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重錦(中)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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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一條花斑毒蛇一直蔓延到鎖骨下方兩寸。

卿鈺忽不知如何面對她,她眉眼淒艷如隕落殘荷,勒得他胸口一疼,如墜深淵,他懂得,他再爬不出了。

沈卿鈺往後就是舍了性命,也不會讓她,受這般苦。

重錦擦幹淚沖他笑笑,長睫遮住寥落:“算了,都過去了。說這還不如先把阿鈺身子養好呢。盡是些不開心的事……你看我多呆,都忘了你不喜歡聽的。”她扮著怪腔想惹他開懷。

他卻沒有笑。

夜闌珊,天色沈,銀月如鉤。卿鈺全無睡意,重錦經歷這些事已然力竭身空,伏在榻邊撐著不睡過去,守他。

不知幾更,重錦忽呢喃道:“沈夫人說……我飽暖思淫(欲……飽暖思淫(欲……什麽意思啊?”

卿鈺默了默,勉勉強強借力坐起,她睫兒閃動,兩個巴掌印還沒有消下去。

“有衣蔽體不至生寒,有食果腹尚有剩餘,此為飽暖。”

“至於思淫(欲——”月華如水銀瀑掛上窗欞,他清艷艷笑起,青光棲在他眉梢眼角,如江河秀麗浸入他眼中,無端生出美艷絕倫的魅色。

他俯下身,吻上那兩瓣櫻唇。

半睡半醒的重錦這次是真傻了。

後一日,沈夫人午夜自夢魘中驚醒,冷汗連連。沈天爵因卿玦之故歇在二姨娘的剪梅樓,也惱她正廳失態之舉,他拂袖而去,只她一人淒涼無話。

一忽兒風起掀動帳幔,如煙霧迤邐,又如蛇身逶迤爬動。暗影婆娑起舞,她通體透涼,梁上嘶嘶作響引她擡頭一瞧,一只身有碗口寬大的尖頭綠蛇一點點送開纏梁的身子,朝她吐著蛇信……

一聲驚叫劃破冷寂夜幕,那時卿鈺才入夢中,重錦輕輕捂上他雙耳,確認沒驚擾到他,才端著案頭的空藥碗出了門。

次日蕭遠來沈府造訪,正趕上下人來回搜著草垛,說是夫人下令,找蛇,尋一殺一,不可有遺漏。

借口安慰金蘭姐妹跟蕭遠一並來的楚芙兒瞧見管事一臉黑沈,樂不可支。

府裏鬧出這麽大動靜,卿鈺居所沈香臺仍是一片安好。重錦笑嘻嘻地把這兩日發生的事情一股腦兒地全倒了出來,卿鈺半臥榻上閱卷,視線卻偶離書本看她雙唇一動一動,清脆嗓音軟糯好聽,他不由為之感染,唇角依稀噙了暖意。

心口抽搐般疼,牽動他常年咳癥,他別過臉避開重錦掩著唇,哪知這些時日重錦對他神情舉止都上了心,自然瞞不過她。重錦跳起就要倒茶,興許太急,鞋履被一邊的椅子腳勾住,她穩不住身形就斜斜向外倒去。

蕭遠與楚芙兒所見,便是重錦跌在卿鈺懷中,面若飛霞,艷若桃李。後者臉上殘餘的妖異緋紅還未褪去,虛倚塌上,無比珍重繾綣將懷中人環住,怔忡之色彰顯無遺。

楚芙兒尷尬地幹咳一聲,躲在蕭遠身後嘟噥:“我說吧,你這兄弟還真的看不上我,少費心思啦。”

蕭遠冷冷淡淡恍若未聞,果斷地遠離她幾步:“你來看望重錦,人已見得,不該再跟我。”

“明之。”他在塌前站定,凝睇數月不見卻清減甚多的沈明之,平靜堅決,再無一分顫抖躊躇。

沈卿鈺微微一笑:“阿錦,你這兩日未嘗吃些喜歡的,總是和我一道用清茶淡飯,想必也饞了。”他一頓,轉頭道,“明之沈屙在身,還請公主恕不敬之罪。阿錦受了委屈,我無以排解,公主與她交好,她應會與你說的。”

“什麽敬不敬的?自從認識這塊死木頭,他可是半點沒把本公主放在眼裏!”楚芙兒冷哼,心知沈卿鈺與蕭遠有事要談,她和重錦聽不得。可沈卿鈺是在乎錦兒,他蕭遠則是把她當成了不相幹的!

