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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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那天, 郁景和不出所料的沒有出現。

說不清到底是誰在避開誰,也可能互相都有。

所以寧桃也默契地沒有刻意去問郁景和怎麽沒有來,起碼, 只是以這麽多年“哥哥”的身份送一送。

後來還是郁父郁母在送她去機場的路上順嘴提了一句,說他今天有事情沒辦法過來。

寧桃坐在那裏, 只嗯了一聲。

到底是真的有事情,工作忙;還是真的不想見她。除了郁景和自己,恐怕沒有第二個人能知道。

在去機場的路上, 郁父在前面開車,郁母跟她一起坐在後面, 一直叮囑她過去後要註意的事情。

女性或是母親視角往往考慮得會比較細致。

從衣食住行,再到遇到緊急情況,甚至是在網上看到的一些犯罪事件, 張麗都一一跟寧桃講了一遍。其實無非就是謹慎交友、不要相信陌生人之類的。

這半年寧桃只顧著出國學習的事, 倒也沒有心思和精力去作妖;只是偶爾接一些小推廣賺錢,再加上獎學金也算攢了一小筆積蓄。

不過盡管如此, 郁父郁母還是給她轉了一筆錢,讓她以防萬一的時候用, 不要不好意思。

寧桃一開始也推脫著說不要,但實在拗不過兩個人, 就還是先存了起來。

二老可能實在是擔心她一個女孩子, 又是在國外, 也怕寧桃那個小叔叔不靠譜, 到時候再出什麽問題,張麗還特意找了同學家也在美國工作的一個姐姐, 讓到時候幫忙照顧寧桃。

其實, 寧桃倒覺得不用這麽風聲鶴唳。

就算她叔叔那個人不怎麽靠譜, 學校在那邊也有專門的老師負責對接,總體還是很安全的。

更何況自己都成年了,也有危險意識。懂得如何尋求幫助。

只是郁父郁母還總把她當成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而已。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樣,寧桃能感覺到他們對她是真的很好,而且是不求回報的,用心把當女兒的那種好。可是一想到自己喜歡郁景和的事,她心裏就會酸痛一下。

覺得是自己破壞了這種,原本和諧的“家庭關系”。

令人不齒。

到了機場的時候,時間還早,行李已經去托運好了。現在過了安檢進去也沒什麽必要。三個人就現在外面的大廳等了一會兒。

寧桃坐在位置上,呆呆地盯著取好了的登機牌。

她明明什麽都沒有想,但卻總覺得心裏好像空蕩蕩的,有些壓抑。處於一種沈重卻空曠的狀態。

是因為要走了嗎?還是因為郁景和沒有來?

她自己也沒有答案。

可就在這時,卻聽到坐在旁邊的張麗忽然站了起來,說了一句:“哎呦,你哥來了。”

寧桃低著頭,先是怔楞了一下,心臟咚地收縮,像是某只手緊緊握住,最後連簡單的呼吸都變得困難:

郁景和為什麽要來?為什麽要出現?他不是都不管她了麽?

她好像有一種極矛盾的心理。

不想讓他來,不想看到他;卻又……很怕他真的不會來。

周圍路人的喧囂聲一下子被屏蔽住,耳旁只剩下一種生硬如擂鼓般的心跳聲在回蕩,整個人都像沈到了海底。

似乎是因為知道郁景和正在往自己這邊走,寧桃的脖頸就像被負了千斤重,怎麽也擡不起來。

但最終,她還是擡起頭去看了。

心裏生出一種莫名的勇氣和膽量,將視線從那張快被她看透了的登機牌上擡起來,向遠處看去——

看到郁景和朝這邊走過來。

那人很高,腿長,比例好,身上總有一種特別的松弛和不羈。哪怕不看臉,簡單的黑色風衣在身上就已經在人群裏格外出挑。

何況那張臉又很難不讓人心動,或是生出一種想要擁有的欲望。

寧桃只看了一眼,便又很快低下頭來,眼底開始變得潮濕而酸熱。

回憶裏的很多幕從腦海中閃過。

她看過他穿校服的樣子,再到警服的樣子,說不準以後還要被迫去看他婚禮時,穿西裝時帥氣風發的樣子。

她捏緊了登機牌,裝作在看,但其實心裏卻在默默想:

