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梅既白平靜中暗藏危險的神情, 顧傾心裏的弦繃緊到了極點，按著他的手力道沒多大, 但就是相當巧妙地給他摁在了茶歇上, 根本掙紮不開。

後背硌得慌，有點疼，但他現在完全顧不上。

梅既白盯著他的眼神太沈了, 原本眉眼舒展、如沐春風的，眼下卻透著隱隱的煩躁和沈厲, 就好像某些叫囂的情緒已經壓抑到了極致。

他盡可能保持鎮定, 裝作輕松地笑了笑，“人家說假酒害人，你又沒喝酒，就是喝了兩口茶，不至於就喝暈了、魔怔了？

“什麽叫吃自己的醋？開玩笑, 咱們科技興國，要科學, 我就是我，當他替身我認了，誰讓我喜歡你, 別說其他亂七八糟反科學的事兒, 給我嚇到了你負責？”

梅既白看著顧傾，對方精致明艷的五官帶著點驚慌失措，卻還在強裝淡定，試圖粉飾太平。

一只色厲內荏的豹崽子，全然不知道自己這幅樣子有多好欺負。

蒙著層薄薄水霧的琥珀色眼睛、泛著紅的眼眶、顫抖的眼睫, 說完話後微微咬住的、淡色的薄唇, 纖長白皙的脖頸, 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鎖骨和胸膛，無一不讓人著迷。

明明眼前人的容貌從未變過，可因為身體裏的靈魂不同，一顰一笑、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都有了不同的意味，帶著明媚的光彩，讓他再移不開眼。

美人，也要先是他的心上人才入得了他的眼。

他的手貼著顧傾的胸膛往上，輕輕扣住了對方的脖頸，彎腰將人攏在自己懷裏，嗓音有幾分喑啞，“真的嚇到了？那我負責好不好？”

顧傾就是隨口扯的，聽到梅既白竟然順著接了下去，楞了楞，還沒反應過來，說話就沒過腦子，“你不是喜歡餘瑾年嗎，你怎麽負責？”

梅既白的手略略收緊，直到聽見顧傾一聲短促的氣音才又慢慢松開，反問，“你想讓我怎麽負責？”

顧傾心裏又是亂、又是堵，見梅既白的態度有軟化的跡象，也不去搭理這句問話，只想趕緊把這茬糊弄過去。

他皺著眉，輕輕吸了下鼻子，一雙狐貍眼眨巴眨巴，軟著嗓子開口，“哥，松手，背上疼，你都不看看桌上這麽多東西，硌得慌，松松手，真的疼-肯定都紅了。”

梅既白沈默了會兒，最後是一聲輕笑打破了兩人之間逐漸旖旎的氛圍。

他攬著顧傾讓人坐起來，只是還把對方困在手臂間，他在裝可憐的人背上揉了兩下當作安撫，“以後別說替身這種話了，對我而言沒人有資格成為他的替身，沒有相像的，天上地下、此間人世，他是唯一，無可替代。”

顧傾聽著挺不是滋味，梅既白對他這麽好，是認為他就是「餘瑾年」，這個應該沒跑，他還問什麽呢。

沒必要了。

他一直以為只要梅既白喜歡的是自己真實的性格，那只要時間夠長，總有一天他能取代「餘瑾年」，成為梅既白真正意義上的愛人，可對方的話無異於兜頭一盆帶著冰渣子的水澆下來，將這點希冀全數澆熄。

要麽坦白自己的重生，要麽永遠得不到梅既白的喜歡，二選一，連回旋的餘地都沒給一點兒。

他咬住嘴唇，心裏搖擺不定，坦誠？

不，他現在做不到。

好一會兒他才嗓音微啞地開口，“就算你這麽說，我還是不會放棄。”

只要他自己咬死不承認，梅既白沒有證據，至於之後的事情……等餘家的事兒水落石出再說，他的打算就一個字——拖。

顧傾態度明確，梅既白不再多說，揉了揉對方的腦袋，退開一步，“我去睡一會兒，要不要一起？”

