有了”。

沈百歲早就饞得不行，抱著一個兔腿啃得滿嘴都是，吃飽喝足後，沈妄八把那兩塊點心分給他們，才道：“你小子又長一歲”。

沈長命舉著點心的手頓在半空，“今天我...生辰？”。

“誰知道是不是呢，反正是六年前的今天把你撿來的”。

“那就是今天”，沈長命把油糕掰成兩半，遞給沈妄八一塊，“孝敬您的”。

沈百歲也有樣學樣的掰了一塊遞給沈妄八，奶生生道：“孝敬您的”。

“臭小子，拿我買的東西孝敬我”，雖然是這樣說著，但是臉上樂開了花。

慶幸的是雪沒有再下，年後，人們陸續出攤的出攤，幹活的幹活，城內的屍體雖然也被人清理幹凈了，但還是給沈長命留下了些許陰影，朱七的酒樓也照常開業了，沈長命繼續去朱七那裏幹活，不同的是，朱七這次提出一個月給沈長命十文錢作為報酬，像是把他往正規小二的方向培養，這些都算是好事，沈長命當然是欣然接受了，上有老父，下有弟弟，自己現在也能賺錢了，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發展著。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沈長命不知道的是，他的命運才剛剛開始。

幹完一天的活計，沈長命牽著沈百歲回廟宇，半路上一場毫無預兆的大雨把兩人澆了個透心涼，沈長命二話不說抱起沈百歲就往廟宇跑。

“沈老頭，下雨啦，快快我衣服濕了，沈老頭，沈老頭？”。

沈長命喊了半天也不見回應，在廟宇四周看了一圈也沒看見人，“這麽晚了去哪了？”。

“哥哥冷”。

沈百歲凍得發抖，沈長命趕緊找出一件衣服給他換下來，自己也擦了一下濕噠噠的身體，坐在門口等了一會兒，雨勢也不見小，沈老頭總是會先一步到廟裏，今天不知道怎麽回事，這麽晚了也不見人影，外面還下著這麽大的雨，沈長命越等越心急，站起身在屋子裏扒拉好幾遍也沒找到能遮雨的東西，回頭看看縮在被子裏的百歲道：“我出去找找沈老頭，你把門關上，誰來也不能開”。

“我也去”，沈百歲也站起來急乎乎道。

“百歲乖，你在這兒看好家，別讓壞人進來，哥哥很快就回來”。

沈百歲像是想到了那天的皮老拐一行人，眼睛一瞪，“嗯，決不讓壞人進來！”。

沈長命笑了笑轉身沖進雨幕，雨點大的猶如石子一般，砸的伸長命睜不開眼睛，低下頭抹了把臉繼續搜尋沈妄八的身影，他把沈老頭經常去的地方都找了個遍也沒找到人，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沈老頭！沈老頭你在哪兒啊！”。

突然一道閃電劃過，借著閃電的光亮，沈長命突然撇到大樹下一個蜷縮的身影，沈長命發了瘋似的跑過去，是沈妄八的衣服！

“沈老頭你怎麽了？”。

沈妄八臉色青紫，胸口一起一伏的還有呼吸，沈長命有些無措的拍拍沈妄八的臉，“爹你醒醒，你看看我”。

沈妄八猛咳了幾聲，虛弱道：“臭..小子，輕點”。

沈長命欣喜道：“爹你怎麽樣？我帶你去看大夫”。

沈妄八揮揮手，慢慢坐起身，緩了一口氣才道：“長命你先聽我說”。

沈長命急道：“有什麽事我們回去說好嗎？”。

“我..怕是回不去了”。

“你瞎說什麽呢！你還要看我兒子出生呢！”。

“唔...”，沈妄八突然捂住自己的肚子，他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爛不堪，沈長命看到他身上有些不對勁，掀開他的破衣，一片黑紅的裂痕布滿沈妄八的腹部。

沈長命手顫抖起來，“這...這是怎麽回事？”。

沈妄八卻不在乎的一笑，“這個啊，我該得的，我沈妄八活了五十七年，第一次做偷，你看，這就是報應，以後千萬不要做壞事”。

“你偷什麽了？我們還回去好不好”，指指沈妄八的腹部，“讓他們把這個收回去”。

沈妄八沒回答，而是問道：“知道我為什麽不讓你去乞討嗎？”。

沈長命搖搖頭。

“在這下城，討食一日，人們就會視你為乞，我帶你..咳咳..回來不是讓你繼承我這窮苦的命”，沈妄八攤開手掌，一塊透明的石頭躺在他手心，“長命，這是測靈根的靈石，賣了它也能買一處小院，要...怎麽用你自己決定，別忘了，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你還有百歲”。

“爹你不要說了，我們先回家好不好？”。

沈妄八沒理會他的話，斷斷續續道：“戶籍我..讓朱七幫你和百歲咳..和百歲辦好了，以後就在朱七那裏好好幹活，記住，你...從來都不是..”沈妄八突然吐出了一口血，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道：“乞丐”。

手無力的垂下，靈石也滾落在地上，沈長命並沒有在意，看著沈妄八閉上的眼睛有些茫然，“爹？”。

沈妄八再也沒有回應，沈長命瘋了似的拖著他往城內走，“爹，我們去看大夫，看完大夫就好了”。

沈妄八雖是大人，但是身形幹瘦，硬是讓沈長命拖到了城裏，朱七酒樓的對面就有一家醫館，放下沈妄八，就瘋狂的敲起了門，“大夫救救我爹！開門救救我爹！”。

門內堅持了一會兒才有燈亮起，裏面傳來不耐煩的聲音：“誰啊？大晚上的”。

聽到聲音，沈長命更是喊道：“大夫救救我爹！”。

門一開，沈長命拉著人就往外跑。

“哎哎你慢點，外面下雨呢”。

沈長命可不管下不下雨，把他拉到沈妄八跟前，大夫看他抓著自己的衣角也不松手，只得湊近看看。

“這不是沈王八嗎？”，摸了摸鼻息捂著嘴道：“都沒氣了還送來幹嗎？”。

沈長命只著急道：“有氣，有氣你再看看！”。

“我再看也沒氣了，趕緊弄回家埋了吧，早早安息”。

沈長命一楞，喃喃道：“...埋了？”，突然跪在大夫面前‘砰砰砰’的磕起了頭，“救救我爹！求求你了！救救我爹吧”，沒幾下額頭就出了血。

“哎，你這..別磕了”。大夫有些無措，這麽一吵鬧，鄰家都聽見了，對面的朱七也走了出來，定睛一看竟然是沈長命，趕緊拿了把折傘出來。

“長命這是怎麽了？”。

走過來才發現躺在地上的沈妄八，“這...”。

朱七看了看大夫，大夫沖他搖搖頭，先扶起地上的長命，“長命起來，”沈長命人小力氣卻不小，朱七也拉不起來，看看周圍，沒有那個小的，便道：“百歲呢？百歲沒跟你來？”。

沈長命猛地擡起頭，“百歲...百歲在家，我..我還沒回去”。

“快去看看百歲，這麽小一個人在破廟你也放心啊”。

沈長命看看廟宇的方向，又看看沈妄八，“我爹..”。

“你爹我先看著”。

沈長命踉踉蹌蹌往城外破廟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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