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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楓櫻·北窗紀事·歸去(終)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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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櫻?」

「體諒汝是病患,吾吃一次虧。」

既已動情,其空洞雙目亦水汽氤氳,艷色三分,風華絕代。

他低聲在那人耳畔重覆道:「只此一次。」

若,那人能視。

便能見他徐徐背身坐下,墨綠發絲悉數將其完美腰線籠罩,散亂在玉色肌膚盤成繁麗圖紋,懶懶散散,亦美得驚人。

「……或許會很疼。」他低笑自語,「這次,算吾欠汝的。」

五日後,那人將看清他,看清山巒疊嶂、草木繁花。

真不知前生是誰欠了誰,惹得今生一筆糊塗賬,癡癡纏纏,時日一久就分不清了。

……

今歲冬。

晴光萬裏,雪色皚皚,碧空澄澈如洗。

南地小城,茶香漫漫,鬧市有重樓。

且聞說書人醒木一拍,神采奕奕眉飛色舞道:「正當浮屠初顯勝象,忽飛沙走石、大地震駭,北方一隊人馬如天降神兵,為首將士張弓射箭,數箭連發,直叫人嘆其技神也!原那佛獄兵士渡江之前已入敵穴,直搗黃龍,方來此奧援。汝等可知那為首將領是何人?」

「正是日後數戰死國無一敗績的凱旋侯!」

遠在茶樓之外,紅塵人間之內。紅楓林間,有人正煮茶賞雪,有人正撫箏和樂。

塵塵三味,本有嘆不完的史實,講不完的傳說。

光陰倥傯,唯願天地靜好。

(完)

歸去篇

3.0浮木(本篇引子)

「汝總是以為自己算無遺漏,太過自信。古人說情應若水,你吾情誼卻本是水上浮木,起於不信任的猜疑與試探,好比建築在虛空高臺上的白玉樓,一旦臺失便崩離分析。」

「如此也好,佛獄凱旋侯無需弱點,也不會容忍弱點的存在。」

所以他親手將水流截斷,枯木再無以漂浮其上,只能打回死物的原形;他將小心承載這份動蕩情誼的高臺焚燒,那脆弱如瓷的過往煙飛雲滅,碎得無法拼湊原貌。

……

下雨了。

這一年的夏雨,來得很遲。

夏季殘荷如枯屍浮於小池,幾片零散碧荷經雨打得愈發煢煢。守將看著一人冒雨入府,衣裾早已濕得緊貼身體,急速墜落的水珠敲擊地面和雨珠一並繪漣漪,仿佛是滿含覆雜的嘆息。

他如今效忠的主上——距主上和楔子聯手計敗浮屠那風華一戰已隔五載春秋,主上名成此戰,後抗死國數戰未嘗敗跡,封凱旋侯,乃佛獄一族無上榮耀。

七日前,楔子拜別相位,後無人再見其清俊風骨,無人再有幸聆其智計妙語,好似世間本無此人。

第一日,主上照常入朝。

第二日,主上仍無異狀,只是令人在庭院種植楓林。

第三日,主上子時忽起,舞劍至東方初明,斯興方艾。

……

今日是第七日,主上踏雨而歸。

——

雨靜花明,洗凈少年鮮衣怒馬輕狂痕跡。著素衣濯面,金戈鐵馬聲罷,原也不過是蕓蕓眾生中的一個閑人。

他面前放著兩只白玉杯,他緩緩將之斟滿,杜若酒夢裏纏香。而後他起筆,手腕忽地一僵,滴下的墨點在空白宣紙上肆虐。他似乎是自夢中方醒,僵立良久至軀體幾近失了知覺,繼而自嘲笑笑,覆取紙來,下筆再無遲疑。

怎會遲疑?不該遲疑,他記性很好,記得相當深刻爛熟於心。一張熟稔不過的面容煥然紙上,他細描畫中人眉眼,如將真人神態悉數剝離安放在這張面孔。想笑,喉頭卻如有刀在割一般,割得鮮血淋漓啞口無言。

