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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霹靂楓櫻·北窗紀事·四境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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乃死國後援,一剎猶疑便失殺敵先機。射箭者一騎當先砍殺數眾,容顏在硝煙戰火中逐漸明晰,紫瞳綠發,眼角華紋——

「……拂櫻!」

一聲怒喝炸裂長空,緊接是女子怒到極致的冷笑,懟恨之餘更有強烈的不甘。

她笑容邪肆立於浮在半空的紅綢,邪元因怒到達巔峰,一時間刀劍無法近身。視線掃過神態木然宛如傀儡的天蚩極業,她眼神冷下三分,紅唇揚起:「楓岫先生真是好計謀,女戎欣慰,吾非眼拙,只是看錯了心。」

先聯合素還真布局,奪荒木載記取信於人,後又合死國之力蘇醒天蚩埋下戰場之變,更配合她和天蚩的試探反以苦肉計讓人以為其忠無二心——有此能為者,如何不會有此深不可測的謀算呢?

「演得讓人真假難辨,才是演得一出好戲呀。要瞞過世人耳目,總要付出相應代價。」

刀劍震耳,一言分明。

陣陣梵唄梵唱在耳畔回蕩,由遠及近,由淺覆深,由輕及重,最終她如見天崩地裂,巨石天降。

覆聞楓岫道:「臥佛舍利子邪佛二氣並存,是以可解佛門絕招且不傷雙座本元,更有淬煉功體之補益。然此二者並不相合,以佛門梵唱為引,便可誘發兩氣相沖。」

她再笑不下去,險咬碎一口銀牙,恨不得將此人碾作齏粉,抽骨飲血折磨至死,卻又覺如此太過便宜了他,恨意至極渾身都在顫抖。兩股氣體開始撕扯體內真力,雙邪鬥雙佛之時遺留的暗傷如山洪暴發,靈臺時昏時明,天蚩應與她一般。

暗空盡頭忽漫起聖潔佛光,往生咒吟唱聲滌蕩塵世,隱約便見蓮華三千,普照萬物。對邪魔,至美至潔,無異於鞭笞皮肉,剜心刻骨。

雙邪同升高空,身形開始虛化。眼見末路,女戎再度睜眸,雙瞳已是可怖至極——那是逼瘋常人匯聚奈落最深處惡者意念而成的怨毒與仇恨,對視者幾近為那雙陰戾邪瞳吞噬,不能自已。

邪女宛若紅蓮的唇如同蛇信,一點一點彎曲成一個飽含毒汁的笑,緩緩開啟——

金剛伏魔陣法,成。

雙身,不覆存。

——

這日雨過天霽,草尖還沁著幾滴淚珠。北窗前山林無色氤氳,雨意漸散,分外晴朗。

疏影幽篁間,有兩人席地而坐,一旁是十八股的白面緞傘,傘下有一竹籃,籃中有一啃著沈雪千丈青的粉兔團。風裏盈茗香,席前小案兩碧青冰紋杯,正是大紅袍。紫衣人輕按壺蓋,一線淡綠流光註入杯中,倒映無暇蒼天,藍綠色澤雅致絕俗。

「荒木載記?」

「一為取信佛業雙身,知其性多疑特意借素賢人之口為吾這個惡人作證,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讓其對邪佛雙氣可以提升功體之事深信不疑——」

「從臥佛舍利子,吾可知曉其針對至邪至聖之物,確定其目標。心思繁覆,真是無聊。」

「至於死國,吾借慈光秘術治神子沈屙,再以死國古法喚醒天蚩極業……」

「哈,雙身雙身,成雙則全,不全難滅。」死國秘法,雖可喚醒天蚩極業,卻一並暗中操縱神智之術,只待神子登臨死國祭祀神塔施咒即可。「還有那一劍呢?」

「……好友下手真是分毫不留情。」

「對別人殘忍,對自己也殘忍,身為汝之好友真是倒黴,天天擔驚受怕,日日殫精竭慮。倘若有那一天汝玩得太過,吾會記得為汝收屍。」

「……哈。舊事莫提,飲茶吧。」

四境篇

2.0前夕

「天舞神司行蹤忽斷,應已入浮屠內部。」

「吾該讚言其藝高膽大嗎?」他不以為意覆舀香料一勺,輕按手背抖入香鬥。香煙三尺,裊裊繞繞,似楚宮女子腰肢款擺舞綠腰,愜意執香鬥左右移挪,香氣擴散,妙不可言。又覺稍有瑕疵,他斟酌一番添了些許迦南香,細品方是妥當了。

