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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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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一:梨花錯

天下一支古曲,名曰梨花賦。梨花飄落不沾塵埃,一瓣瓣芳香沁人。又有一曲名曰,梨花錯——興許,是錯。在錯的時間,錯的背景,遇上一個錯的人。

——梨花錯題記



雨夜打濕了的片片的梨花,紛紛從枝頭落下。

忠於天朝百年,終究抵不過朝廷間的弄權。

靖源十年,相府滿門抄斬,上官氏一夜覆滅。

(1)

如果不是被好友淩墨強行拉來看花魁多嬌,軒澈斷然不會來到此處

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還真是有這番閑情雅致,來一次煙花之地。

花樓還是一樣的香粉胭脂之氣,他素來不所喜,只覺太過濃艷,反失其中清韻。路經一處,庭院裏盛開著芬芳的梨花,淡淡素雅,僅是梨花香氣,沁人心脾。

入夜燈火輝輝,琵琶古箏,有女善舞,一曲飛天。

花魁登臺時,一片喧囂歸於沈寂。據聞,其彈得一手好琴,世間少有。

臺上女子白衣如歌,懷抱著一把焦尾走上臺,步若生蓮。盡管是白紗蒙面,那雙翦水眼眸卻分明可辨,如一朵梨花,淡到極致,亦美到極致。

臺下的他有些怔了怔,那雙眼眸,竟會是一個風塵女子所有。好友說,她叫若離。

若離……

他默念著,無心便記住了一生。

(2)

若離目光觸及臺下男子,如墨輕透的顏,清澈淡然的那雙眼,讓她心裏微微顫了顫。

他坐在那裏,卻似不屬塵世,不為琴樂笙簫所動。

月色出塵。

忽然聯想到這個詞,她翻動五指,一手輕按琴弦,奏出一個開曲的高音。

梨花賦,古琴曲中算是較難的曲子。而在她的指尖下,此曲更是別有千秋。一串串亮麗的音色尾音猶顫,花落無聲,風過無痕。梨花放,一曲曲,音音清亮歡快;梨花落,不知是誰家怨,睨得誰家風情,音色低轉哀愁,數不盡的愁思。

一曲畢了,餘音繚繞心田,陣陣纏綿淒惻。

叫好聲不絕於耳,分不出是誰人帶頭。

只是……

軒澈的眸光帶上幾分深思,回想著她指尖的每一個動作,一勾一按,都是與梨花賦有所不同。回想這曲所謂的梨花賦的每一個音色,亮麗婉轉,卻是更多幾分悲戚。細細品味其中差異,整曲曲調未變太多,曲意卻比原來更濃幾分。

他頷首稱讚,清然一片的瞳眸多了幾分別的顏色,末了,盡了那一杯梨花酒。

……

當鴇母笑盈盈地宣布今夜是她選擇人作為入幕之賓時,若離心下大亂。

她早已及笄,二八盛放的年華,也是能為樓裏添色不少吧。

臺下一片靜默,隨而一陣陣吵鬧此起彼伏,都像是掂量一件物品。她的目光沈靜,一點點掃過臺下。唯他,靜靜舉杯,仿若置之度外,又或許,毫不在意。

“若是哪位公子能對上若離的對子,若離今夜便與君同醉。”

臺下的他,微微抿起唇角,多了幾分好奇。

不少人摩拳擦掌,想必多少是以為這個對子好對非常。

她想了想,幽幽啟齒,聲音是醉人的清甜淡雅。“明月裏,梨花落,斷斷斷,愁緒萬千似有餘情。”

“殘陽下,秋雁鳴,歸歸歸,千啼婉轉猶有回音。”少頃,便有一人起身接過,一副勢在必得之勢。

他緩緩搖首,雖然此人對的也是極妙,但照那女子所想,只有末句,才是頗為相符些。

她笑了笑,一笑傾城傾國。棠梨樹瓊花無數,似北方佳人絕世孤立,一顧傾人城,二顧傾人國。“對的好!尤以三個歸字為妙,用得極佳。只惜,並非若離所想。”

“你肯定是想出來了?”淩墨問他,聲音卻沒掩蓋幾分來。

他點了點頭,這個對子,若能聯想到剛剛那首不似梨花賦的琴曲,是極易對出。

那道如同秋水的眸光落在他的身上,似有幾分好奇。那眼神中分明有幾分戲謔。

“若是可以,在下有一對,不知是否是若離姑娘所想。”

(3)

“彈指間,梨花笑,錯錯錯,弱水三千卻道無情。”那人一襲白衣,淡然若雲,清透的氣度,幾字仍裊裊存於耳邊。

她一霎怔楞,隨而驚喜之色染上眉梢。

“公子所對,正合我意。”

臺下人人皆是失望之色,不甘卻只得敗興嘆去,頃刻,偌大庭院裏,所剩無多人。

“看來我今日拉你出來,真是做的不錯。有此艷福,當好好把握才是,我便不奉陪了。”淩墨笑道,不免有幾分揶揄之意,隨後轉身離開庭院。

他頓時語塞,沈默許久才道出幾分窘迫。“……我並無此意。”

“哦?公子,可是嫌棄若離了?”微微一笑,她伸手揭開面紗。一雙清美澈眸如同銀月,皎然無比。紅唇俏鼻,卻似隔了一層霧,柔美朦朧。

她低下頭,他聽見她小聲問,那對子是如何對出。她著實欣喜萬分,他能對的對子,已經比她想到的,更好上幾倍。

只因,那首曲子並不是梨花賦。何況,姑娘出的句子,著重點落在梨花二字,自是不難猜出。他對答如流,眸光盡頭,還是一片平淡。

她小心翼翼的咬了咬唇,問了最後兩句。她問,為什麽聽得出,那曲不是梨花賦?她問,為什麽,明月裏,對的卻是彈指間?