她深深吸氣,見重錦消瘦小臉不由一軟,起初接近她是存了讓沈府退婚的目的,不覺竟也心疼了她這傻楞楞樂呵呵的性子。她攬過重錦:“我聽隨安堂添了一道水晶蜂王蜜花糕,錦兒定會喜歡的。”

卿鈺目送她二人離去,笑意漸漸沈定。他半擡睫羽,玉顏微凝,蕭遠正探究他此刻真實心境,卿鈺忽地定定看向他,深濃情誼如窗外飄入的清甜桂香,兒時幕幕如流水在那人眸內和他腦海肆意流瀉,拈去多日來盤桓不散的苦悶猜度,他亦生硬笑起,常年不茍言笑顯得頗為怪異,卻柔了硬朗輪廓。

“我那日氣極,是真不想再理你見你。今日我只惱這直來直去沖動莽撞的蕭遠,恨你不曾推心置腹與我明講,險鑄成一生之憾。”

平南侯府獨有他一子,從小到大從無如沈府二子相爭、宅院計深之經歷,不曾真正懂得明之處境。如今回想那夜談話,明之面露不耐吐字如毒,句句皆是他最惱恨——分明是揀他最恨最厭最容不得的,他懂他易怒脾性如懂他自己一般,先以冷漠待之,後言辭刻毒,再行提出斷交,圍網布局只待他怒極二字。

“我記得,幼時你曾問我:倘若有一日沈明之比之螻蟻還不如,天下人棄你如草芥,再無人信你,我會立於何處——是你身側共同汙穢淋身,還是著峨冠華袍背你遠去?我回答不改。”

楚芙兒話音猶回蕩耳畔,記得她怒眼相瞪,雙手叉腰,公主矜貴柔婉半點也無:“我說我不喜歡沈卿鈺,我喜歡的人是蕭瑾瑜,很早很早就開始喜歡了!我敢說我所喜我所不喜,我敢向天下人宣告楚芙兒此生非蕭瑾瑜不嫁,你就不敢找自己兄弟弄個明白?”她以手背蒙上眼睛,搶過他杯中酒,一口氣灌了下去。

他如醍醐灌頂瞬間醒悟。

明之這般說,他這般想,可朝朝暮暮相處做不得假,人之本性怎會說變即變?

是了。

不過是他拘泥所謂尊嚴,怕掀開最後一層薄紗將真實揭露,懼了那人波瀾不興冰冷譏嘲眼神。他不踏出這自畫囚牢,就此他和明之如斷層浮冰不再有幹系,相互碰撞後磨去彼此棱角,年少意氣成過往雲煙,留他歲月長河最深遺憾。

而今,他走出了這囚住心魄的三寸地,三寸地外冬雪銷三尺,經冬日寒涼肆虐,老樹亦得明艷春光眷顧,破開新葉。

“我不會站在任何一方。若你滿身汙穢,我會先為你洗凈。沈明之是我蕭瑾瑜一輩子兄弟,我要他成絕世明珠立蒼穹之巔,要他做不困世俗枷鎖自由隨性的鴻鵠大雁,要他把三字名姓刻入我朝國史,要他兩袖清風朗月,活得無愧天地無愧初心。”

卿鈺聞之慨然,淡淡展顏:“瑾瑜,明之已渾濁不堪,不值你再拾起。六公主對你用情至深,我心有謝娘,你不必顧忌於我,合該惜取眼前人。”他抿了口茶潤喉,側面美極淡極,“經年流轉,人事物面目全非。我不求你聽罷後仍認這個兄弟,只求以這數年情,換君允諾。”

……

“我與他說,他二人就算一朝怒對,好歹也是數載情同手足的知己。有些事不能說不能講,任由這些無謂情結把真情實意禁錮,桎梏本心,何必?我喜歡蕭遠,我喜歡他這一板一眼的死性子,喜歡他練劍習武或日後沙場斬敵的模樣,我不想讓他渾渾噩噩的過日子,就如你也不希望卿鈺不開心。你看,他見蕭遠,不是不歡喜的。”

重錦撚動剛摘的紅楓,素凈柔荑,一抹朱丹絕秀端麗怒放,她稍長的指甲一掐,葉片上脈絡一折,能掐出水珠來。

六公主說的,重錦是不怎麽懂得。楚芙兒那剎面容,猶如美艷的鳳凰花灼目傲人。她想,這樣的公主,無人不喜歡的,看似驕縱無理從無女子賢淑,皮相下一顆玲瓏心卻看得分外透徹。

色相是空,心才最真嗎?