「他無恙否?」

「無。另報,拂櫻齋主三日前至北城。」

「今日浮屠,何嘗不是明日佛獄之東風。」他放下香鬥,負手觀香霧升騰、聚散、游離、泯然,揣摩其中利害幹系,不由得斂了深色。「吾乏了。」

……

四境之外,至北之地死國。

關外,一人翩然而至,紫衣如雀尾曳地,兩袖流風。

——

經年雪融,匯聚江河。

舊歲浮屠禍之初,佛獄族尚以其為尋常寇盜,隱於北陵江北,僅是不成氣候的散亂雜軍。後此賊愈發猖獗,方驚覺其蟄伏已久,欲探其巢穴終不得。今歲三月,一士北渡北陵江,行走街坊吟七言律詩,一日忽失行蹤。

北窗記事載,慶隆十一年,天舞神司以詩喻勢,傳揚坊間,施計入浮屠塔,寵甚。後明合死國浮屠,暗探機要,終免國難。

三五之夜,銀盤高懸。拂櫻猶未眠,鋪展於桌案是北陵江以北山河地貌、城鄉分布圖。他目光沿江北一片密林逡巡,沈吟片刻,心思微動,提筆又劃卻一地。

夜闌珊,闔府上下靜謐無聲,居所外步伐自然愈加分明。來人停在門前,良久不言一字,拂櫻擱筆方覺雙眼酸澀,指腹揉按眉心道:「吾無事,進吧。」他一發聲發現嗓音沙啞幹澀,一瞥茶盞正滿,掀開白瓷茶壺蓋茶水分毫未動,在無執相不讚同的註視下只得勉強一哂。

「吾遣人煮茶。」同為佛獄將無需言明過多,對方言簡意賅帶過,「獄主口信,慈光族似有意插手,令吾等三月內了結此事。」

「吾等敵手可是意圖吞八荒四方之碩鼠,幾時成了人人趨之若鶩之珍寶,荒謬啊。」拂櫻暗諷,「三月嗎?太長了。」他慵懶含笑臂搭紅梨木雕雙螭扶手,十指相交,瑩潤指尖敲著手背,從容啟唇否定。「不必三月,減半足矣。」

「何故?」

「其恐怕自方外之境而來,彼時不熟知北域風土人情,故因此掣肘。三月吾方不具地利,徒有我族之力不易取勝,屆時慈光不論,碎島、上天族亦將介入。故吾說,要勝,只在之後兩月。」

「汝有把握?」

「拂櫻不妄言。過去不曾,未來不會。」

佛獄拂櫻,年少奇才,奇策退死國敵,為獄主看重。這方居室除卻擺放《素書》、《孫子兵法》、《尉繚子》等書籍的書格,西置紅梨木卷草紋書案,對東側彌勒榻,應置香爐的香幾上卻擱著盞琉璃燈,大抵是入夜閱書所用,與這房內彌勒榻用途一致。不似同他般貴族出身的少年屋內極盡雅致奢華,淡香滿屋。好比少主,昨愛須彌香今又愛蘇合香,前些時候念念不忘的水沈香到了手,不刻便厭棄了。

無執相心知不好接口,推門命人沏茶,不意推拉門撞翻一竹編小籃。一長毛絨絨的粉白團子就地滾了出來,磕了三階臺階跌上青石板,先是暈乎乎伸長了一只耳朵,半只依舊耷拉,顯然清夢遭擾,一時半刻還回不過神。