他聽見自己暗沈沙啞不似人類的笑音從割喉利刃中摩擦而生,腥甜翻騰,然後別開頭狠下心重重往畫上人雙眼一抹,顫抖的手指拿不準力道,一筆墨黑便將畫作盡毀。

「你看,吾還是畫不得啊,換一個要求罷。」

無人應答。

又落雨了。

3.1意動

與浮屠一戰,拂櫻殺名聞名遐邇。素賢人道出此局始末,楓岫方得正名,後方知彼時楓岫,正是慈光一族得族長親自賜名的天舞神司。

此戰雖有傷亡,但已至少數,更除天下潛伏之危機,佛獄慈光兩族大放異彩。殺戮一族以開國時赫赫戰功晉四大家族,封異姓王得碎島地界,據聞碎島郡主禳命讀荒木載記為著書者文采心折,後知戰事始末心儀楔子。碎島戢武王得知此事便赴慈光族,後又有軼聞曰楔子婉拒王女心意,熱衷宦海,自此青雲直上。

「裝得真像,不知多少人要被汝騙過了。」拂櫻推開鋪滿半張書案的信箋,因心情愉悅,眼角紋路也減了肅殺之感,只覺紫瞳墨紋精美秀絕,天成之作。

「好友是指哪一條?」楔子噙笑反問。今日天子生辰,本應入宮二人借口尚未痊愈,兀自逍遙圖得一時快意。

「哎呀。外界都說,好友汝玉樹臨風龍章鳳姿,騙得王女芳心,令其神魂顛倒;更有說汝經天緯地,當得四族新秀第一人,日後必登峰造極。聽得讓吾好生訝異。」

一番話引楔子想起昨日與無衣師尹之密談,乃是碎島王女獨身離島之事,他幹咳一聲掩飾沈思之態,苦笑著搖動羽扇:「如何說?」

取幾錢茶細煮,少頃自有馥郁茶香。今日以茶代酒為慶,故面前整整齊齊擺放兩青花釉小盅,盅繪鴛鴦戲水、桃花半枝,註了琥珀色茶水別有風味。

「本非宦海人,何品宦海苦。」

「身出不得江湖,只好糊塗。」

「哈。」拂櫻只笑,仿佛也厭了自相識起便不曾間斷的試探之舉,轉而直言。「碎島王女貌美賢淑,如斯佳人,汝也舍得拒絕,好硬的心腸。」

這話說得莫名。話甫落他已覺其中不妥,心緒沈浮把玩花盞,反倒是笑得愈加自然。

「慈光再加上這一筆,就顯得濃艷了。」那人如是作答。

亭臺樓閣外,夜色四合。正是華燈初上,他望向窗外華亭小樓,軟紅十丈便是紅塵一筆畫卷,方才輕輕淡淡隨意言辭猶若萬家燈火其中一豆,那光華散發出的暖意溫熱心口,以致他沈默無言按住眉心,平息忽來的躁動。

紫衣人放下茶,起身去賞這秀雅絕倫之景致。

徒然一聲無奈。

唯有一人,吾不舍拒。

原應如是。而夜風驟起,話語恰如一池靜水,被吹得起了皺褶,瞬息破碎。

緊接煙火綻放,千樹銀花齊齊而作,夜幕五色斑斕,或有一線珍珠瀑墜凡間,或一行翠鳥飛掠戲長空,或流蝶千百展翅翩躚,煙火瞬逝,此景長存,故難相忘。

凡俗塵物一剎入不得他目,僅有那雙眼瞳——如斂山河麗澤,明華流轉美得令人心驚,那人雙唇翕動似念他名姓,而後唇齒相觸,萬千風光在他腦海炸裂。

……

四五年浸淫仕宦,易使人面目全非。

將相合,古往今來的佳話。很多事情早已在時光流逝中發生了難以控制的改變,譬如他拂櫻越來越會粉飾太平的雙眼,譬如摯友偶爾相聚不覆以往灑脫瀟灑,譬如聖上針對四族日積月累的忌憚和猜疑,風光顯赫的四族背後已然千瘡百孔。