顧傾靠在茶歇邊，擡起頭，梅既白的神色間確實有些微的倦累，似乎是昨晚上真的沒休息好，剛才外露的情緒已經盡數收了回去，再沒一點端倪。

面對這樣的詢問……或者說邀請，他張了張嘴，想答應又覺得不對，最後只能沈默地搖搖頭，近乎落荒而逃地離開了書房。

看著顧傾的背影，梅既白閉了閉眼，垂在身側的手微微顫抖，真要等到一切塵埃落定？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忍到那時候。

喜歡的人每天都在眼前晃，卻只能停留在牽手和偶爾的擁抱，心裏深處不斷叫囂著更徹底的占有，讓這個人完完全全只屬於他。

好以此確認對方真的回來了，不會再離開。

回到臥室，顧傾心亂如麻，在別的事情上他可以快刀斬亂麻，不心軟，不猶豫，但面對梅既白總覺得底氣不足，大概還是愧疚。

他煩躁地在房間裏來回踱步，半天，一腳踹在床邊，腳趾尖傳來的酥麻痛感讓他蹲了下來，淚眼朦朧地揉著腳趾，然而視線裏一點純粹的藍吸引了他的目光。

是無名指上的戒指。

他快速眨了眨眼，把生理性眼淚眨回去，直接在床邊地毯上盤腿坐下，轉了轉戒指，抿起唇。

好一會兒他才撐著床站起來走到窗邊，後院裏的雪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碎碎的光，堆好的雪人頂著紅色的帽子、圍著紅棕格紋的圍巾佇立在雪地裏，看著雪人大大的笑容，他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聲。

沒出息？

可那是梅既白。

顧傾沒敲門，慢慢壓下門把手，推開了梅既白房間的門，躡手躡腳走進一片昏暗的室內，悄摸摸走到床邊，看著睡姿依舊端正的人，他提膝支在床沿上，雙手撐在梅既白身側。

知道對方沒睡，他開口道：“你剛才問我要不要一起睡會兒，現在回答晚不晚？”

梅既白睜開眼和顧傾對視，彎起嘴角，應道：“不晚。”

顧傾笑了聲，利落地掀開被子，梅既白已經往另一側挪了挪給他騰開了位置，他剛躺下就被人家摟著腰撈進了懷裏。

兩人側躺著，他的背貼著梅既白的胸膛，對方的位置略微靠下，呼吸正撲在他後頸處，微微癢，他笑了笑，沒再說話。

黑不提白不提，先拖著，但讓他跟梅既白保持距離？還是算了，在結果出來之前就先短暫享受吧。

如果最壞的結果出現，到時候就難辦了，誰知道將來會怎樣。

他貪戀這個懷抱，眷戀這個人的溫度，能擁有一時一刻都是好的。

過完元宵，這個年就徹底過去了，一切看似恢覆如常，但顧傾很清楚有什麽東西確實不一樣了，只是他跟梅既白都沒再提而已，對方不追究，他樂得暫時逃避過去，不會上趕著問。

這天提前忙完，他正準備回家，上午都跟劉欣商量過了，晚上他下廚做兩個菜，其他的還對方做，只是他剛到停車場就接到了一個意外的電話。

孔晨曦的。

顧傾戴上藍牙耳機，發動了車子，“怎麽啦，你最近可是很少跟我聯系，我還以為你要和向陽一樣疏遠我。”

他知道向陽和孔晨曦的關系很好，自從上次他跟向陽見過面、把話說清楚後他們就很少再接觸，似乎是對方主動在疏遠，他理解，也並不強求非要做朋友。

“顧總，我沒有，向陽……向陽跟我說了，我覺得沒關系，他是他我是我，我最近就是家裏忙。”

顧傾了然，知道這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了，“是不是家裏出事了？你這個朋友我是認的，有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直接說就行，別吞吞吐吐的。”

“那、那我就直說了，家裏公司有個項目出了問題，原本談好的合作，結果合作方臨時反悔，我爸說今年就指著這個項目，現在……現在是真沒辦法了，所以他想讓我問問你……梅家有家公司是做這個材料供應的，國內就這兩家，但梅家那邊價位比較高……”

聽完，顧傾大致知道其中關竅了。

他沒繞彎子直接道：“所以你想讓我跟梅總說說，通融通融，一方面加個塞兒，先把貨供給你們，另一方面壓一壓價格？”