他生生頓在原地,太陽穴狠狠跳了下,猶如針刺,刺得毫不容情。

一只兔子。

一只進入族內要地不為人所覺,甚至睡得酣甜的兔子。

那兔兒短尾稍稍一動,幾個蹦跳進了居室,沖著同樣驚愕的拂櫻懷中就是一撲。

又是一夜無眠。

2.1醒魔

去歲末,一冊記各方奇事之奇書荒木載記橫空出世,後天下第一智者素還真偶得,對其中所記驚嘆不已,時人爭相傳抄,頗有洛陽紙貴之勢。

浮屠塔內。

青苔滿布的潮濕石階水漬逶迤,血水枯骨,魔氛陰寒。

冰玉砌成之奇棺,暗沈綺麗之血色,浮屠禁地,今日卻至不速之客。隨步聲愈發接近,棺中魔者緊閉雙眼露出一縫罅隙,神露狂態,初醒邪瞳映現來者身影——

青銅鑄蛇形燈座吐出蒼綠色鬼焰,暗光疊影中緩步徐行者,紫衣銜白珠,鵝羽扇覆面,恰到好處遮去三分深邃的戲謔沈涼。魔者舉起雙手掌心抵住棺面,掌上發力,一聲低喝後,赫然立起,血珠如雨紛紛自沈睡百年的軀體滾落,覆濺入棺中。

紫衣人不疾不徐,聲色清淡,如荷葉玉盤盛的半盞琳瑯玉石落入一汪潭水。

「天蚩極業,佛界尊者封印之邪者,恭候多時了。」

傳說數百年前,寰宇之上,雙魔禍世;傳說數百年前,佛界尊皇與聖者梵天合力封此雙邪,兵燹得以平息。

而今——

以死國奇珍、別有洞天的西岐秘物所鑄就之關——汝等,能可躲過?

……

冬雪融化後,浮屠覆出已三月末,突襲北地圖羅關攻入瞿家村。瞿家村本貧瘠偏僻之地,無他物可說,要論僅玉觀寺長久來所供奉神物——昔年臥佛坐化所遺舍利子,亦為浮屠奪去。所幸浮屠眾攻入時恰逢大多村民赴鄰城集會之日,死傷甚少。

消息傳來,北地暉州城主先露驚駭,又聞傷者無多,竟有如釋重負之喜色。拂櫻不夾雜任何情感的目光掠過暉州城主慶幸未褪的面上,怒意如深潛寒冰之巖漿自源頭分成千百支流,吞噬塵封冰雪咬碎細小的冰紋,繼而破冰躥入四肢百骸,化他壓抑喉頭的冷笑。

傳說臥佛由邪渡為佛,其舍利子乃世間少數兼具聖邪二氣之物,浮屠欲奪物,非傷民,故死傷無多,又何值幸來?

他按下怒潮推敲此事疑處,拼拼湊湊鹹是細末秋毫不得全貌,譬如藥材皆具僅少了關鍵藥引,不由得自嘲,若僅是其隨性之舉,苦思冥想怎會有個所以然。拈棋置於天元上,既無所得,不如靜心。

而時局愈亂。

浮屠之首忽現身塵寰,甫入天下便驚山河,滅白鷺城。其招其式狠辣無比,隱現出招者根基不凡,當今有此造詣者不知凡幾;與浮屠雙首乃奈落魔頭一並現世是浮屠內神秘策士之風言,傳聞其出身詭秘,詭計多端,狼子野心,和智者還真突然重傷之事脫不了幹系。數日後素還真摯友屈世途於武林公開亭公示曰,傷人者楓岫乃素賢人故人之子,不日前暗傷素還真,奪荒木載記真跡銷聲匿跡。

一時引得武林正道口誅筆伐。

——

浮屠塔內,似鬼怪呼嘯,詭笑或粗啞或尖刻,時夾雜刺耳慟哭。

雙座再無虛左之景。

「傷中原第一智者素還真尚能全身而退,入虎狼環伺之國令國主心悅誠服,取物救治天蚩,君之能為超乎吾想。」

「哼,你將他看得太高了。」方蘇醒的邪者斂目示以不屑,因女戎低笑方擡眉一瞥,「非吾族類,其心必異!」

「邪座多慮。吾自傷素還真便未有留下退路,如今唯此地是吾立身處,縱有異心亦無力施為啊。」名楓岫者字字句句仿若笑談,不見半分心虛慌亂。邪者聞之別頭冷哼,女座不由笑其別扭行徑,揚手遣諸人退下。