北窗手劄載,帝在位第十五年,賜密旨於凱旋侯——手劄數言,每閱至此段,他都克制不住指尖的顫抖。

一切始於一個宮宴,那一晚天色清朗,遮不住任何腌臜謀算,亦本不該有。

帝近年有心削弱四族之權,首當其沖者,乃佛獄慈光。楔子為相期間行無差錯,其起草新法使本朝國力大增,加之奇才博學,世人讚譽,無以廢之,為帝重用,亦為帝提防。

觀此風向,佛獄族率先表態,而首要之事,乃除丞相楔子。

……

密談之後,宮宴之上。

江南出佳人,秀骨自天成,白玉臺上數十名嬌娥赤足起舞,雲袖欲飛,蓮步婉轉香風惑人,蜂腰婀娜姿態如九天仙。

凱旋侯聚精會神註視臺上舞姬,執杯不飲,似欣賞似了無情緒。而楔子笑顏清雅,目光平和,只是觸及一處時略有失神,頃刻如常。

舞畢,楔子稱病離席。

……

那時,拂櫻只是回憶。

很早之前,他們猶是少年。

慈光之塔天舞神司,少習祭祀之舞,能悟天地萬物,故師尹賜此名。

一夜雨露歇,月華如白練,萬籟俱寂。紫紗簾遮,朦朧見舞者虔誠伏地,衣袂鋪展,銀月皎皎瞬登蓬萊仙境。

而當其徐起拋袖如雲戲月,高揚似燕翼穿空,逢垂落時若和風拂柳。足步錯落,步步皆穩,卻又似驚鴻翩飛,頗具清靈。其人口誦祭詞,如舞天庭,更似舊時楚地詞所誦之雲中君,覆觀其神其容其舞其姿,青松佳木之巋然含曉月瓊花之美態。

一舞畢,風靜流雲散,紗簾皆垂,一人側面,如美玉雕琢。

仿佛那場艷絕之舞,只為其而存。

3.2暗潮

半夜忽醒。

三年前開始,楔子寢居夜夜都會留著一盞燈。

他等待眼前的黑暗一點點退散,淺淺迷霧撥開,柔和光線映照出木制家具的大致輪廓,不致灼痛雙目。他對著那扇方掩上的窗在側榻上坐了半晌,沁涼的手心把外界阻斷。

五年前。

「吾想離開慈光。」

「吾不問理由,在那之前,讓吾明白天舞神司的價值。」

「五年?」

「可以。」

……

山雨欲來風滿樓,慈光佛獄族為首,以莫須有之名彈劾丞相的奏折如臘月飛雪飛入金鑾殿內,帝按而不發。

七月初,凱旋侯拂櫻列相種種罪狀,指出其與敵國神子來往甚密,更在昔日死國政變時暗中出手,罪證確鑿。

七月上旬,象征相權授章呈於帝前,外界只道楔子拜別相位,逍遙山河之間。

後一日,一具無名棺悄無聲息送至慈光族,族內立石碑,碑上留此人生平種種,後行書篆刻四字:天舞神司。

古來王侯帝相,王相相爭,勾心鬥角,不過如是。

慈光風頭頓弱,而以其鋒芒收斂實力削弱之故,不為帝所憂慮猜疑。

……

陰冷囚室,暗不見天日。

牢獄地略顯潮濕,隨便鋪著幾垛供人休憩的枯草。鐵欄將面前景象分隔成一塊塊小格,獄卒來來往往,間或有其他囚室受酷刑者淒厲的慟哭聲,鼠輩悉悉索索來回奔走之音。見押於囚室者褪冠披發,一身麻衣,雖身陷牢獄依舊心態甚佳,或闔目冥思,或用指節敲擊樂曲節奏。

門外忽傳來開鎖聲,有人恭恭敬敬地將一人請入,繼而是很輕很輕卻熟稔不過的步伐,一如既往,兩步間隔總是一樣。牢中人將頭轉到聲源處,敲擊的節拍錯了一剎,終究只是抿了抿淡色雙唇。

「是汝?」

「是吾。吾說過,將來倘若有這麽一天,吾會替汝收屍。」

靜默。聽見獄卒離開了囚室合上了那扇通往光亮的鐵門,楔子稍偏了偏頭睜開雙目——漆黑一片,無法捕捉到一絲一毫細微的光亮。身側的草垛稍稍下陷,冰涼的絲綢衣如流水從他指縫淌下,他知道那是墨綠色便已足夠。