郁景和如果結婚的話,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參加。

她不想看到他屬於別人。

但也不想看到他不開心,處於一種因為無奈而跟自己在一起的狀態。

她低著頭,能感受到那人由遠及近,最後走到她身邊空著的位置坐下。

郁景和身上的氣息縈繞到鼻尖,意外的幹凈清透。沒有酒味,也沒有煙味,什麽都沒有,很淡但又清新的皂感氣味。

讓她有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兩人都還在學校的時候。

她晚自習發燒,他背著她去醫院。

但寧桃依然低著頭,也不說話,也不去看他。

任由郁景和走過來,最後坐到了自己旁邊。他跟郁父郁母都簡單說了話,打了招呼,卻唯獨沒有跟她說。

寧桃坐在那兒,忽然覺得他們就像兩個陌生人。

“這邊廁所在哪兒啊,我去一下。”

這時,張麗忽然站起來說了一句。

郁父幾分鐘之前接到了一個生意上的電話,一直在不遠處窗邊跟人說著。剛剛郁景和過來的時候,他也只是簡單點了點頭。

現在郁母再一走,這邊就只剩下寧桃跟郁景和了。

她身體僵硬得不行,卻又不想讓那人看出來自己不自然的樣子。

寧桃在內心祈求上帝,希望郁景和什麽都別說。就這樣陪她坐一會兒就好。

這樣,她就會覺得很幸福。

可一旦郁景和說些什麽,寧桃就會怕。怕自己不能像現在這樣平靜的坐著。

但她沒有想到的是。

郁景和的確什麽都沒有跟她說。

他只是忽然將手伸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腕。

寧桃眼睛微微睜大了些,盯著男人纖長漂亮的手指,和自己手腕相連接的地方。

她的身體,在那一刻一動都不能動。

那人指尖微涼。隨著指腹滑過她手腕細嫩敏感的位置時,寧桃心尖顫了顫。

郁景和始終沒有說話。

他只是垂著頭,握住她的手腕,然後將她原本微攥著拳的手輕輕地翻了過來,往她的手心裏放了一條水果薄荷糖。

是她高中時候就很喜歡的西柚味,粉色糖紙。

之前她高三備考的時候很喜歡吃這個,每次出去玩或者去看電影的時候也會買。

因為比較提神,又沒有一般薄荷糖那種苦又單調的味道,反而更偏向水果味的硬糖。很涼爽,甜甜的,很滋潤。

但如果不是郁景和給她,現在的她是不會再想起來去買的。

就像很多小時候喜歡吃的東西,那種很便宜但是很好吃的零食、雪糕,現在都很難買到了。早就被日益網紅化的奶茶或是花裏胡哨的進口零食所取代。

就好像很多記憶裏的東西一樣,漸漸就被忘卻了。

但當郁景和把那一條糖放到她手裏的時候,寧桃心裏還是酸軟了一下。

他很好。真的很好。

可是似乎也正是因為她能體會到他的好,所以才會如此痛苦。

日覆一日只要想起來,就必須經歷的痛苦。

想擁有,但不能擁有的痛苦。

私心和善良,一廂情願和道德掙紮的痛苦。

寧桃看著他放到她手心裏的那條糖,心裏沈悶悶的,很想哭,但又在盡力忍住。

她輕輕收了收手指。

最終合起手掌,把那條糖塊放到手心,然後才將慢慢地手重新翻過來,手背朝上。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直到郁父打完電話回來。

“好像差不多可以去過安檢了。”