她素惜才。無論其有異心與否,她都會一一讓他身後退路如斷根的蓬草隨風四蕩,讓他墮入這世間甘醇甜美之境,讓他墜孽海沈浮受驚浪蝕骨之苦,僅有浮屠是他懷中緊抱的浮木。

「佛獄族……拂櫻?竟險被其窺破浮屠塔所在,吾倒將佛獄小看了。」

殿內狀似不經意之言宛若煙絲軟羅,婉轉嬌柔半含嗔,綿長溫軟,化百煉鋼為繞指柔。

「無名小輩,惹女戎煩心,殺了便是。」

偏說者有心,聽者有心。

鑒於此故……

柳綠花紅,是時候訪故人了。

……

所謂故人,正沐黃昏。

夕陽餘光燦燦生輝,斯人一身簡單不過的粗布衣,正蹲身用布著刀繭的手拿著嫩得滴水的碧玉白菜餵兔子,後者瞇眼吃得很是歡喜。那人宛如燦紅石榴石的雙目稍稍一眨,厚實的掌心略顯笨拙搭上白兔的皮毛,撫摸的動作頗為生硬,面容顯得格外柔和寧靜。

清風拂過,滿山綠浪,山泉叮咚,漂下幾瓣山巔飄飛的桃花。

2.2殺

楓岫投身浮屠後,入險境盜取奇珍救治極座,接連合死國、上古梟雄羅喉之勢力,已為朝廷忌憚,更甚傷武林正道支柱素還真,天下除之後快。

是時,帝王遣慈光族長出使死國,不歡而散,死國將士暗聚兩國邊境虎視眈眈。

月末,佛獄遣操習一月兵卒暗中渡江,大致確定浮屠本部所在。後浮屠部覆擾,北城兵卒引其至北地荒漠,借沙漠暗地流沙,剿敵三千。

月底,浮屠欲取陽渠城,城門開,其後竟是嚴陣以待的北域將。

——陽渠城,昔日羅喉斬殺魔物遺跡之地。事前,城中百姓大多由士卒偽裝,只待今日。此戰,佛獄拂櫻獨對浮屠兩將,勝。

族內年長之輩,再無不服獄主重用拂櫻者。

……

子夜時分。

浮屠塔,書室禁區。

一條人影潛進,取架上古書藏於囊中,覆取一本書籍插入書架空格處。禁區之外忽有聲息,人影靜立片刻,閃身而退。

禁天妖肅眼神陳冷推開門扉,叢書間一人點燭閱書,不時執筆抄錄。

「先生甚喜書?」

那人低聲應來,反笑曰:「既得荒木載記,其中奇聞異事不下枚舉,來此查證卻有虛假。天下第一智者亦有為人糊弄時候,豈不好笑嗎?」他指點荒木載記與所摘抄的古籍字句示意他看來,口吻稍帶嘲弄意,「古籍載,昔有奇人融至清至邪之氣,至清至聖者佛氣也,至邪至陰者乃邪靈本源,後境臻大成,而荒木載記卻載,聖蹤得邪兵衛與聖脈龍氣後,氣沖爆體敗亡。」

「聖蹤?」

「道門先天劍子仙跡之交。荒木載記其他記述,倒與古籍之說吻合。」

細細過目,紙上抄錄,確實藏書閣內記奇怪之事之古籍。禁天妖肅斟酌,覆道:「先生下次無需抄錄,直取便是。」

……

北城佛獄族要地。

霜月侵進條形窗格,細碎淡光分割明暗。暗室之外軍靴之聲偶爾響起,換班軍士目如蒼鷹,一壁屏息評估所擒者殘餘的價值。

不曾間斷的唯有水滴聲響,以及規律有如重覆曲調的敲擊聲,如棋子落盤瞬定王寇。

內中人懷抱一物,墨綠衣袍覆住修長雙手,並遮指中所夾的紫玉棋,次次叩石案,聲聲覆聲聲不休。其右手側擱盛有恩施玉露的裂紋白瓷杯,一盤新鮮白菜,那人興致盎然般餵食懷中白兔,不刻便餘空盤。