「意外嗎?」拂櫻嗓音沙啞。

「無。吾僅以一年登此位,位高權重,他尋不得吾錯,吾就是他拔不得除不去的骨刺。」亦在他算計之內。楔子緩緩摩挲著那段綢,疲累合上雙目,「只是汝這一刀,算不及算料不及料,至今疼痛。」他一字一字說得極為吃力,至最後幾似耳語,如同念誦上古咒文。那種疼痛是背上芒刺,是毒針紮骨,初時無感,後成細細密密穿透皮肉的至疼,疼得什麽都無意義。

「恨?」

「恨。可惜吾入地獄,無汝陪伴,總是失味。」楔子擡起蒼白面容,語氣平緩和所言格格不入。

盈轉的空氣瞬息停滯。

而後那人同樣冰冷泛涼的手指如滑膩蟒蛇纏上他的面,順著精致的面部線條緩緩游移至頸項,堪堪頓在喉頭,稍用力就能掐斷殘存生機。「……吾亦很恨。」

恨。恨極。恨最初似真似假似是而非試探來去的故情,恨面前人柔和面具下待人待己均是殘忍的本性,恨如今做出的抉擇和除去最後弱點的剎那不忍和自認為的不得已,很恨。

他覆上那雙失色荏弱的唇——

齒破皮肉,甘甜的鮮血沾上舌尖,靈魂因品嘗至純至美之醇香一霎放縱,囚禁在心底的陌生情感如潮漫漫瘋狂沖刷,彼此都在戰栗,如同曇花一現,傾城之色芳華僅有彈指。非是因情,只是濃至骨髓成了一種習慣。

本心試探,後只需對視便能心領神會,恰如五年前風月皆罷後反手一劍。

他不記得當時的感受,回憶得太多,日益麻木。

染了血的唇微微勾起,楔子眼瞳空洞無色,小心翼翼毫無章法碰觸那張面容,撫至眼角下墨紋的大致所在,無力滑下。

「吾看不見。」他笑說。

所以亦不能見四字消散後頓然緊縮的漂亮紫瞳。最簡單的四字,不外如最有力的兵器,直直擊潰心神,勒得人難以呼吸。

這一生,有太多太多不能放下。行走紅塵,總無法瀟灑自如。楔子能為心中所向果斷殺伐八面玲瓏,傷人傷己不問手段;而拂櫻生於佛獄,自小以佛獄為先,倘若——他想,佛獄已成為他此生信仰,就算為此戰死沙場死亦無憾,縱然生亦無歡,割舍本性。

「楓岫……」

天舞神司,楔子,楓岫,有何不同?時至今日,他方明白,楔子是象征那人立足塵世的根本,天舞神司是他避而不見卻不得不承之重擔,楓岫——那人愛楓,亦愛雲中山岫,湖光山色,唯有此二字是他心神寄托。

而今一個簡單名姓,念出如珠玉滾舌,如此之重,是他未想。

「汝總是以為自己算無遺漏,太過自信。古人說情應若水,你吾情誼卻本是水上浮木,起於不信任的猜疑與試探,好比建築在虛空高臺上的白玉樓,一旦臺失便崩離分析。」

鐵索覆響,有人進牢,將一小盅鳩毒置在中央。

楔子微笑:「如此也好,佛獄凱旋侯無需弱點,也不會容忍弱點的存在。」如此方不會敗。

昔日共戰光景鮮明在目,他想起那人墨綠發在風中恣意飛揚,揚手便是三箭,如今箭矢終指他胸口,三箭,穿心剔骨奪命噬魂。

拂櫻推開牢內暗窗,窗外藤蔓延展,夏荷極盛,生機勃勃之景。一線金光散若星宿,順囚中人柔順如緞的紫發漫散,然後是那張從容生死的容顏,再到五官的每一處瑣碎細節,那人松開緊握雙手,似乎要捧起最後的陽光。

