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既白無奈地笑了聲, 回道：“他的顧慮很多，餘家是壓在他心裏的一座大山, 我不想逼他, 而且……那時我總以為我們有很多時間，等餘家的事水落石出，等他願意為自己考慮, 但沒想到變故來得那麽快。

“這兩年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我能夠……再主動一些, 是不是就能避免那樣的結果？”

梅既白的言語中有後悔, 有苦澀，有面對再也無法觸及的過去時產生的無盡淒涼。

顧傾說不出話來，梅既白的情緒到現在依舊是收著的，那些難過不動聲色卻足以改變一個人，兩年, 對他來說是一眨眼的工夫，對梅既白來講是近八百個日夜。

而這一切是他造成的。

不說全部, 他至少有一多半的責任。

那時候他確實沒想感情這一茬事兒，他滿心只有報仇、報仇，母親臨死前讓他別回來, 別追究當年的事, 但他做不到，他沒辦法放下曾經的一切自己一個人去過所謂的新生活。

事情不調查清楚，他根本沒辦法重新開始。

母親臨走前他答應了，只是因為他不想讓母親走得不安心。人死如燈滅，他不信黃泉有知。母親走後他上大四, 就以實習生的身份進入吳啟明的公司, 當了王震的助理。

他需要給曾經的一切、給他自己一個交代。

梅既白沒有訴說喜歡, 心甘情願等著他，可他到底辜負了這份等待。好在他又回來了，盡管是另一個身份，但一切依舊有被彌補的可能。

只要梅廣麒和餘家的敗落、他父親的死沒關系，他就可以坦白，可以和梅既白完全坦然相對，不管對方什麽反應、想怎麽做，該受的他受著就行。

如果有關，他能做的是堅持立場，爭取梅既白的支持，一切塵埃落定後，他願意用餘生去彌補他愛的人，無論發生什麽他都不會放開對方的手。這種情況下不是「餘瑾年」反倒好一些，對他而言餘家的事兒是個坎，對梅既白來說「餘瑾年」是個坎。

顧傾兩步邁到梅既白跟前，蹲下後握住對方的手，道：“當年的事我沒資格說什麽，但明顯他才是最大的過錯方，你沒必要把錯全往自己身上攬。”

他之前確實剛愎自用了，誰都不信，冒進、沖動，不然也不會在跟王震對峙的時候被一棍撂翻後從樓上推下來。

吳啟明是可惡，他卻沒聰明到哪兒。

梅既白看著顧傾的雙眼，看了半天，另一只手在對方腦門上輕輕彈了下，“對錯參半。”

顧傾沈默了下，不再糾結著問題，又道：“既然我們都在查，不如合作一下？當然，我沒有要做交易的意思，我追你是我追你，跟調查餘家的事兒沒關系。”

“可以。”

顧傾點點頭，松開手，“那我先說我查到的，我去拿個東西，馬上回來。”

顧傾出去後，梅既白兩手交握，他的手上還停留著對方的溫度，讓人眷戀，他想要更多卻不想貿然做什麽。

縮成一團的小刺猬好不容易探出了腦袋，他不想對方直接縮回去，在保護好對方的前提下他想給彼此多一點時間。

能正視自身的感情對顧傾來講已經是很大的進步。

回房間拿了東西，顧傾拐去琴房拿了中午沒吃完的蛋糕，進來看見梅既白正好泡了茶，嘴角不由翹了翹。

他把蛋糕放下，端起茶杯喝了口，是口感醇和的老茶，一點不澀，說起來梅既白確實體貼，知道他不習慣喝茶，只要他在，選擇的茶葉總是年份老些的白茶、普洱，一點不澀，滋味甘醇，對他這種不常喝茶的人來說非常友好。

他的笑意斂在嘴角，把手伸過去攤開了手掌，“喏，這是王震的兒子王遠方給的，是王震留下來的東西，裏面應該有不少內容，這人不算傻到家，估計知道……吳啟明只是利用他，很可能會被滅口，所以留了後手。”

梅既白拿起躺在顧傾手心的U盤，打量了下，“還沒打開？”

顧傾點點頭，“有密碼，我拜托泊巖找人破解過，雖然只有六位，但U盤有自毀程序，除了密碼沒別的辦法。”

梅既白將U盤還給顧傾，斟酌道：“王震其人心比天高，但還算重感情，你有沒有想過他對背叛餘家這件事其實是有愧疚的？留下這個不僅僅是出於擔心吳啟明滅口。”

顧傾皺起眉，他給王震當了一段時間助理，對方確實還算重感情，有愧疚……不是完全沒可能。

梅既白繼續道：“王震在餘家出事後進入吳啟明的公司，顯然是和對方有交易，我查過王家人的全部賬戶流水，那段時間王遠方和她妻子的海外賬戶都多了筆錢，而王遠方年僅三歲的女兒受益於那筆錢，成功在國外做了心臟手術。”

顧傾眼神沈沈，這個王遠方倒是沒跟他說，大概是不想他知道王家收過錢。

他嘲了聲，“王遠方不過是想借我的手調查王震的死亡真相，說不定……還想再敲詐吳啟明一筆。”

“他如果夠聰明就不會打這個主意，他搞不定吳啟明，遠離紛爭於他而言才是更合適的選擇。”

顧傾冷哼了聲，“是不是能這麽推測？我……餘長輝對王震有知遇之恩，但是他心高氣傲的，遇到事兒反而不願意向身邊的人開口借錢，尤其是跟了好多年的上司，還覺得在餘氏沒什麽發展前景，受不住吳啟明蠱惑就選擇了背叛，又因為還沒完全泯滅良心，所以才在餘家慘淡收場後愧疚了？”