被囚者鎖鏈穿琵琶骨,全身僵麻不可動彈,眼見盤已見底,轉瞬即對上一雙平靜的眼睛。

冷靜至極,含殺亦至極。

上次看到這雙眼睛,是陷入敵手之前;首次看到這雙眼睛,是狂風呼嘯聲中金戈聲動的剎那,艷紫流晶,淡淡一掃,冷眼觀敵,如在看一群死人。

遠處城旗獵獵,他率領部屬方奪一隅地,殘兵卻護一車撤離,身浴敵血便激發骨血之中嗜殺之渴望,領兵逼殺不知追了多少裏,興許還有雪許久前雙座敗於佛門暗算塵封百年之不甘。

敵入林中,如驚弓之鳥閃躲,沿途可見串串血紅,數柄斷槍,前後有數隊追兵欲取那車中之物終趕不及,想來那物什尤為重要。不會已見殘兵蹤跡,殘兵之中卻多百人,為首者華服,容顏美賽少艾。

他舉槍狂笑:「豎子,細皮嫩肉也敢攔你爺爺去路?中原氣數將近了!」

「來戰。」

兵刃相接剎那,氣如排山倒海,逼得虎口酥麻。而其劍勢狀似錯雜無章,之後才知其走勢初封卻他退路,覆壓制他元力,驚覺入甕時已晚矣。他之麾下不是被敵兵圍殺,便是他二人對敵時自己錯亂的刀氣所害,對手始終淡然無波。

長刀脫手,他額上冷汗涔涔,再看那車中物——車中本無物。

初有疑此乃誘敵之計,而殘兵護車退離,後追來援兵似真方去疑慮,起奪物之念,思來想去,援兵僅在遠處追趕小段路,密林亦不便回望查探只聽得身後聲響,百餘人便也夠了。

是他低估了。

而今,那美若鬼邪的殺將便在他面前,而他一步錯踏生死不能自定,形同廢人。那人緩緩舉起手來,墨綠色衣袂柔順滑下,露出的雙手優美如玉琢,手骨清瘦,分明非是武將該有的雙手;眼角一抹濃艷的幽黑華紋,如精致畫上,添得三分邪美,也非武將之貌。

「汝必失望。」他看著那人執起玉盤燃了燭,冷笑連連,欲挺直背脊卻被刑具所制,心知此刻自己在他人眼中也不過一條只能屈膝的牲畜。

「失望嗎?哈。追蹤汝手下報訊者,好歹有所收獲,吾不失望。」

那人瞳眸深處隱有燭火躍動,他凝視燭蠟的眼神愈加幽深,再度看入那雙眼睛,戰敗者卻好似見那幽紫瞳仁化作一條血河,囚禁其中的兇煞修羅正從那雙眼中爬出,喋血天下,再不見半分人情。

「吾不會滴蠟逼供,太過乏味。」

「吾會用刀。」

「用刀分你皮肉,再以蠟灌入傷處。汝放心,吾會註意,不會讓汝太疼。」

……

「吾會萬分小心,因為在劃滿一千刀之前,吾舍不得汝死。」

……

「汝記得白塵子嗎?汝還記得他身上有多少刀嗎?」

「可惜,汝不記得了。」

……

那一晚的月華如銀色的清溪,幾度變幻,宛如一條銀色大蟒盤踞在書案前。

他發絲盡散坐在案旁,體內似乎有物破繭而出,壓抑不住其躁動。那異樣之物如絞殺藤瘋狂汲取周遭所有生物生命本源,竭盡全力纏繞、破壞、咬嚙,直到密不透風,直到靈魂破碎,直到本性汙穢,直到血液之中再無多餘的熱度。

那種發自骨血的痛楚寒冽奮力扯破了腦海中的空白與眩暈,有什麽砰然破碎,有什麽自火焰中迸發,從而新生。

……

數月前。

「一柄天下無雙之劍,若有分毫瑕疵,戰場之上便是廢品。汝之死,是為成就佛獄未來最好之戰將。」

「屬下明白。」

白塵子,歿。

2.3玉人來

四月初,寒食節浮屠又禍一城,北域還以顏色,皆地利斬浮屠巫讀經等,重傷禁天妖肅,毫發無傷,雙方不分伯仲。

……

「殺一人,吾諾君榮極天下。」

「何人呢?」

「佛獄,拂櫻。」

……

北域櫻花,開得很遲,就像北域的桃花。

旁人端來的桃花粥熱氣仍存,拂櫻恰好接起一瓣夜風拈下的櫻花,櫻香向來淺淡比不過草木香,可稱之為暗香一縷,雅致氣息燙貼在手心上卻異樣地契合。

浮屠,數百年前的佛業雙身,一招滄海埋,一步天地搖。小免蜷成一團窩在桌角,他含笑逗逗那半長兔耳,後者滿腹委屈往後一縮,不經意那墨跡暈濃的卷軸映入眼簾,餘下的那片空白猶如萬海中隱現的一角島尖,高空俯瞰,再無從遁形。