「……還有何心願?」他靜靜地問。

「這嘛……為吾畫像,算不得過分?若有心,日奉三炷香亦可。」

「可有其他。」

「……為汝自己好好活一次。」

那人聲線平穩,停頓了一下續道:

「吾看不見,汝餵吾飲罷。多謝。」

真是……至始至終,都殘忍如斯。

3.3放逐

自從浮屠戰罷。夜夜反反覆覆都是同樣夢境,正如女戎最後留下的怨毒眼神,直至他一步踏入宦海,從此不現。

「吾當初青眼錯付,致今朝飲恨。吾咒汝看不清世間萬物,猜不透繁覆人心,眾叛親離;吾許汝活至耄耋,親戚皆去,摯愛皆亡!」

愛不得,怨憎會,生別離……諸如種種。楔子從不信命,三年後視物開始日益模糊,笑罷徒嘆奈何。因果循環,他也是嘗盡,心願得償便不計較生生死死了。

只有一次。當得知帝所選之人是拂櫻,而後者應允除去他的那剎,仍是不免情緒激蕩,耳畔覆響起那天淒厲絕望的笑音,再度睜眼,已經身墜永夜。

不是不在意啊,哈。他笑笑,闔目長眠。

——

此事十日後,凱旋侯自請離朝。

是夜相府侯府北窗前櫻開楓艷,皆錯時令,時人稱奇。後市井奇人四處尋訪,遍閱舊事,加以遐思奇談編纂成冊,名曰,北窗手劄。

而此皆與天涯漫游人再無幹系。

……

初秋,南方城早生金桂,酒肆多有桂花釀。

有地清幽,孤舟泛湖,舟尾圈圈漣漪漾,隨即漸漸沈寂。偶有清風亂湖波,或捋幾許未紅的楓葉入湖,水波展開秋葉皺褶,平平整整脈絡可辨。

舟上人好似半夢半醒,手提半壺桂花釀粉底櫻紋袖揮出一弧,酒液傾灑入湖,滑出完美的無色曲線。小舟上起咬嚙聲,原是一粉兔懷抱蘿蔔細啃,不亦樂乎矣。還剩半截蘿蔔頭,粉兔一跳一跳撲到粉衣人衣襟,黑眸滴溜滿腹委屈,後者張開雙眸不再假寐,順勢直起身揉捏兔耳,道:「吃了幾年沈雪千丈青,將汝養刁了。」