他答,那首梨花賦,於她所彈奏那曲的異同之處。比起梨花賦,這曲更重在意境,幾個音節快慢,幾個連音音色,錯了幾分,卻依舊絕然。他答,那首梨花之曲,是她所彈奏,便是對彈指間。而這一曲,也不該稱之梨花賦。

他說完,末了才說了三個字。他說,若可,這首曲應該叫,梨花錯吧。

那夜月圓。

花有花時,有開時,自有落時。

“小姐……”婢女未央不安地輕喚,“樹上那梨花……”話音到此處,卻又如同珠玉滾回舌邊,再也沒有出聲。

若離拉開紗簾,眉眼淡淡,只是瞥了眼新雨後散了滿地的白色花瓣。“這花總是會落的,不必在意太多……落於地上,便是讓泥土也染了分淡香,又有何不好。”

她擺弄著紗簾上的流蘇,巧手輕翻打了一個同心結,然後俏皮的眨眨眼捧到未央眼前, “好不好看?”

未央盛了碗紅豆圓子給她,熱騰騰的熱氣霎時有些迷眼,一如未央猶疑不定的神色。“小姐……昨日,那天那位白衣公子,來過一次。小姐受了風寒,未央便就打發他去了……沒和小姐說一聲,是未央不對。”她囁嚅地道。

若離取過勺的手微微頓了頓。“原來是他……”眼睫微顫,她淡淡笑問,“他可有留下什麽話過?”

未央絞盡腦汁地想了想,回道:“那公子說了涸轍之魚這四個字,還說若小姐聽到,便能明白他的意思。”

涸轍之魚……還是指,涸轍之餘?若離靜下心來,不久一絲笑意便如雨落初染空色,浮上了唇邊。“若是日後,澈公子再來,便先告訴我罷。”

涸轍之餘……涸,意即幹涸,幹涸之後,餘下的就是轍。涸轍之魚最渴求之物乃是水,就是指涸字旁的部分。兩者合在一起,正是,澈字。

江南錦城的煙街雨巷,滿是春日雨時散發出來的泥土清香。若離手撐一把青花紙傘,遮住了一張清美容顏。

雨滴落入潔白的掌中,若離唇角微挑,徑直走向皇宮宮門。懷裏竹籃幽幽,裝著盡是些水晶般玲瓏透明的花糕點心。她娉婷走向宮門前的守衛,笑語嫣然。“好些時候未來,不知幾位爺還記得奴家麽。”

花糕香甜。

見是她來,兵士道:“原是離姑娘。光看這些點心的份上,不能忘的。”

“這糕兒,可不遜色於當年相府宴席之味。奴家家道中落前與相府小姐本為金蘭,她特喜這蜜釀糕,便是記著了。”她淺笑著推過竹籃,紙傘輕移蓋住了籃中吃食。

“丞相當年也是個好人,挺和善,怕是一時糊塗私營結黨,當年太子查案,可是鐵證如山呢。”一邊拿起糕點往嘴裏塞,中年的官兵呵呵笑道。

“吃你的吧,這皇家的事,少說為妙。”一人道。

“爺兒慢吃。”若離笑盈盈福身,嬌嬌紅顏,翦水眸瞳。

“若離?”一聲輕喚自雨幕中來,霎時入心。

(4)

那年雨色濃,卻然掩不去一襲青衣。些許雨絲落上了睫,若離淡淡抿出一朵清淺惑人的笑,“澈公子。”

“果真是猜的出來。”他頷首讚揚著,澄澈若雪的眸流轉著明滅的笑意,別有深意望向她身後。“若離姑娘病恙初愈,怎會來此?”他立於那一片薄薄的雨色霧霭裏,眉眼籠上了層幾不可見的白。

“悶在樓裏好些時候,總想出來走動走動。”她仰起頭看向紙傘外那一片世界,雨已是小了,沾衣欲濕,難怪他並不執傘。

“雨雖小,這傘還是撐著罷,以免傷身。”他修長的指取過傘,替她撐著,陪她一同向樓走去。

“公子今日來造訪麽?”若離停下步子,道,“難道公子有意送若離一程?倒是受寵若驚了。”

他隨她一同停下,黑亮的眸微斂。“這幾日本想請若離姑娘……一敘琴曲,未料姑娘身子抱恙,只得作罷。不知若放在今日,是否唐突了些?”

“唐突……倒是沒有。”她略微躊躇,終還是道了一個好字。

一曲梨花錯相知,這天下知音,千金難覆求。

那日,她又一次奏了梨花錯。回首笑問去,她幽幽道,“澈公子可是看出其中差異了麽?”

他求索的,是梨花錯與梨花賦之間的區別罷。不是這曲梨花錯,何來那聲若離姑娘。

指尖劃過一根琴絲,她勾勒出最後一個音,然後望向窗外,任由最後一個音節如梨花般飄然落地。他眉宇間多了幾許思索意,轉而展眉,細細道盡梨花錯中個萬千奧妙。

她淡笑,拈起杯盞,隔著萬千秋水問,“澈公子,一曲後飲杯香茗,如何?”

他素愛笙簫,她素喜古琴,他習了梨花錯,她釋了梨花錯。渺渺音色一如金獸龍腦香,隨那煙霧漸漸入了蒼穹。

數不清是第幾個三日,夏日沈悶的雨過,已無春日醞釀的清香。晨起,美目流盼,顧兮盼兮,卻未有人來。泯去眉上愁,若離接過未央遞來的披衣,忽而笑了。

兩日後,太子府設宴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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