他提筆用朱砂重重圈下,又一剪碎櫻雪入硯臺墨。

……

是以朧月夜,暖燈冷窗前,櫻鋪青石徑時。

窗紙朦朧畫剪影,人未寢,只影孤燈前。夜風清涼亂發,那人顧不得理,就著窗前輪廓淡淡地反覆地描了幾筆,似乎終於有一日能可將其面心血骨勾勒清楚。

收了異地相逢之歡悅,他屈指叩響窗欞。

屋內小免騰地跳起,歡快無比。

窗前,兩壇杜康。三千發猶風中雪,粉櫻飄颯,將青石板上多少年前的風霜痕跡一一葬去。有雲遮月,剎那寒玉光戚戚然暗淡溟濛,楔子著墨黑直裾,站姿端得優雅自如仿佛夜闖他人居所兀自坦蕩磊落。

「故人?」窗內人問。

「似是而非,似非而是。」窗外人笑答,提高酒壇,稍顯寬大的衣袂飄飄蕩蕩。

「聽汝講話,皆是歪理。」

「歪理是理。汝不問嗎?」

「問亦無答,無需問了。」

……

兩壇杜康,兩籃沈雪千丈青。如此討巧對味,莫名地讓人恨得牙癢。

莫名想起從前元夕對著篝火三人品酒之時光,舊時事一一浮現莫名的讓人惱恨,莫名的……不知所措。

譬如某個清晨醒來,窗外燦陽耀目,遠山紅楓千枚,張揚之餘更有內斂淡雅沈靜。

譬如某個人,是永遠平靜不起漣漪的潭水,乍看通透清澈一眼入底,可本身虛幻,與之論交需時刻提心如履薄冰,紅塵間並無真正不動之潭,表象本是空相。

彼此相對半晌無言,彼此皆從染了塵的眉角看穿彼此極力隱藏的疲態,那樣的暗沈如迤邐曲水緩緩流淌,不覆過往年華,彼此心弦便更加莫名地松了。

簡陋不失精致的居室,兩壇酒,一榻,一故人。小免托著半籃千丈青往庭裏去了。

彌勒榻染酒色,櫻之暗香酒之綺香彌散而開,天成旖旎態。他不覆故態主動撥散那人發絲,略沁涼的淡紫流發紛紛鋪散或委地或臥榻或敷體,像是一段蠶絲水袖拂過偏溫熱的肌膚。

「……好友回禮讓吾受到驚嚇了。」彌勒榻本多用禪坐冥思,寢室主人本意表露無遺,兩人共榻自然存諸多不便。扯了拂櫻發帶,但觀對方眸中碎光沈浮輾轉,眼瞳深處卻執念深種,楔子便也會意,沈靜一剎,轉吻他眼睫下瑰麗繁覆的紋路。

「汝要證實的,吾給汝答案。」

「……汝有時候真的讓吾惱恨。」拂櫻咬牙切齒道出內心真實,徒惹後者低笑。

「尚有一壇,不如共飲?」

知其話中深意,拂櫻羞惱各半索性閉目,回神頸項一涼,隨即吻似鴻羽輕拂,初時若白鷺點水飛掠淺嘗輒止,轉瞬生異,便擬火灼。四溢酒香勾動深埋狂性,拂櫻不過一聲輕囈,用力扣住那人肩骨改為跪坐,啟唇咬上那人喉頭。

咬得竭盡全力,唇齒恨不得化作猙獰倒刺陷入皮肉,隱隱品出淡淡的鹹味——血味,數日夢中縈繞而今熟稔之味。

「嘖嘖,黑心人的血原來也是鹹味。」

「哈。吾若黑心,小免早就由吾帶回。」衣下肌骨,冰玉之色,肩胛下方三寸卻添不存記憶中的一道新傷。楔子指尖游移頓於此處,咬他之人不可察覺地輕顫一下,咬嚙力度亦松了不少,含含糊糊擠出二字算是回應:「休、想!」

「……拂櫻。」

「天舞神司,楓岫,楔子,哪一個汝聽得慣?」

雙目相對。一者沈怒偏執,眼尾半露還隱的朱色沿眉骨劃出淺淡一筆。一者無奈深斂,因此刻動意,將情緒包覆得完美無缺的眼簾終為他掀起,如晶石折射出瀲灩明華,一時無法移目。

「……有何不同嗎?」

葉影偏轉,風月時自久,哪家少年知慕少艾,欲點燭欺晝、續今宵夢?