句末突兀掐斷,他垂睫不語,纖長濃密睫羽猶似幕遮,卻難掩面色慘淡失魂之貌。半晌,他將縮成球狀的兔團收進懷裏,卻不再說什麽。

小舟往遠去,遠處煙霧彌漫,一筆青黛色應是青巒綠鋒。

——頭七,他斟了兩杯酒,毀了一幅畫。

——又過七日,他傾酒入江,江水泱泱倒映出他晃動眉眼,依稀存故人影。

而這半分似有還無的相似讓他怔楞許久,數日來的苦澀伴隨淺淡的歡喜一並迸發,隨後水波不興,他收回目光——原是他錯看了。

因佛獄入仕宦,因佛獄離孽海。棄了刀劍,遠離鮮血白骨的生活,當是陌生。因陌生生惘然惆悵,便終日放逐於山河,輾轉反覆尋得落腳處。為那人一句——

——為汝自己好好活一次。

生有所欠,死必允諾。拂櫻不妄言,他從頭到尾,只是欺瞞自己。

……

慈光。

風攜故人信,那人凈手焚香,香鬥煙霧三千虛虛實實。他選了三支檀香,燃之插入面前小香爐,石碑前置入秋最新鮮之瓜果素食。

碑上刻字不甚明朗,伺候師尹的小童定睛看了看,是天舞神司四字。面前人素不信佛,今日卻跪蒲團,撥弄一百零八顆佛珠,一番敬禮繁覆勞累難說,其亦不改顏色。

「汝有疑問了。」背對他撥珠之人淡淡道,他眉尾飛揚驚異地唔了聲,心道師尹好似背生雙目一般。「說吧。」

「天舞神司……前輩,」小童踟躕補上二字,「本可成千秋功業,離開吾族又是何故?」

「因其有所求。其所求非權、名、財、德,其所欲遠在慈光之外,故辭去。」

檀香具安定人心之效,無衣師尹又燃一炷香,一壁拿銅鉤緩緩撥著香灰。

「吾非允他,而是放逐了他。」草書的吾字,翩然欲飛,飛出這塵世界限,追尋一個關於自我的答案。而無衣師尹,卻是終究不能。

他的嗓音不覆往日圓潤順耳宛若朦朧香霧,此刻明凈如洗。

「汝可如吾一般羨慕他,但是永遠不會成為他。欲成他,便需對自己殘忍,久而久之情不外露,才能翻手顛覆天下。」

昔日放棄天舞神司榮華,以楔子之名入北窗學院甘入塵埃,又以五年之功,使慈光一族再非隕落明珠,反添民心之盾,慈光族內能達者又有幾何?

天舞神司名葬慈光,如此而已。

……

身如浮萍,隨波漂流,任意東西。非是落拓天涯羈旅客,拂櫻嘗不出這番滋味,偶爾樹下獨眠觀天地,偶爾朱樓獨坐凝睇來往人,皆是匆匆,難論好壞。

自此局伊始,他便明白,慈光佛獄將是帝王手中相殺利劍,四族本有齟齬,逐個擊破是最好方針,慈光之後的下一個目標即是佛獄。是以,那晚宮宴他已有退離之決斷,甚至比獄主口信更早。

身為佛獄迄今為止最好的一把劍,何時大展鋒芒鏟除阻礙血戰四方,何時收入劍鞘黯淡無光不顯光華,他一直心知肚明,從未有過遲疑或者不甘。當佛獄不再是他行進路上的心心念念,信念與使命似危樓傾塌,他卻不知所欲何物,所行何處。

於是一路癡惘,回頭細數,竟皆是楔子曾游之地,荒木載記記載之處。

他笑,眉心舒展,終沈夢境。

此夢再無殺伐,往日功勳流逝,他方真真是一名喚拂櫻的平凡人了。

3.4雨霽

春秋幾度又一歲。

煙波江畔如天外境,景似丹青圖,不必言青山疊翠碧林萋萋,自有清幽意。方圓十裏不時可聽聞琴瑟洞簫,亦有好事者循聲探訪,然每近此處不辨東西,似行萬裏路而身側山林草木似曾相識,久而久之,有仙神隱於煙波江一說不脛而走,荒木載記亦錄此事。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羅衾不耐五更寒。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獨自莫憑闌。」

竹塢江畔,有人墨發紅衣,唇銜紅絲線,指拈銀針織錦繡。吟半闕詞,針走數十,嘆其技之出神入化,上下翻飛只見模糊玉白色不能覷其雙手,更嘆其人斜倚停下雙目半闔之慵懶閑態。

繼而有人笑接詞半闋:「無限江山,別時容易見時難。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紅衣人止針睜眸,鳳眸艷色轉瞬即逝,雌雄莫辯不謝風流。其朱唇半啟又念幾句:「往事已成空,還如一夢中。執著是苦,人本不知味,故一生尋苦。」

此句本無言可對。

煙波江水水獨流,一輪彩陽落其中,紅衣人覆起針運技,竹塢懸掛數枚木牌在晚風裏搖曳。

——

武林奇醫不勝枚舉。論藥道巔峰,當舉藥師慕少艾;掌神針奇術走針如飛,唯神針惠比壽;活死人肉白骨,莫比黑派蠱皇;有者逆天道,行詭譎,傲封死神天敵,避江湖而居,其名天不孤。

小舟停岸。河岸有地界石,石上三字染朱色,正是煙波江。

拂櫻循幽徑入林,林中奇石嶙峋,千姿百態無一不具。細察之下,石塊擺放加以樹木綠林暗含五行八卦之道,極似人有意為之所布奇陣。覆細觀陣中有陣,瞬息生變萬象齊聚,機微處與一人作風如出一轍,點滴跡象如驚雷疾電劈開久閉門扉,舊事如潮沖破了他刻意束縛,奔流萬裏。

此刻心境,竟如落水人抓住一根細末稻草——猶如絕處逢生之狂喜,只因在異地覓得幾絲念想,說不出是該哭該笑該怒該嘲,該慶幸或是……希望覆絕望?