“這確實是合理推測，”梅既白給顧傾的杯子裏添了茶，“只是除非解開密碼，不然很難知道他的真實想法。”

顧傾轉了轉小茶杯，語帶嘲諷，“愧疚有什麽用，馬後炮。”

當時在天臺，他怎麽問王震都閉口不談，只說跟餘家的事兒沒關系，那會兒王震肯定沒想到滅口來得那麽快，還在狡辯、甩鍋。

察覺到顧傾的情緒沈厲不少，梅既白提醒了對方吃蛋糕，等人緩了緩後，道：“密碼是六位，你有沒有考慮過這可能是一個日期？”

日期？

聽到這倆字，顧傾叉子上的蛋糕都抖了下，他眼睛倏地亮了，“我怎麽沒想到，你這是一語驚醒夢中人，我去拿筆記本！”

看著撂下蛋糕就站起來的顧傾，梅既白慢悠悠叫住人，瞥了眼自己書桌上的電腦，“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用我的。”

顧傾停下腳步，遲疑了下，“我是不介意，我們說好了調查上要合作對吧，有證據肯定要同步給你，關鍵你電腦裏沒一點公司資料？不怕我看？”

“沒關系，我不擔心你。”

顧傾挑了下眉，雖然不知道梅既白對他的信任哪兒來的，但是被相信總歸讓人心情不錯。

他坐到梅既白的椅子裏，打開電腦插上U盤，嘗試了好幾次，最後想到剛才說的一點兒，他回想了調查得到的資料，輸入了一個日期，U盤隨之打開，他眉一展，“你過來看看，打開了，這裏面……確實東西不少。”

梅既白走過去，一手按在椅背上，大致掃了眼屏幕上的內容，“確實很豐富。”

顧傾點點頭，越看表情越凝重，這裏面大多是吳啟明找王震時留下的資料，能證明這兩人確實有勾結，王震交代了自己確實有洩露餘家公司機密資料，而且還跟導致餘長輝死亡的車禍有關，只是涉及到車禍的部分很少，似乎並不想承認餘長輝的死有自己的份兒。

梅既白提醒道：“不可盡信，這裏面的內容我們需要再核查。”

“嗯，我也不是很相信他，仇要報，事兒要查，但要是王震夾帶私貨想把人當槍使，那肯定免談。”

“你能這麽想很好。”梅既白讚許了一句，顧傾現在冷靜不少，也能聽得進去話了。

顧傾在心裏默默回了句吃一塹長一智，他可是死過一次的人了。

把大致的資料看完，順著吳啟明就想起了梅廣麒，他抿了抿唇，擡頭看向梅既白，主動道：“那天晚上……我是之前看到吳啟明和你二叔有接觸，大家都知道梅廣麟不管實事兒，他要做什麽肯定是你爸指揮的，我就想著先……先試探下。”

梅既白的手往下落在顧傾肩上，解釋道：“我默許了你的做法，是因為也有這方面的考慮。”

顧傾一眼瞪過去，“你故意的？！”

“我父親並不允許我插手當年的事情，即便……折了瑾年進去，他一樣不準，按他的說法是幕後的人不簡單，然而他對自己和餘家之間的事閉口不談，我調查所得一樣指向了他，因此有過猜測，只是……”

“什麽？”

梅既白唇邊的些微弧度裏掩著無奈，“事實上我並不相信他會做對不起餘家的事情。”

顧傾把視線轉回電腦屏幕上，他也不願意相信，但現在既有的線索都指向了梅廣麒，對方不解釋，不怪他們做猜測。

他聲音平靜地問道：“那你知不知道他低價收購了一部分餘家的資產？”

“知道，”梅既白註視著顧傾，“餘家和梅家交情很不錯，當年餘伯父幫過梅家，我父親不是不念舊情的人，他避而不談，我更傾向於相信他是不想我們這輩人卷進去，幕後之人確實難纏，至於收購餘家資產，父親一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那是戴的有親屬濾鏡。

這話顧傾沒說出口，在心裏反駁了下，要是梅廣麒脫不了幹系，他還能強迫梅大公子大義滅親？

他只能爭取梅既白的支持，沒辦法逼著對方真怎麽著。

看顧傾的態度，梅既白就知道對方並不相信他的說辭，斟酌道：“父親對瑾年是很關心的，只是他很排斥，後來就接觸少了，我和瑾年相處的那半年父親還叮囑過我照顧好他。”

顧傾楞了楞，還有這一茬？這就是說梅廣麟是默許「餘瑾年」跟自己兒子在一起的，那這是出於……對朋友兒子的關照，還是因為愧疚？

一切都是未知數。

他閉了閉眼穩住情緒，倒是沒必要現在就開始煩惱，等到結果出來再說不遲。

他聲音稍微低了些，以最好的期盼結束了有關餘家的談論，“如果最後證明跟你父親沒關系，我會跟他好好道歉的。”

梅既白揉了揉顧傾的頭發，笑道：“好乖。”

顧傾沒反駁，最好最好別有關系。

他還在沈思，梅既白不知道什麽時候把他餘下的蛋糕端了過來，還附帶了茶水，他擡起頭，面對直接餵到嘴邊的蛋糕有點發懵，“不是……我病都好了，這還是生病的福利？”

梅既白唇邊斂著些微的笑意，“不，這是對弟弟的寵愛。”

顧傾秒反駁，“你也沒這麽縱容過柏青！所以你是在逗我？覺得逗我挺好玩兒？”

梅既白沒否認，弟弟終究會離開家獨當一面，縱容歸縱容，還是要好好教的，而……愛人不就是用來寵的麽，不能和弟弟劃等號，除了他身邊還想往哪兒去？

他再次詢問到：“吃嗎？”

作者有話說：

章二十四  心上人面前認慫不丟人ov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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