“一會兒等你阿姨回來就去準備準備去吧。”郁父說。

寧桃坐在位置上安靜的點了點頭,心裏卻希望時間可以便慢一點,再慢一點。有那麽幾個瞬間,她生出了想要逃離這一刻的錯覺。

她有點不想走了,更想回家躺倒被窩裏單純放空。

可是她不能。

她已經為此付出了這麽多,所有人也都希望她去。自己不能在最後的這一刻放棄掉,讓之前的所有白費。

郁母回來後,他們送她到了安檢的地方。

每往前走一步,寧桃心裏好像就被抽絲剝繭一分。

別離這種事。

往往到最後一刻,才會令人難過。

也許是對這座城市的依戀,也許是對其他人或事的依戀,亦或者是兼而有之。

想到離開這裏,自己就徹底變成孑然的一個人,心裏也有了幾分原本沒有的,對未來和陌生世界、陌生人的緊張和畏懼。

郁父郁母像是看出來了她有了退縮和害怕的神色似的,一直用一種詼諧輕松的語調在跟她說話,讓她不要那麽緊張。

以至於四個人之間的氣氛好像也沒有特別傷感。

寧桃轉過身來,去抱了抱郁父和郁母。

可按照順序,到了郁景和身前的時候,她卻忽然又變得手足無措,不知道該怎麽辦。

郁景和對她來說,跟親人不一樣,跟愛人也不一樣。

他就是一種極其特殊的存在,卻又牢牢地固定在那裏,占據在那裏。

無法消失,無法被忘記。

寧桃抿了抿唇,很快地擡頭看了一眼郁景和的臉,想要把他的樣子印刻下來,卻發現他也在看著她。

視線碰撞的那一刻,她又立馬心虛地低下頭,像是逃難一樣眼神閃躲。

腦海裏一片空白,不知道要怎麽辦。

其實那一刻,她很想哭。

眼淚明明已經在眼眶裏打轉,可是又極力睜大眼睛不想讓其掉出來。

郁父郁母都還在旁邊看著,她不想讓場面變得很難堪。

所以最後只僵硬又尷尬地說了一句:

“再見。”

她聲音很輕,連她自己都有點沒聽清自己說的是什麽,也不知道郁景和有沒有聽清楚。

但可以確定的是。

等她說完了那句話,郁景和沒有什麽回應。

可當寧桃以為這就是結束的時候。那人卻忽然彎下腰,輕輕抱了她一下——

雖然只有一下。

他的懷抱沒有很熱,滾燙,甚至有些涼爽的氣息。但胸膛堅實可靠,所以給人一種踏實而溫暖的安全感。像雲朵一樣把心腔的每一個角落都充實的填滿。

可能是為了避嫌,也可能是倆人的關系已經不像曾經那樣親密,甚至是有了嫌隙。

他抱她的時候沒有用力,也沒有真正切實的把她摟進懷裏,甚至都沒有把手放在她的背上。只是輕輕的抱了一下,走了一個形式。

既不像親人,也不像愛人。

寧桃不知道要以怎樣的表情或動作回應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像個沒有感情的木頭一樣,由著他抱了一下。

過了好久後才轉過身,略顯麻木地往入口走。

在確信他們不會再看到她的臉後,她的眼淚才開始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憋也憋不住。

直到確認完身份信息和登機牌要往裏面去的時候,寧桃才又忍不住轉過頭看了他們一眼。

看到郁父郁母朝她招手。

但當視線滑過原本郁景和站的位置時,卻發現那裏已經空了。

沒有人。

她站在安檢口,心裏面一下子著急起來。眼睛快速在能看見的範圍都掃了一圈,卻始終沒有看到郁景和。可

後面排隊的人已經在等著了,自己不能一直停在那裏堵著。

她擦了擦眼淚,快速說了句對不起,然後轉身往裏面走,一邊走一邊哭。

不知道為什麽。

寧桃忽然好難過好難過,難過得快要死掉——

她沒有帶自己的玩具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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