她嘆嘆氣往裏屋走,門扉一推,蕭遠已去,卿鈺執著書卷閉目休憩,好似一切釋然。

……

十數日調養,卿鈺鞭傷已愈,然舊疾覆發,日益加劇,施石針進湯藥,全無顯著之效。

而他也不甚在意,精神振作提筆書字。重錦識字習文有些時候,還覺得所書者深奧難明,她讀之順暢品之艱澀。卿鈺曾讚小蛇悟性極好,此言不假,只集中心念翻翻覆覆斟酌念誦幾遍,她便也如登淩絕頂般參透新一重境界。

卿鈺讓她習行書,她不欲他失望,故他歇下後點了小燭研墨書字,久之竟與卿鈺的字有了六分像,四分則遜在氣韻。

打這以後,她半撒嬌半佯裝生氣地不允卿鈺書卷,他言心中所想,她書他心中所想,不覺揚揚灑灑滿了幾張上好宣紙,寫完通讀一遍口齒生香,她如嗅芝蘭香,靈臺一片澄凈。

卿鈺打趣曰,身苦陳年病,卻也有綠鬢試草,紅袖添香之福,皇天在上,尚且公平。

日月如梭,沈明書埋頭苦讀足不出戶,而沈卿玦禁足一月後寡言許多,偶遇重錦亟亟走避。卿鈺不欲沈香臺藥味縈繞,阿言都是到折柳閣煎藥。每每重錦往阿言那取湯藥途經幾處居所,總覺身後有毒辣眼刀狠狠刮來,憤憤與怨憎陰寒入骨。她緊攏衣襟一路小跑。

重錦要護阿鈺,先要護自己,先要看人心。重錦非當日,她再不會傻傻以為一人面上笑,便是待她好。細細揣摩他人隱藏的千百味情,她緘默捕捉瞬息流露的真實情感,誰與她好待她真,也分辨得出了。

她才明白,並非她看不透,而是未曾知道人之表裏不合,無心去猜去探罷了。

曲折迂回,強顏歡笑,重錦不喜。但為他故,阿錦不得不為不喜之事,不得不敬不喜之人。

……

年關將至,卿玦年近及冠,府上一派熱鬧,反觀沈香臺鮮有人來,除卻仗一身非凡武藝偷入探視的蕭遠和楚芙兒和掛念大少爺私下跑來的下人,再無其他。

楚芙兒面上喜色愈來愈多,蕭遠也不似前些時候的冷情面孔,重錦是個自來熟的,和他說上幾句意外發現兩人幾點性情驚人相似,卿鈺也樂得見幾人相處融洽。

不盡人意之事,便是重錦與卿鈺共同完成的文作莫名尋不得了。卿鈺點燃一柱安神香,回眸一顧,驚人之美:“有緣得之,無緣失之,若覺可惜再寫更好的便是。”

……

年關前,三皇子楚翎越尋沈卿玦對弈,並有意一見沈府三小姐。沈天爵遣了府上手巧的丫鬟替她裝扮,描眉梳妝貼花黃搽胭脂,重錦覷著鏡中人一身光鮮艷絕逼人,抿唇推離黃銅鏡。

那夜水中臺上戲子舞袖,亂影紛飛,皆不入他目。臺上一隅,佳人紅妝,羅袖盈暗香,一點朱唇,絕色無雙,三皇子醉翁之意不在酒與卿玦談笑,不時目光凝定往這處來,果決幽暗,勢在必得。

沈天爵了然冷觀。

……

除夕宮宴,沈卿鈺以病在身為由未去,沈天爵攜次子卿玦與夫人赴宴。

瑞年雪落日,偌大沈府不掌燈暉,唯沈香臺燭光爐火不滅,猶如九霄寒天一盞光芒微弱的孤星。

次年春,沈天爵再一度纏綿病榻。沈卿鈺病不見好,重錦亦勞累不支倒下,自請往南邊別院修養兩月並往南桓寺為沈府祈福,即日動身啟程。

抵達別院,枝頭杏花正好,恰是三月芳菲艷,花紅柳綠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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