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殤魂引(上)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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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空城。

“或許見過蘇葉,你便知我是如何尋到他。”

他攥起她的臂帶她上馬,黑底銀紋的衣與一角紅裙相疊。

他當時未說,倘若,若只是我想聽你聲音,你會如何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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燁城外郊不知何時多了一竹屋,隱於寂靜悠然的銀雪之中。

青夙踮起腳尖小心擺弄檐下懸著的玉片鈴,玉片碰出的清潤聲響煞是好聽,她不禁笑彎了眉。

“風來自有聲,何必多費周折。”玉顏半遮,發絲半束,素衣一襲,無端添得冷香三分。男子嗓音溫雅,面具後的眼瞳靜如天湖,順手收起小案上攤開的一卷絲編竹簡。

“存心讓你不得清凈。”青衣少女繞過桌案香爐,熟稔坐上男子膝頭。他本能地一僵,帶著藥香的指仍是習慣性地捋過貼在她頰上的青絲,小臉倒是通紅的模樣。知她為掛玉片好是忙活了一陣,也不忍責備,順手揉了揉她的烏發。

“日後不可如此了。”

誰知以後又是如何呢。青夙抿唇竊笑,轉而正色道:“有遠客來,竹簡一卷,空屋一方,屏風一架,無茶無酒,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他把她從膝上抱下:“故友之間以客相待莫不是太過疏離,省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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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葉步出竹屋,屋外銀霜滿目。夜風撩起纖長如墨的發,他忽是自喃一句:“真是好等呢。”

目光盡頭,兩人一駒踏雪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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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盞茶後。

蘇葉收回把脈用的紅絲,黑玉眼眸噙著一絲動人心弦的淺笑。他指尖輕輕掠過面具的邊沿,道:“如今這趟,我欠你的人情,算是還清了。”琉璃月色揮灑而下,那絲笑意似虛似實,便也看不透眼底深意究竟是戲謔還是其他。

棲寒把弄著杯盞,細看杯口折射出的淡淡光澤:“在下與詭醫素昧平生,但若非這‘人情’,只怕要尋著詭醫,也是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了。不知先生可有看出些異樣?”

“詭醫之稱,蘇葉不敢當。”蘇葉笑道,“啞癥並非因毒而起,把脈不過是無用之舉,能看出什麽。”嗓音含著如春風的溫軟,句句有理,字字珠璣,委實叫人生不起氣來。

青夙忍不住輕笑出聲,冰炎則是斂起眉目,看不出是何神情。

“先生能醫此癥?”

“蘇葉不做力不能及之事。在下需和冰炎姑娘單獨一敘,棲寒公子可否應允?”

若他詭醫都束手無策,這世間便無人能醫。棲寒怔了怔,少頃,他方頷首,起身推門而去。

夜風倏爾靜下,那倚坐榻側的白衣男子闔上眸子,繞至耳後的指隨意勾下面具繩結,他微微一笑,把面具擱在琴頭。

“許久未聽我彈琴,你且聽聽我琴技是否生疏了。其餘之事,聽罷再議,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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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捋過一夜愁,空城月下難眠,往事怎堪回首。

紅衣少女轉過半個身子,青絲盡散,蜷起身沈沈睡去。即使沈睡,她仍是緊緊握住男子微暖的手,至始至終,不曾改變。棲寒靜靜坐守在她身側,擡手欲撫上她眉心,最終還是一錯,搭落在軟枕上。

“為何避開?”

蘇葉發絲微亂,眸中靜而無波。他闔了梨木門,把端著的湯藥放在一旁的小案上,隱隱的熱從瓷碗傳來,竟是那般灼人。

“是猶豫內疚,還是不願讓自己陷得太深,屆時,割舍不去?”

