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無聲勝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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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多出了機場,蔣平直接打車回到家中,美美地沖了個淋浴後,倒在床上便睡。這幾天他出差在外,交際應酬一大堆,酒是免了,但每天陪客戶玩到深更半夜,早就想痛快地補一覺了。再睜眼時,已經下午三點多了。肚子餓得咕嚕嚕直叫,他爬起來抻了個懶腰,從床頭櫃上拿起手機,撥出了白玉堂的電話。

“老五,是我。”

“四哥?”

“嗯。”蔣平應了一聲,問:“現在有空沒?”

“有,什麽事兒?”

“我過去找你,還是你來我這兒?”

短暫的沈默後,電話裏傳來白玉堂驚詫的聲音:“你回來了?”

“嗯,事兒辦妥了,就早回來了。”

“等著,我過去找你。”

“好,順便幫我帶份包子過來。”

“行,那我掛了,等會兒見。”

還沒等蔣平回話,電話已經被掛斷。聽著一陣嘟嘟嘟的忙音,蔣平歪頭一笑,把手機往床上一扔,悠閑地走進客廳。

一個小時後,白玉堂提著熱乎乎的包子趕到了蔣平的住處。兩人洗了手,走進廚房開始邊吃邊聊。

“四哥,有飲料沒有?”

“沒,我很少喝那玩意,茶行不行?”

“算了,不用了。”白玉堂夾起一口涼菜放進嘴裏,邊嚼邊問:“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不知會一聲,我去機場接你多好。”

“這不怕你忙麽,就沒告訴你。”蔣平說完,沈了一會,問道:“展昭那邊怎麽樣?”

白玉堂輕輕一嘆,道:“聽江冬說,這兩天精神好一點了。”

“我不在這幾天,你去看過他沒有?”

“沒有。”白玉堂悶聲答道,心想他哪敢啊。就江冬那大神經,不去都指不定哪天被他說走嘴,要去了還不得立馬露餡。琢磨來琢磨去,硬是憋著沒露面。

蔣平天天不是見這個就是看那個,周旋在兩人之間,都快活活被這兩人磨死了。“吃完飯跟我走,看他去!”

白玉堂感動得就差掉眼淚了。五個兄弟中他排行最小,四個哥哥對他全是疼愛有加,什麽事兒都想著他,讓著他。可是四哥蔣平,對他真是最知根知底的一個了。“四哥,你乃真知己也。”

“快別酸不拉幾的,聽了一身雞皮疙瘩。”蔣平哆嗦了一下,道:“趕緊吃,吃完開路。”

白玉堂咧嘴一笑,悶頭啃起包子來。

兩人到醫院時,展昭掛著點滴,劉蓉坐在一邊的木椅上正給他一勺一勺地刮著蘋果泥。蔣平敲門走進去一看,有些想笑,在他的印象中,只有餵小孩兒才這麽吃。可轉念一想,心裏又有點難受。

“小蔣?”劉蓉扭頭一見是他,不覺有些驚奇,站起身來道:“你不是出差去了麽?這麽快就回來啦?”

“四哥?”床上的展昭喊道。

“嗯。提早回來了。”蔣平說著,走到床頭,看看病床上的展昭,道:“不錯,比我走時氣色好多了。”

展昭聽到他來,心情大好,微微一笑,露出一口有點孩子氣的小碎牙。“四哥的事情都辦好了?”

“嗯。差不多了。”

劉蓉見外甥開心,把蘋果放到床頭櫃上,笑道:“小蔣,你陪他聊著,我先回家做飯。”

“好,您去吧,這兒有我呢,放心吧。”

“那就麻煩你了,等會兒他表哥就過來。”劉蓉說著,提起手提袋,又跟外甥囑咐了兩句,才轉身離去。

走到走廊盡頭,剛要拐彎,正瞅見白玉堂站在墻邊,似是剛打完電話。

“伯母,您好。”

“小白來啦?”劉蓉走過去看看他,溫和地道。

“嗯,今天正好有空。”白玉堂說著,稍有些不自在。

“你四哥在呢,你也去看看他吧。我回家做飯去。”

“好。那您慢走。”

“嗯,去吧。”

白玉堂對著劉蓉點了下頭,轉身向病房走去。

蔣平看見白玉堂推門的時候,故意拉了一下床頭的木椅,咯吱的磨地聲尖銳刺耳,掩去了開門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蔣平坐進木椅中,半響沒說話,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四哥,上次的簽售會真是多虧你了。”

“舉手之勞,其實我也沒幫上多大忙。”蔣平淡淡地答了一聲,看似有些心不在焉。

“事情辦得不順利?”展昭問。

“沒。”蔣平說著長長嘆出一口氣。

一旁的白玉堂恨不得搗蔣平一拳,這陰陽怪氣兒的,幹什麽來了?

