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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魘(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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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安平王廢宅,距離大將軍府不過四五裏。”趙捕頭說,他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二十來個衙役。

“安平王有個女兒,一年前,在她大婚前夜,王府六十餘口被人殺死在宅內。郡主死時剛滿十六歲,身穿嫁衣,右腳腕上系了一個金鈴鐺。”

“捕頭!”一個捕快說:“你參與過此案的調查,當年結案這麽草率,大夥都在傳,是女王陛下派人殺……”

“李萬!”趙捕頭喝道:“你胡說什麽!”

太陽已經西斜,街道的另一邊游人熙攘,十分熱鬧,這裏卻沒什麽人來。

宅子大門上貼著封條,鄭西上前把它撕掉,用力推去,大門發出“咯咯吱吱”的聲音,打開了。

眾人走進去,距離門口不遠處有一具白骨,再往前走,裏面綠樹掩映,假山閣樓十分精致。

假山前面有一方石桌,從石紋縫隙裏面,隱隱約約透出來幾縷暗紅色的血跡。

趙捕頭帶人將宅子搜查了一遍,卻並不見魘的蹤跡。他看了看漸暗的天色,對眾人一揮手,喊道:“撤退!”

“等等!”紅蓮問趙捕頭:“魘還沒出現,為什麽要走?”

“魘不在這裏,是我猜錯了。”

紅蓮望著散落在院內的十來具屍骨:“魘只會出現在死屍聚集之地。”

趙捕頭緊緊盯住紅蓮:“你……你的意思是……?”

紅蓮對上趙捕頭的視線,問他:“王侯之家被滅門,竟連收屍的人都沒有?”

“上面催得很急,這地方我也只來過一次,沒到晚上就被封了。”趙捕頭緊張地看了看四周:“魘可能真的不在這裏!”

紅蓮冷笑一聲:“你要害怕,就帶著你的人走吧,何必管城中數萬百姓!”

“我……我沒有!”

蘇懷走過來:“別擔心,不過是個女子!”

趙捕頭神色凝重,湊到他跟前,小聲說:“就連袁大師這麽厲害的人物,早些年都被魘傷了肺腑,差點就死了,他的咳疾到現在都沒好!”

李萬見趙捕頭這副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袁大師在衙門又聽不見,捕頭你這麽小聲做什麽?”

趙捕頭瞬間紅了臉,低著頭走開了。

宅院內,藤蔓纏繞。蘇懷坐在石桌邊,一手撐著腦袋,等得幾乎都要睡著了。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子時一過,從宅子深處傳出來少女的歌聲。

蘇懷猛地清醒過來,靠在墻邊打盹的衙役們也都站了起來,個個神情緊張。

鄭西拿過火把,趙捕頭強撐著,一揮手,對衙役們說:“走,去看看!”

紅蓮走到蘇懷身邊,蘇懷仰頭看他,從石凳上站起來:“要過去嗎?”

紅蓮道:“走吧,這些人不是魘的對手。”

宅子深處有一方水池,池子邊上種了幾株垂柳,身穿嫁衣的少女坐在那裏。

她看著池水裏的倒影,一邊用手指梳理自己的長發,一邊唱歌。

她聽見了腳步聲,舉起放在地上的燈籠,照了照:“你們是誰?”

趙捕頭在距離少女大約十來步的地方停住了,抽出長刀,硬著頭皮厲聲喝問:“三……三更半夜的,你在這裏做什麽?”

少女說:“我和不疑早就已經有了婚約,他卻遲遲不肯娶我,我在這邊等他過來。”

李萬往後退了一小步,他躲到趙捕頭身後,朝少女喊:“曹不疑在一年前便去了戰場,他怎麽會過來?”

少女聞言歪了歪頭:“難怪我一直找不到他。”她突然站起來,一掌拍在樹幹上,哭喊道:“怎麽可以……他怎麽可以拋下我!”瞬間枝葉飛散,大柳樹被整個震碎了。

趙捕頭往後退開,用胳膊擋住飛葉樹枝:“你都……已……已經死了,不要……再執著了!”

