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逸然偏頭凝望了一眼淩菲依舊通紅著的澄清雙眸，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輕聲嘆息道：“可是，淩菲，我也很害怕。”

“我害怕你被人發現咱們倆的關系，害怕你被人指指點點，害怕有一天你轉身離開時，會責怪我讓你走上了這樣一條布滿荊棘的歧途。”

“我很內疚，很害怕是不是我帶壞了你，是不是我引誘了你，是不是因為我，你才會比別人多承受這麽多，走在這樣一條不歸路。”

溫逸然的這些話語落在淩菲的耳朵裏，無異於平地裏一聲驚雷。歧途，不歸路？她從來都不認為愛上同性別的人是一條布滿荊棘的歧途。何況，相愛是兩個人你情我願的事情，哪裏來的引誘？如果非要說引誘，那也是她引誘了溫逸然，因為是她先愛上她的。

在愛情裏，兩個人是平等的，但是她比自己大，淩菲想過溫逸然在面對自己的家人時可能會有壓力，可是從來沒有想過，她和自己在一起，會有這樣嚴重的一層心理壓力。

淩菲伸手拉過溫逸然的手，並把它放在自己的手心裏。她擰著眉對她說：“溫老師，別忘了，是我先喜歡你的，是我逼迫你要和你在一起的。”

溫逸然顯然是沒有把她的話聽進去的模樣。到底是誰先喜歡誰的？

認識淩菲之前，溫逸然一直認為自己是喜歡異性的。知道淩菲喜歡自己後，自己非但沒有像對待以前喜歡自己的女孩子一樣和她說清楚、教育她回歸正途，而且還故意交了一個所謂的“男朋友”來逼迫她死心，結果意外的車禍，差點讓淩菲丟了性命，隨後自己害怕舊事重演，主動和她在一起了。

而這個過程，如果不是自己已經先喜歡上的她，就不會有交“男朋友”這樣反常的舉動，可能後面的車禍也不會釀成。去掉其中的任何一件事，淩菲，都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可能在淩菲的視角看來，是車禍逼迫自己和她在一起的。殊不知，那只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而且，現在討論這個命題也並沒有很大的意義。即使淩菲現在信誓旦旦地對自己保證永遠不會離開自己，永遠不會後悔，可是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未來的淩菲是不是和現在一樣的想法呢？

但是如果現在能帶給淩菲快樂，那麽即便未來的自己可能會很難堪，她也願意將這些問題暴露給淩菲，只要她可以安心。

溫逸然把剛才淩菲因為接吻而淩亂的碎發攏到耳後，柔聲道：“小菲，很晚了，咱們趕快睡覺吧，明天你還要上課。”

對話進行到現在，淩菲不知道溫老師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今天兩人難得的單獨相處，有些話如果現在不說，淩菲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說出來。

不管有沒有說完，她聽溫逸然的語氣也是不想談下去了。淩菲想，至少自己和溫老師總算坦白溝通了一次。

淩菲看了看她的溫老師，唇邊扯出一絲笑，乖巧地回答她道：“好，我們睡覺吧，晚安。”

淩菲覺得，不管怎樣，溫逸然把她的問題拋給自己了，那接下來，就是自己用行動告訴她答覆的時候了。

第二日清晨，淩菲醒來的時候，溫逸然已經不在身側了。走出臥室，果然就看見了那個令自己心安的溫柔背影在廚房忙碌著。

她走進衛生間，一邊刷牙一邊思考一會見到了溫逸然，是該忘記昨晚發生的事像往常那樣，還是趁著兩個人還沒去學校，伺機再接著進行昨天晚上的談話？

可是等到她洗漱完該出衛生間了，她也還沒有想好，因此決定按兵不動，如果溫逸然繼續昨晚的話題，那她就繼續說；如果閉口不談，那就當作兩個人忘記這件事了。

正在想著，溫逸然穿著圍裙出現在衛生間門口。她打量了一下淩菲，問道：“洗漱完了嗎？早餐我已經做好了，快點來吃吧，一會要去學校了。”

淩菲走上前去，在她的紅唇上印上一個早安吻，笑答道：“已經洗好了，這就來。”

只字未提昨晚的事……既然她不想提，那自己也暫時不提了吧。

可說是不提，但是昨天晚上，溫逸然埋首在她心口留下的淚水，對她敞開心扉吐露出的內疚自責，卻猶如一根尖刺，頑固又狠厲的紮在淩菲的心上，疼痛折磨著她。她一想到她的溫老師自從和她在一起就背負著這麽多的內疚自責，她便覺得這根刺紮在心上又痛了幾分。

明明是自己一見鐘情先愛上的她，明明是自己逼迫她的兩個人才在一起的，可是為什麽到最後責任都變成她的了？

溫逸然說，是她讓自己走上了這樣的路。淩菲卻也無從辯駁。

她年紀不大，雖然明年才成年，但是從初中有人早戀開始，班裏便有男生追求過她，可是她都沒有感覺。她甚至一度懷疑自己不會喜歡上任何人。直到溫逸然的出現，她才終於明白，自己不是不會喜歡上任何人，而是這個任何人必須是溫逸然。