平日裏四哥能說會道,今兒這麽悶聲不語的還是頭一遭,展昭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麽事兒,小心問道:“四哥有心事兒?”

“沒有沒有,你別多想。”蔣平急急火火地道,聽上去反倒令人有種欲蓋彌彰的感覺。

“四哥和我還見外?”展昭輕笑道。

“沒有,我...”蔣平說著微微一頓,略有些遲疑地道:“昨天晚上有個新聞,不知道你聽說了沒有。”

“什麽新聞?”展昭疑惑地問。

“湘竹立交橋醉駕追尾,導致八車連撞,二死六傷。”

展昭眉頭微蹙,低聲道:“我不知道。”他心裏咚咚直跳,總覺得今天四哥有點不對勁兒。“四哥想說什麽?”

白玉堂目不轉睛地盯著蔣平,搞不懂他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這和展昭有什麽關系?和他說這些幹什麽?

“展昭,其實...”蔣平說到一半又停了下來。

“四哥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那你先保證,等會兒不管我說什麽,你都不要太激動。”

聽蔣平這麽一說,展昭心裏不覺有些緊張起來,點點頭道。“嗯,四哥說吧。”

蔣平擡頭瞥了一眼白玉堂,閉了一下眼,咬咬牙道:“當時老五也在車禍現場...”

白玉堂不可置信地望向蔣平,恨不得能將對方盯出兩個窟窿來。嘴巴裏一個勁兒地打著啞語:‘你搞什麽?!’蔣平擡手放在嘴邊做了個噓聲的動作,示意他保持安靜。

“你...你說什麽?”展昭只覺得心臟像被子彈射中一般,他極力控制著,但指尖還是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展昭,你聽我說...”

“他在哪?他...他怎麽樣?”

白玉堂看他臉色煞白,連聲音都抖得不成樣子,心裏一陣刺痛,不停地向蔣平搖著頭,可又害怕得不敢出聲,直急得汗都冒出來了。

蔣平半天一句話也不說,房間裏安靜得似乎能聽到心跳聲。

展昭只覺得太陽穴處的血管一突一突地跳,疼得好像要炸開一般。四哥剛剛說那人也在車禍現場...難道...腦海中突然閃現出母親靜靜地躺在白色的床單下的畫面,斷掉的大拇指處黑紅色的血液混著泥土已經凝固...不可能!這不可能!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他猛地擡起右手一把扯掉眼罩,拔掉針頭,身子一側就要下床。他動作極快,待蔣平反應過來時,見他差點一頭載到床下,嚇得魂兒都要飛了,趕緊站起身一把將他扶住。

“展昭,你冷靜點。”蔣平見他像是凍壞了似的,四肢冰涼,抖個不停,心裏不禁也有些後怕,忙把他放倒在床上。

白玉堂兩眼通紅,再也忍不住沖上前去,一把抓起展昭的手,蹲下身喊道:“貓兒!我沒事兒!你不要聽四哥瞎說!我就在這,我好好的!”

展昭的手攢得死死的,極力地控制著顫抖,可怎麽也停不下來。耳邊突然響起那人的聲音,毫無預兆,一點真實感都沒有。他慢慢側過頭朝聲音望去,依稀中卻只能看到一團紅色的影子。

“貓兒,你別嚇唬我。”白玉堂見展昭呼吸急促,鼻尖上一層細密的汗珠,臉色更是白得嚇人,急得大喊一聲:“四哥!你倒是說句話啊!”

蔣平傻楞楞地杵在一旁,剛才的胸有成竹早就嚇得不知跑哪兒去了。他實在是沒料到展昭的反應會這麽大。此時一聽白玉堂叫喊,頓時醒過神來,忙按住展昭不停打顫的雙腿,道:“展昭!四哥逗你的,你別著急,老五他好好的。”

展昭躺在病床上,張著嘴不停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左邊鎖骨下都像針紮一樣的疼。此時他多少已經明白發生了什麽,無奈身體好像不是他的一樣,一點也不聽使喚。‘他沒事兒?!他就在這?!他看到自己這幅樣子了?!’他腦子裏不停地轉著,一時間千思百想齊聚心頭,越想心裏越著急。

白玉堂見他眉頭緊蹙,呼吸困難,連嘴唇都泛起了青色,慌忙之中瞥見墻上的緊急呼叫按鈕,連按了下去。“四哥,你還楞著幹什麽?快去喊大夫啊!”他說著,又按了好幾下按鈕。

“哦。”蔣平傻不楞登地應了一聲,轉身跑出病房。還沒出走廊,就看到陳醫生帶著兩名護士從另一頭走過來。

“快,陳醫生,您趕緊看看展昭...”

陳醫生點下了下頭,與蔣平兩人快步走進病房。

砰的一聲響,病房的大門被推開,白玉堂急忙站起身,一把將剛進門的陳大夫拉到床頭。

“大夫,您快點給看看,他到底是怎麽了?”