膚為底,點酒為墨,情意濃時亦是趣。

拂櫻一直知楔子善丹青,如此認知,未嘗有今日這般深切,成他跗骨之毒,欲忘卻舍不得忘之夢魘。指演風騷,平圓留重變無一不俱,無一不細,灼燙佳釀滲透未痊愈的疤痕,覆沿鎖骨徐徐洗濯,繪出透明水色的印痕。

他的吐息隨他描畫愈發急促滾燙,亦不覺何時解了衣,亦不覺冰白膚色丹緋暈染、視野空濛失了魂魄,在那人眼中自己是何般姿態,暖流席卷直至艷火燎原,唯有一念不曾動搖。

他緊咬下唇換得一瞬清醒,反客為主,禁錮那人唇齒。

同樣戰栗、不安、溫熱、迷離,卻真切。

這本是一場遲了太久的靡麗鏖戰。

……

鐘鼓樓剛打三更,聲遠彌加悠揚,冷月生倦,掩於柳梢後小憩。

室內昏暗,塌側人著衣束發,寂然無聲,黑衣溶於夜色之中分辨不清。他輕揚袖袍,一抹銀亮劍光涼如霜雪轉瞬即逝,一柄短劍悄然滑入掌心。

再不猶疑,直取榻上沈眠人咽喉。

——

冷鋒刺穿皮肉聲劃破靜寂。

劍風揚起的青絲如瀑當下,榻上人眼睫半垂,眉角猶留三分春(分割)色,半闔紫眸流霜飛雪,終歸靜謐一片。

「雙座要吾殺你,吾不得不殺。」

劍再深三寸,抽回,一氣呵成。

拂櫻笑道:「時刻算計的可怕心思啊,汝這劍受的不冤枉。佛業雙身要吾送汝入酆都,未免太過便宜?」

楔子風度依舊,宛若仙山芝蘭。「極座欲除吾,如此。」因此一劍,他面色略顯蒼白,亦無慌亂。

「除汝這個禍害,天下福澤,蒼天恩惠,好事。」

「女戎頗有微詞,有人接應,可惜吾還死不成,好友註定要失望了。」

「哈,佛獄之兵由汝領教。」

「吾會記得下次帶大紅袍來。」

夜風愈寒,人影消弭,緊接府中一陣騷動,天明方歇。

次日桌案多出一本書籍,封頁四字荒木載記。

他看罷笑笑:「真是好算計。」

著書者,楔子。

2.4罪愆,天罰

若論黑心,慈光出身的天舞神司半分比不上清香白蓮素還真。早知當時定下以荒木載記為局取信雙座之計後,擊向素還真的一掌該更狠一些。

蓄意在接應者面前嘔出一口鮮血,意識逐漸散離之前,楔子想——這一劍,還真的很疼。

所幸在那人面前,那些千回百折吞吞吐吐言他無須說。除卻這應有一劍全他這折戲,諸多言辭不必,談笑足矣。

翌日,浮屠諸人皆知楓岫刺殺拂櫻,重傷昏迷,午時方轉醒。傷重者薄唇無血,醒來首句便是有負雙座所托,墨黑泛藍的眼瞳盡是憾恨,極座扭過頭冷哼無言以對。

在他轉頭剎那。一縷淺薄笑自淡色唇角緩緩轉過,似月夜落桂沈入冷溪,掩在如雲紫發後朦朧難辨。

……

死國王殿,今日香風乍起,有客忽至。

來者手執鏤花嵌紫水晶金香鬥,神態氣度宛如紫氣縈身踏雲而來。死國神子輕咳聲飄出黑玉串珠簾,因香鬥中四溢的蘇合香定住心神:「慈光族長無衣師尹,久見了。」

來者掀簾入內,論琴瑟音律、野史傳奇,頗有相見恨晚之意。兩者談笑風生,桌上以茶水所書三字分毫不差,神子抿茶潤喉,話音如玉:「三日後,死國會釋出相當的誠意。」

——

三日彈指一瞬。三日後,晴空無雲,金烏高懸。

雙座齊出,率浮屠大半精銳,劍指北地暉州城。