“……”

“不答也罷。”他開始用藥勺攪著湯藥,碗中模糊的倒影反覆破碎重合,一縷幽月沿著眼睫游移而下,沒入碗中看不清透。床側的黑衣男子陷入沈默,幽黑的瞳對上那人深不可測的眸,換得蘇葉似笑非笑。“喚她起來將這碗藥喝了。”

月色猶如純澈的清溪,自窗欞蜿蜒流淌至那一片交錯重疊的碎影上。

“藥方便壓在碗下,一日一帖。今夜過後,這世上,你再尋不著蘇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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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過後,冬雪未銷。兩匹良駒難見蹤影,人亦絕塵而去。

蘇葉未戴銀面,接過青夙摘的一剪素梅:“你仍是怪我將凝聚神魂的秘方交予七皇子?”

青夙笑得寥落:“怪你又能如何……可冰炎姐姐她……”她看著那人傾世孤絕的側面說不出話來,下意識拉過他的手,亦是冰的。他面容平靜,長睫末梢沾上了細小的冰晶,轉瞬便化成水珠。晶瑩若淚,她知道,他——永不會有淚。

彼此都心知肚明,對於冰炎來說,服下這十碗湯藥,便是舍了她的命。

“鎖月可為冰炎而斷,如今冰炎所為,已非你我可以評議。”他淡淡一笑,解下裘衣套在她身上,細致地將盤扣扣起。

“除卻我,他另有其他途徑可得知此事。知情是世人應有的權利,我無以剝奪。但如何做——由他而定,事在人心,你我坦然便好。”

【叁、胭脂色】

天闕家國有難,依護國國師所言,乃是北部近蠻荒之漠的龍脈分支受損。雖並未危及國體,但元奉年春西北旱災多發卻讓人心惶惶。冬末初春,燁城夜空竟現天狗食月之象。舉國上下無一不驚,民間更傳天災降世一說。

依國師所言,修補龍脈分支之法,須得孤天山神女神魂。國師之言素來準確無誤,是以,無人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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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狗食月那一夜,冰炎倚著闌幹,白色中衣襯得身形愈加單薄。一旁的侍女面色不安,走近幾步欲為她披上皮裘,冰炎卻是淡笑著搖頭拒絕了。

一陣冷風直直灌入,她胸口悶痛,猛地咳了起來。幾滴沁紅點落一旁繡的蒼鷹圖案上,她細細摩挲針腳勾出的紋路,眼神是旁人難以讀懂的柔軟。

能陪鎖月多久,就是多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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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七執意前往孤天山為尋神女,如今尋到,怎的仍是不得歡顏?”

棲寒方出紫金殿,便有人相攔。他毫無意外之色:“確是不虛此行。但西北災禍未斷,龍脈修覆後,再得歡顏亦是不遲。三哥,你看如何?”

三殿下徐徐道:“三哥只願老七早日交出神女所化神魄修覆龍脈,也好解了這天下之憂。”那人湊近他些許,眼眸閃過難以名狀的暗芒。“聽聞神女有傾世之姿,以月為容,這些時日又寸步不離七弟府邸,可千萬莫要叫‘情’字成了變數。”

他仿若被看透般一怔,俊美的面隱去一縷苦意,匆匆應了個好字。

三哥,七弟自知你待我不薄。那個位置,你若想爭。便去爭罷。

七弟志不在此,皇兄……你,便不知麽?又何必如此關心七王府?

紅梅三枝,雪中淒淒。他目送那人踏雪而去,不知那份澀然,究竟是早已沈涼淡薄的手足情誼,還是此語過後漾出的心湖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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棲寒回府,已是辰時。

長廊迂回曲折,檐下燈盞積了淺淺薄雪,快要融了。長靴沒雪一寸,他突地覺著,來自冰雪的涼意,何時已經深入骨髓,再也揮之不去。

當他踏入小院之時,那名紅衣少女枕著雙臂伏在石桌上,發絲貼著蒼白的面頰流瀉至頸項,俏臉被衣袂的皺褶壓出了幾道印子,仿佛她生世都在這裏,久待歲月靜好。思及天寒,他欲替她披衣。她卻轉醒過來,握住他的手腕,笑著比劃說,你回來了。

她在等他,一直在等。

棲寒如鯁在喉,想到最初帶她回來為何,星眸頓然黯淡下去。他長睫低垂掩住眸中悵惘,撫了撫她的長發,啞聲道:“先進屋再說罷。”