大夫擡起胳膊攔了一下,道:“請您退後,並保持安靜。”說完轉過身去,開始查看展昭的情況。

蔣平見白玉堂急得眼圈通紅,滿頭是汗,心中內疚連連,走過去將白玉堂拉到床尾,勸慰道:“老五,不要妨礙醫生的治療。”

“四哥,你到底在想什麽?!”白玉堂扭過頭來低聲吼道。“他現在身體這樣,哪受得了這種玩笑!”他說著,眼裏慢慢浮起一層霧氣。

“老五,我...”

白玉堂哪還有心思聽他解釋,一擡手打斷了對方的話。如果展昭因此發生了什麽...他緊緊地握住雙拳,眼睛一刻不離地盯著床上的人,連一秒都不願錯過。

“展昭,放松點...”陳大夫說著,慢慢掰開展昭緊緊攢著的手指,然後托起他的頭,抽出枕頭,讓他平躺在床上。“閉上眼,別睜開。”他說著,俯下身,把聽診器放到展昭的胸前,擡腕看著表,默默地數著他的心率。

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卻有如一個世紀那麽長。白玉堂緊緊地抓著床尾的鐵杠,望著渾身痙攣不止的展昭,直急得連後背都淌下汗來,白色的襯衫軟塌塌地貼在皮膚上。

收回聽診器,陳大夫將展昭的頭偏向自己這邊,一只手的拇指按在展昭胸口上的中穴穴位上,另一只手掐在他虎口間的合谷穴上,扭過頭來對著身後的小護士吩咐道:“異搏定,靜脈輸註。”小護士點點頭快步走了出去,不多時拿著藥液和註射器返了回來。

“來,你們倆幫忙按一下他的肩膀和腿。”陳大夫扭過頭來對著蔣平和白玉堂兩人道。

白玉堂立刻跑到大夫對面的那一側,雙手按住展昭消瘦的肩頭,心裏一個勁兒地念叨著:‘貓兒,你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由於剛才拔針的動作過猛,展昭被針紮得青紫的臂彎裏,有一小處輕微的出血。小護士細心地用藥棉將血跡擦除,然後嫻熟地將註射器中的藥液緩緩推入到靜脈中。幾分鐘後,展昭渾身痙攣似的顫抖終於漸漸得到了緩解。

陳大夫再次檢查了一下展昭的心率,扭頭看看懸在床邊的輸液針頭,冷著臉,語氣嚴厲地責備道:“病人現在非常虛弱,請你們多註意,不要刺激病人,盡量避免讓患者出現情緒上的波動。如果再出現此類問題,那不好意思,只能請二位出去了。”

“您放心,我們一定會註意的。”蔣平連連點頭。

陳大夫瞄了兩人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吩咐小護士為展昭換掉輸液針頭,重新掛好點滴後,一行三人才走出病房。

白玉堂雙眉緊蹙,扭過頭來對著蔣平,冷聲道:“四哥,你也出去。”

蔣平輕咳了一聲,自知理虧,吶吶道:“那我在外面等你。”說完,轉身灰溜溜地也退了出去。

白玉堂拉過墻角的木椅,挨著床邊坐了下來。剛才的一番折騰,展昭身上的衣服早已汗濕了大半兒,頭發一綹一綹地貼在額前和頰側,襯得臉色更加蒼白,整個人看上去了無生氣,虛弱不堪。

“貓兒,你真要嚇死我了。”白玉堂說著,將自己的手輕輕地搭在展昭的手背上。感覺到那人的手指輕輕一顫,瞬時間整條手臂都繃緊了勁兒,心中不由一疼,哽咽著道:“你怎麽這麽傻呢?!”他的語氣中包含了無數的感情,仿佛這些年來所有的愛與恨全部融合到了這一句話中。

展昭靜靜地躺在床上一句話也不說,極力地想要掩飾住此刻內心的翻湧,只是紊亂的氣息與胸膛不規律地起伏早已出賣了他。白玉堂見他緊抿著嘴,牙咬得連腮幫子的肌肉都繃了起來,嘆口氣,擡手慢慢撫上他的頭發,輕輕地摩挲起來。

“你為我擔心,我很高興。只是以後千萬別再這樣和自己過不去了...”他說著,慢慢低下頭,將自己的額頭抵在對方的肩頭上。“我真的要被你嚇死了...”

肩頭被一股溫熱慢慢打濕,展昭只覺得心中如有錐刺一般疼痛。這些年來,他到底是為了什麽?他都對他做了些什麽?他一直堅持的,自以為是為對方好的選擇與做法,到頭來卻還是無可避免的深深地傷害了這個人...

房間裏靜無聲息,這一刻,仿佛所有的語言都是多餘的。兩個人的心裏不約而同地想,只要身邊的這個人還好好的活著就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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