不覆多想,他邁步尋陣眼,走步暗含陰陽生息之變。

俗世因果,皆起於執念,且由他半晌癡狂。

一絲念想啊……哈,總好過夙夜虛念,悲喜不自知。

——

煙波江畔千竹塢少有訪客,而數日前主人遇事遠去,又添新客。新客口不能言,故竹塢內外愈加空寂幽謐,稍顯三分淒涼。

旬日霪雨綿綿,總盼來了一日雨霽。涼亭下一人坐精巧輪椅上,輪椅扶手本是新伐古木,經一年掌心的無數次摩挲也變得光滑。其紫發如瀑盡數鋪散,有幾許垂肩似素帛衣上點綴紋路,雙眼處疊成幾折的白練蓋住半張容顏,另半張——其優美下頜、淡得似乎一碰即碎的膚色一覽無遺。

一月前,千竹塢裏間門窗仍緊閉漏不進一絲光亮,只因他雙眼那時,還不可見光。

煮茶聲、茶入瓷杯聲漸入耳中,片刻,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雙手被人執起,指尖碰觸到是溫潤的瓷器質感,興許是方煮茶罷那人雙手還存餘溫,那人在他手背上寫,茶水溫,可飲。

集東方晨曦初現時楓上晶露為茶水,齒間若有若無便有楓香縈繞,茶溫正好,不燙,亦不失味,不知為此幾夜立中宵。

「……此茶甚好,多謝。」

那濃得熾烈的希冀、遲疑、緊張頓然消散,取而代之是淺淺欣悅,情感鮮艷而濃烈,宛如一道可以灼傷他的火焰。

那味茶至醇,因蘊含了千種萬種真摯難言的心緒,經歲月磨礪一一沈澱生出情韻;那味茶亦至苦,因春秋更替、寒暑易節,尋尋覓覓終尋不得一個圓滿。

其中滋味,原本便覆雜難說。

「……吾雖不能視,一人在此也無大礙,汝若不便可隨時離開,無須憂慮。」

這一次,那人書得極快極潦草。

吾不走。

他不置可否,猜度了竹屋大致方向,雙手推動輪椅逆光歸去。風攜來粗啞暗淡的破碎音節,像是粗糙硬石突兀磨過平滑桌面一般刺耳難聽,幾近有一些可怖。然後那人幾步跟上,把住手柄,向前緩緩推去。

難得如此平靜。恬淡美好宛如一夢,相對無言,只因不欲其碎。

然而詐死後千千萬萬中某一個分不清夜晚與白晝的時刻,他早已醒,只聽見竹屋外風聲鶴唳,怔怔呆坐直至箏聲忽作,撥彈勾搖,奏響一曲高山流水。

——

早些時候的一個秋月夜,小亭前,一曲十面埋伏方歇。

被譽為死神天敵的傳說輕撫箏弦,喃喃低吟:

「治其沈屙,天不孤用了一年。」

「那五年,他心力損耗嚴重。」

「耗盡心力,換得一份虛偽的感情,至今執著,應說癡愚。」

於是那貌合神離,狀似交集,實則空白如紙的五年逐漸清晰。

於是拂櫻用一年,完完整整的一年,走過那人曾經走過的江山海湖綠洲荒漠,尋找一個確鑿的真實。

於是那一天,他終於等到。

3.5沈澱

世間很少有人知楔子仍在,亦很少知千竹塢主人嘗於飄雪日奏楔子譜的箏曲。故友知己,必肝膽相照,縱然風亂千江,也不懼甩袖揮平這驚濤駭浪。

一年前,一具棺木送至慈光。從此無人知楔子歸處——興許往後紅塵隱隱,坐聆朝夕更替,平庸無為亦是一種合適的結局。直到一歲後的秋日,有人破陣入境,再度驚醒他竭力平息之奢念。