你可知,我帶你離開,不是為醫,而是取你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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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究不能為你一人負一個天下。”

“我知道,因此註定也只有幾月光陰可伴他身側。”

“你又何苦……”

“九百年,白駒過隙,轉瞬今朝。比起韶華白首,遺恨萬年,好上太多了。”

那年,冰炎自雪中覺醒,伶仃紅衣逆風翻滾。無語凝噎般,她雙唇翕動,胸口似有什麽要爆裂開來。最終,所有的喃語如同珠玉滾落舌尖。

“鎖月……”

夢裏場景一如花月,輾轉往覆。冰炎悠悠轉醒,清幽的月光落入瞳孔,她赤著足走到窗欞前,月下的影淺淡而易破碎,極像孤天山內明滅的燈燭。試問此時此刻,又是身在何處。

庭中孤影獨立,棲寒素來愛著墨衣,今夜卻藍衫,面容清俊不減淩厲。

她便如此癡癡望了一會兒,側目去,桌上一碗藥湯,熱氣盈盈。

最後一碗了。如是想著,她含笑著舉起碗,仰頭一口飲盡。

其實默默看著他就好。至於其他……她想,命運待她仍是公平,至少……至少不必,在往後那些歲月裏,看著另一個人替他繡衣,伴他身側。

可是,不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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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後,雨潤京城。西北幹旱依舊。

冰炎怔怔地看著掌心上滾動的雨珠,蝶翼長睫染上淡淡的陰影。她試著發聲,喉嚨卻似刀磨,依稀磨出幾個暗啞的音節。棲寒會意取來紙筆,她展顏,提筆寫出一行娟秀的字跡。

“明日,帶我回蠻荒之漠。”

她頓了頓,一滴墨珠自筆尖顫落,擴散開一團墨漬。再次徐徐落筆,竟成二字。

龍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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蠻荒大漠,狂風黃沙,遠處斜陽,更顯淒淒。

而今塵土盡散,彼岸山巔輪廓清晰可辨。山腳之下,夜清玄雪衣雪發,清冷的目光望及遠來故人,多添暖意。

冰炎本還餘下一百年光陰,如今僅有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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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來時已看穿我身份,並不在我意料之外。”

孤天山腹的祭宮內,少女青絲委地,一襲素色祭袍,腰側系著艷紅的流蘇。她淺笑著向他走來,裙裾揚起,其下纖細的腳踝卻蒼白得似沒有生命。

他眸光覆雜,久久不語,祭宮火燭勾勒不出難言的心緒。

“啞癥……之所以難治,是因為,這是神女離開駐守之地的代價。”她坐在他身側,有些迷茫,“先前之人,便是孤天山守將清玄。而天闕國龍脈受損,確實與孤天山有關。孤天,雖是世人朝拜的聖山,實則乃封印邪魔之地。此次魔魅之氣猶勝以往,清玄一人,已經無法再撐下去。”

她慘淡地笑了笑,低頭靠在他懷中。“現下,讓我靠一會,就好了。”

“那你為何隨我出來?”即便付出這般代價。他心口驀地一疼,腦中閃過一個模糊不清的影子。

“……你覺得,神女,真正的含義,會是什麽?”

“壽命長過凡人,終日守護孤天山,不得離開。私自出山,便成啞兒。山外一草一木,只能在祭典上看一眼,聞不到草木之香,想象不出陽光落在身上的滋味。蠻荒之漠離孤天山僅有一裏,荒漠之沙帶給人恐懼,我卻想知道,揉捏沙粒的感覺是什麽。汝等唾手可得甚至退避之物,卻是我之奢望。又怎會不想離開?”

“僅是這樣?”

她沈默著,下頜埋入他的發絲,他看不見她的情緒。腰側的鎖月雙劍,微微顫動。“除了一個心願,別無其他。”

他並未再問下去,她也並未言說,曾經冰炎劍性情如火的劍靈,為了這個願望,喪失了多少,才變成如今沈靜如水的模樣。

“十日後封魔祭典上,我會將神魂獻出。到時候,西北,便不會這樣幹旱。”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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