少女僵住了,淚水留在臉上,她一雙眼睛死死盯住趙捕頭:“你說……什麽?”

趙捕頭一擡頭正對上少女的雙眼,他感到後背一陣涼意,幾乎要癱軟下去:“你……你……已……”

“住口!”少女突然暴怒,飛奔而來,舉掌對準趙捕頭驚恐萬分的臉就狠狠拍了下去。

紅蓮從邊上閃出來,劍影一晃,斬下了她的右手。

少女慘叫一聲,退開到三步之外,她趕緊捂住傷處,手指間卻沒有血流出來。

紅蓮提著劍,一步一步朝少女逼近。

蘇懷攔下他:“紅蓮,可以了!”

少女神情呆滯,盯著地上的斷掌,喃喃自語:“我……已經……死了嗎?”

紅蓮目光灼灼,偏頭去看蘇懷:“你讓開!”

蘇懷怒道:“夠了,別再過去了!”

少女擡起頭,悲傷地問趙捕頭:“丞相府裏紅燈高懸,門窗之上貼滿了喜字,難道不是為了我和不疑?”

趙捕頭驚魂未定,雙腿不停地打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鄭西舉了火把走過來:“捕頭,你沒事吧?”

趙捕頭抓著鄭西的肩膀,擺了擺手。

鄭西對少女說:“再過幾天,便是曹府二公子的大喜之日,若是曹校尉回來,你應當可以見他最後一面。”

“最後……一面……我……”少女顫抖著松開手,她低下頭,看見傷口處一滴血也流不出來,還有周圍散落一地的骸骨。

她摸了摸胸口,那裏有一道深長的劍傷,嫁衣上的血跡早已幹涸,體內的鮮血,在那時候便已經流盡了。

紅蓮用力推了蘇懷一把,蘇懷毫無防備,險些跌倒。

紅蓮趁機而上,一劍刺向少女。少女擡起頭,“嘭”的一聲,劍被鉤鐮槍格開了。

“你……!”紅蓮話沒說完,少女突然咧了咧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向著背對她的蘇懷一掌拍去。

紅蓮推開蘇懷,一劍刺穿了少女的手掌。

少女生生把手扯出來,又對著紅蓮打去,紅蓮側身躲開,反手對準她的脖子刺了過去。

“紅蓮,當心!”蘇懷急忙去拉紅蓮,一下子將他拽了回來。

空氣裏彌漫著濃郁的味道,少女突然安靜下來,她的身後,一個龐然大物從夜色裏悄然出現。

怪物張開嘴,腐爛的屍體臭味撲面而來。蘇懷護著紅蓮,往後面退了幾步。

怪物動作緩慢地低下頭,一口咬住了少女半個身子。“啊……!”少女慘叫起來,來不及掙紮,就被它吃了下去。

紅蓮站在蘇懷身後:“這……難道是……?”

蘇懷伸手護著他,握緊□□,雙眼死死地盯住黑暗中的怪物。

怪物朝他們的方向望了一眼,慢慢轉過身去,它一步一步,拖著沈重的步伐走向夜色深處。像來時那樣,只一眨眼功夫,竟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李萬等了一會兒,不見什麽動靜,掩著鼻子走上來:“剛剛那是什麽東西,太臭了!”

蘇懷失望地看一眼紅蓮,扭頭便走。

“蘇懷!”紅蓮叫他,夜風吹過,柳枝在池塘裏漾起了幾圈漣漪。

趙捕頭抱拳對紅蓮道:“多謝相救!”

紅蓮與他們告別,獨自一人回到如意客棧。他上了樓,走到蘇懷房外,敲了敲門:“蘇懷!”

房中沒有點燈,也沒有人回應。他又喊了一聲,想去推門,門卻從裏面被閂上了。

蘇懷仰面躺在床上,冷冷地說道:“我睡了,你有什麽事,明天再說吧!”

“蘇懷,你在生什麽氣?”

蘇懷閉上眼睛,不再理會紅蓮,想到他今晚眼神中的殺意。‘殺戮太多’到底,會是什麽意思?

註:“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出自先秦無名氏的《蒹葭》,全文如下“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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