“嗯……但是你別誤會，我沒有其他意思，能幫我很感激，幫不上我也不會說埋怨什麽的，電子元件這塊兒現在的競爭本來就激烈。”

聽出孔晨曦話裏的急切，還有怕他誤會的擔心，顧傾笑了聲，“別想那麽多，都是朋友，能幫的一定幫，只是我對梅家那邊不算了解，今天晚上我問問，盡快給你答覆。”

“嗯！不管成不成，先謝謝顧總！”

掛斷電話，顧傾倒是感慨，孔晨曦以前總喊顧少，現在換了稱呼，怎麽說呢，人家挺上道挺機靈，這個朋友他是樂意交的。

他想了想，這事兒還是得跟梅既白商量，他沒打算直接應下，孔晨曦是朋友，但他家梅總裁顯然關系更近，他不想為了幫朋友而讓在意的人為難。

照舊的，餐桌上不談這些，吃完飯他跟著梅既白進了書房，把孔晨曦的情況照實說了，最後道：“幫不幫主要看梅家的情況，雙贏可以，你要是願意少賺點兒也成，但是賠錢的買賣咱們不做，拿你做人情這事兒我幹不來。”

看著坦然的顧傾，梅既白問，“今晚親自做菜，是為了這個？”

顧傾輕輕嘖了聲，“天地良心，我有做菜的打算在先，你問劉姨，我是下班路上接到孔晨曦電話的，通話記錄你看不看？”

“那倒不必，你說，我信。”

顧傾笑笑，這人，他清了下嗓子，“那你問問？這個公司好像不是你直接管的？”

“今晚給你準確消息。”

“好，別為難，說到底你最重要，沒必要舍了你的利益去幫別人，不值當。”

顧傾神情坦然，梅既白嘴角慢慢勾起，“知道了。”

顧傾點點頭，事兒說完沒多待，正打算走卻被梅既白叫住，讓他嘗嘗新到的茶葉。

他看著對方遞過來的小茶杯，頓了下，直接伸長手臂去拿人家剛用過的杯子，一口喝掉，誇讚道：“味道不錯，晚上了你少喝點兒，我先去忙，等你消息啊。”

說完他就閃了人，咳，梅既白包容他，他就總忍不住，這叫啥，叫真情流露！

在能糊弄的時候他不願意想太多，先這麽著。

書房門關上，梅既白垂下眼，盯著空掉的茶杯，慢條斯理地續了茶水，壓著顧傾嘴唇碰過的位置抿了口茶，確實好滋味。

顧傾回房間後沒閑著，出來年關他首先關註的就是吳啟明的審訊，梅既白跟他說過，梅廣麒有疏通關系，確保公正，爭取讓人把知道的事情都一五一十抖露出來。

他心裏存疑，總覺得梅廣麒主動做這事兒不太正常，萬一從中作梗呢？

但他是相信梅既白的，對方應該跟他一樣想餘家的事情水落石出，包括「餘瑾年」的死。

另外他挺焦躁何嘉朗那邊，人家說了會找機會，這就很玄學，他用不著催，為了林升，何嘉朗都不會不上心。

等到十點，他收到了來自梅既白的消息，說已經溝通好，明天就會有人跟孔家聯系，具體協商合作。

他確認了沒有真往裏倒貼，才把消息轉述給孔晨曦，簡單聊了幾句，他正打算洗洗睡，剛熄滅的手機屏幕倏地亮起，看著上面顯示的名字，他的表情瞬間沈了。

是才鬧過不愉快的梅既平。

他點開看，對方約他見面，他剛想拒絕，這不妥妥的黃鼠狼給雞拜年麽，然而他的拒絕還沒發出去，下一條消息就過來了。

一字一字看完對方的話，他的手指頓了頓，刪掉了拒絕的消息，回了一個字：好。

【想知道餘家當年的事嗎，見面聊，我爸會原原本本告訴你】

把手機扣在床上，顧傾望向窗外茫茫的夜色，臉上毫無表情，這是唱的哪一出？

當年的事梅廣麟肯定知情，就算是火坑，他也沒有不踩的理由，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來得正好。

作者有話說：

你別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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