……

千竹塢內的時光似亙古不變,箏良久未奏,閑置一隅,已然蒙塵失色。細細擦拭至箏弦錚亮,輕輕撥奏,音色低沈宛如一幅未成便毀的畫作,難尋五年前隨意一撫清亮悅耳若青鸞之鳴的箏音,琴碼紊亂無章,原是主人刻意為之。

緣何故?手背上的筆畫微微顫抖不穩。

古箏主人緩緩按住了覆目白練邊沿,沈默著回憶以前自己倒映水中的笑貌,盡力使揚起的唇角顯得輕松自然。「……青眼聊因美酒橫,琴在樂不在,如此而已。」

朱弦已為佳人絕,如此而已。

那人沒有立即給出回應,一聲略顯沈悶的輕響,約莫是把那架琴置放妥當了。他覆往裏屋取裘衣蓋上椅中人雙膝,恐涼意侵襲又細細將餘下裘皮墊好,無聲暖了秋日蒼茫蕭瑟。

如此之後,方步伐匆匆,逃離這硝煙未起便註定敗局的修羅場。

至晚膳時,小桌上多了一碗青魚湯。青魚,可解氣虛乏力之狀。

簡略交代些諸如湯水略燙,約有半碗之類的細瑣,一微熱瓷碗並一小勺被遞到楔子手中。湯中魚肉取於魚腹部,青魚亂刺為多,將之啖盡未見一刺,唯有味美滑膩之感。不言者又盛了一碗推給他,肉中依舊無刺,似是早前便一一剔去。

湯非至美,可謂平常,蔥姜嫌少,鹽少味淡。

須臾聞碗筷碰撞聲,沿著桌面左右探了探空無一物,想必收拾幹凈。

月色幽謐如湖水漣漣漫入竹屋,窗外風鈴杳杳,昏鴉已眠。滿屋清寂中,有人靜靜開口——

「好友,鹽放少了。」

瓷碗掉落,發出清脆聲響。

——

「……汝非要說破不可嗎?」

拂櫻此言輕不可聞。

最初苦澀漸漸退卻,隨即千思萬緒一齊爭先恐後湧上,充斥識海,幾欲炸裂。地上白瓷碎片折射詭異的冷光,他背對輪椅上獨自等待的人一點點矮下身,拾起離自己最近的那枚碎片。直至盡數收起,他方轉過頭看了那人一眼,眼瞳深邃,無悲無喜亦無怒,空餘死寂。

「這只碗,算汝頭上。」

數日,他不曾開口講過一言。如今再說恍如隔世,竟剎那忘了自己嗓音該是何種模樣。

相安無事終是他奢望,這橫亙在寧靜與舊日雲煙的隔閡突然消失,往昔情誼到沙場共戰無需言語即相知的默契終止於那日的毒酒一碗,這道猙獰傷痕尚未愈合再次扯破,傷得鮮血淋漓。甚至在那之前,庠序之時之種種,本就是一場虛妄。

那一年裏的每個夜晚,他都鬼使神差般擡起空空落落的雙手,回到那天囚牢內——他漠然地將鳩毒灌入,漠然地看他生息全無,漠然地看他雙手無力垂地,感受不到半絲暖意,最終的最終,他還是漠然轉身離開了。

「汝破綻很多,比如品茶時,手從不釋茶盞。」

「……哈,吾比不得汝,生死為戲,總能演得入木三分。」他咬牙切齒地答,羞怒各居一半。

「真是不肯吃半點虧。」姑且將先前的怒言當做讚美,難得得他一句讚揚,無不受之理。他解開層層白練,圈圈絹帶悉數松散,如行走雲端者揚手將那煙霧遣退,終見真實仙家地。至最後一層脫落,如玉五指輕輕一揚,白絹自半空落,墜地時如流雲盈空舒展開來,久不曾見的眉眼淡然如故。

「吾也不願吃虧,故吾說破——多年執著一朝棄之,非吾所為。」

唯有一人,吾不舍拒,至今依舊。

——他向來是自私貪婪人,心有所念,心念夙夜。這些天他不說破亦不暗示,只為讓那人把愧疚全部揮霍,今一言,只因他再不欲等。

他聽前那人輕微吐息,聽見那人邁進一步站在他面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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