遠方黃塵颯颯,冷風盡頭千兵萬馬匯聚黑雲一片,刀劍寒光欲與日月爭鋒!霎時飛沙走石、天地駭動,乾坤厚土隱有女鬼媚笑,陰霾頓生。

城墻之上,弓兵執箭蓄勢待發,嚴殺氣卷平原。

「吾等會讓蒼生含恨!」狂傲笑聲自上古而來,幾近碎裂山河,狂態昭然。

眼見兵臨城下,城門訇然開啟。為首者金發夾赤紅,燦如金日赤如戰火,披金甲掌計都,足踏山河睥睨八荒。

他稍提計都,低沈嗓音只說了四字。

令人聞風喪膽的四字。

——

浮屠塔外。法陣被破,隱藏在陣法之後的浮屠塔身漸漸展露,塔身不知是何物鑄就,好似血肉之體,猶如直穿雲霄的猙獰惡獸。

塔前磨得鋒利至極的鹿角也不比奇襲者兵器鋒芒,浮屠塔本有自衛之能,機關秘法不下少數,亦成對方輕而易舉便能摧毀的一截枯朽老木,以致驚動留守浮屠的兩元大將。

刀尖交錯之聲在浮屠塔內不曾間斷,經一月有餘訓練的佛獄將士較之先前仿佛脫胎換骨,加之浮屠布陣不及,頓處下風。禁天妖肅面色陰暗幾近滴墨,因覆動真氣左胸傷口再度崩裂,凝神再出招式殺三名佛獄兵卒,對方將領便一招擊殺五名浮屠將士,閑態閑情不亞於一個無情極致的諷笑。

閑態雅致,手舞長劍卻似觀花,卻分分明明讓他感受到了令人窒息的危險。重重殺聲鋪天蓋地,敵者進浮屠如入無人之境,他腦海中隱隱約約傳來一聲悶響,還不及抓住什麽,逼面而來就是三支羽箭,澎湃如海的氣勁逼得他不得不收勢硬解此難,真氣反沖生生嘔出血來。

電光火石一剎,敵方將領的容顏浸潤在塔內幽深的暗光裏,他只看到銀面一閃折射出的詭異色澤——

然後是問天敵擋下了餘下兩箭,鏗鏘兩聲,玄鐵摩擦綻放串串火花。

「此戰有詐,速報雙座。」後者沈聲道,一把抽過剛倒下的浮屠士兵緊握的長槍擲出,一槍破月精準沒入一人喉頭,餘勁又將之推後數尺,穿體的槍頭紮入另一名敵將下腹,竟是破了盔甲再深三寸。「吾一人,足夠了。」

話音甫落,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悲鳴,諸多不甘怨恨,更是無法護主的悲憾。他感受到同袍滿腔熱血如寒春第一場淅淅瀝瀝的雨澆灌在他身上,濡濕了後頸,張牙舞爪躥進盔甲與帛衣的縫隙,然後,他整個人如墜冰窖,再未能爬起。

一瞬空白,面戴銀飾的殺者已至面前,他本能揮兵擋下太過肅殺的攻勢。似乎是對方刻意為之,那半張雕花銀面被劍氣震落,碎裂聲響在震耳欲聾的吼殺聲微乎其微,他仍是聽到了。

那人瑰麗的冰紫雙眼猶如一頭孤傲極致的雪狼,沒有逼視意味,也沒有太過濃厚的血色——那是一雙把鬼焰和嗜血盡數克制在靜謐假象下的眼睛,此刻暈著殘酷的笑意,三分審視,七分果決。

佛獄族,拂櫻!那——

他無法克制住轉頭的動作——

鋪滿數十具屍骸的煉獄血海內,紫衣執扇的人如立千萬具骷髏上,不動色,不驚異,儼然與生俱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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