她不是一個很多情的人，但卻自認為是一個長情的人。她確信，這輩子除了溫逸然，自己很難再愛上其他人。

她仿佛就是為了等待溫逸然的出現，為了她而彎的。但是這樣就是溫逸然的責任了嗎？如果她天生就是彎的，即使這輩子沒有遇見溫逸然，那她也註定會喜歡上一個女生。

這些都是淩菲自己的想法，她該怎麽樣說服寬以待人嚴於律己的溫老師呢？

幾天後的大課間，因為天上在下著小雨，因此學校原定的課間操也取消了，於是走廊外聚集了好多學生在聊天。

淩菲還在思考昨天晚上的問題，就連聽老師講課都有些走神，不過還好那些課程她提前都預習過了，沒怎麽聽也沒關系。這時祁媛媛也從教室走出來了，看見淩菲一言不發地眺望著遠方，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覺得奇怪便問道：“淩菲，你看起來好像有心事的樣子？是……發生什麽事了嗎？”她本來想說“是不是和溫老師之間發生什麽事了”，但是怕被其他同學聽到，這才改口。

淩菲看了一眼站在離她不遠處正在和其他同學聊天的同學，皺了皺眉，然後拉著祁媛媛向離人群遠點的走廊走去。

她轉過頭，發現祁媛媛也在看她，像是期待著她把事情說出來的樣子。淩菲猶豫再三，終是對溫老師的關心壓過了一切，咬了咬唇開口道：“媛媛，我問你一個問題，可能會有點冒犯。”

祁媛媛聞言笑了一下，大方道：“想問什麽就問吧，什麽時候你還跟我客氣起來了？問吧，沒關系的。”

淩菲小心翼翼地問道：“是這樣……你和悅悅在一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是你掰彎了她？或者說，是不是你影響了她，才讓她走上這樣一條不尋常的路？”

祁媛媛托腮思考了一下，淡淡地笑了笑，然後反問她道：“為什麽是我掰彎了悅悅呢？她也有可能掰彎我呀？何況悅悅是我的初戀呀”

和何悅悅在一起後，她從來沒有想過到底是誰掰彎了誰、誰影響了誰。喜歡這件事本來就是你情我願的事情，何悅悅喜歡她，她完全可以抗拒的，可是她沒有。難道動心也可以是受另外一個人影響的嗎？

淩菲被問得啞口無言，半晌，才緩緩道：“你說的對，大概，我和溫老師的情況與你和悅悅的情況不一樣吧。”

認識溫老師前，溫老師喜歡過異性，但認識自己後也是第一次喜歡女生，而自己從來沒有談過戀愛。那就是自己把她掰彎了嗎？可是祁媛媛說的也對，也有可能是她把自己掰彎的呀，所以為了這種可能性，她就要單方面的認為她自己應該負有更多的責任嗎？

可是，這樣好像對她不公平啊。

祁媛媛看著她緊蹙的眉頭，心裏大約也猜出了像溫老師那樣溫柔又責任心強的人，很可能因為她和淩菲之間巨大的年齡差，而多思慮了些什麽。

說實話，如果她不了解淩菲和溫逸然，單從她們之間這麽大的差距，肯定會下意識地認為年長的溫逸然應該為這段大眾眼中不成體統的感情負有更多的責任。

年齡，是原罪。

但是她了解這兩個人。雖然淩菲和自己一樣明年才成年，但是已經算半個成年人了，有自己獨立思考的能力，而且，自己是最早知道淩菲喜歡溫老師的，而且她敢肯定那時候的溫老師絕對對淩菲還沒有感覺，所以，溫老師絕對沒有影響到她。如果非要說影響，那就是那時候的溫老師在努力推開她。

祁媛媛突然開口打斷淩菲的沈思，問道：“淩菲，溫老師有說過是什麽時候喜歡上你的嗎？”

淩菲怔楞了一下，猶疑道：“這個……她好像沒有說過。”

她看見淩菲猶豫的樣子，安撫她道：“如果知道了這個，說不定就能解決你們之間的問題了。”

淩菲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鄭重地點點頭。

時間很快來到了傍晚。對於這個問題淩菲已經思考了一天，早就已經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答案了，於是她專門等所有老師和學生都去吃飯了，自己再悄悄來到辦公室。

看見窗戶裏面正在認真伏案工作的女人，淩菲的眼眸裏頓時盛滿了笑意。

啪嗒一聲門關上了，淩菲背靠著門板，一動不動地看著眼前的女人。聽到聲音，溫逸然下意識地擡頭看著來人，笑著問道：“怎麽過來找我了？還沒吃飯嗎？”

看樣子溫老師是在等自己一起吃飯呢。淩菲凝視著溫逸然溫柔的面容，唇角笑意漸漸浮現。

她一下子跑到溫逸然的身後，彎下腰從後面摟住她白皙的脖子，埋首深深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味，在她耳畔眷戀道：“因為我想你了，想和你一起吃飯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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