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九章 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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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的空隙灑進來,一絲柔和的光線隱隱約約地照在白玉堂的臉上。他習慣性地將胳膊擋在眼上,在半夢半醒中又迷糊了一陣,再睜眼時,看看床頭櫃上的小鬧鐘,已經指向九點了。他擡起腳輕輕地碰了碰床上另一側人。

“貓兒,快九點了。”

展昭裹在暖暖的被窩中睡得正熟,被他吵醒,眉頭微蹙,翻了個身裹緊被子準備繼續補眠。

“貓兒,我餓了。”

閉著眼無奈地嘆出一口氣,展昭揉了揉睡眼惺忪的眼,一想起外面的大冷天,不由縮著肩膀打了個冷顫。白玉堂知道他怕冷,突然玩心大起,騰地爬起來一把掀開了對方的棉被。

“幹什麽?凍死了!”展昭凍得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過來。想也不想一腳就踢了出去。

砰的一聲,白玉堂猛地跌到床下。尾巴骨好疼!他睜開眼,發現自己坐在堅硬冰冷的椅子上,頭頂是慘白的日光燈,身側是緊閉的監護室大門。

他太累了,累到居然會睡著。那個人就躺在這扇門的另一側,是不是也和剛才的自己一樣在做著夢?他想著想著,又緩緩地閉上了眼。‘貓兒,你都睡了那麽久了,也該起床了...'

蔣平昨晚回到家裏,一夜沒睡安穩,第二天一大早便匆匆趕回了醫院。來到監護室門口,一眼就看到了白玉堂,對方正將後腦抵在墻上閉目小歇。他放輕腳步慢慢走過去在旁邊不遠處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不料才一坐下,那人便醒了過來。

“四哥?”白玉堂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緩緩坐直身體,擡手揉了把臉。

“吵醒你啦?”蔣平坐過來,把買好的早點向他一遞。“趁熱吃。”

白玉堂接過手提袋放在椅子上,挺直腰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站起身抻了抻雙臂,打起精神道:“我去洗把臉。”

“嗯。”蔣平應了聲,看著他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嘆口氣無奈地搖了搖頭。

過了一會兒,江冬從走廊的另一側走來,看見他在,點了點頭,在一旁坐了下來。

連著三天了,蔣平和白玉堂兩人對表弟的擔憂、掛念他全看在眼裏。江冬心中感激,卻生來嘴笨,搓了搓手,吶吶道:“四哥,這陣子真是謝謝你們了。”

“你和展昭都叫我四哥,這麽說太見外了。”蔣平聽他說‘你們’,知道他話中所指何人,想起自家五弟,扭過頭來勸道:“你和我五弟共事也有大半年了,他的為人我想你也知道,關於展昭的事兒...”

“四哥,我知道...”不等蔣平把話說完,江冬低沈的嗓音已經打斷了他的話。“是我一時沖動,我知道不該怪他...”江冬說著慢慢地低下了頭。

他性情耿直,言語間略有些難為情,卻滿帶真誠。蔣平望著他,不覺微微一笑。他和江冬兩人都是當哥哥的,對方的心情他理解,想必五弟也不會怪他。他稍微放下心來,擡手輕輕拍了拍對方的肩頭。

江冬擡起頭望向蔣平,感激地回以一笑。“下午有兩個探視名額,你和白少進去看看他吧。”

“那你和伯母伯父呢?”

“沒事兒,都和家裏商量好了。下午我去接我姑父,今天趕不上探視時間了,明天我再帶他過來。還有...”江冬說著微微一頓,沈吟片刻,緩緩道:“你和白少說說,讓他回家吧。有消息我會通知他的。”

“好,我知道了。”蔣平見他表情困窘,心下暗道:‘果然是個直腸子的老實人。’不過對方的想法和他倒是不謀而合。今天探視以後,不管展昭是不是醒來,他都得把老五弄回家!

說話間,白玉堂走了過來。江冬起身略帶尷尬地朝他點了點頭,隨即扭過頭來對蔣平說道:“四哥,你們先坐,我回去接我媽。”說完,也不等蔣平反應,便轉身離開了。

蔣平陪著白玉堂又坐了一會,然後回公司裏打了一晃,下午在探視時間前返回了醫院。一進ICU科,看見劉蓉和白玉堂正圍著展昭的主治醫生詢問病情,忙加快步伐湊上前去。

“情況還不是很穩定,內臟出血還沒有完全控制住,不過病人的意識已經有所好轉,昨天下午已經摘掉了呼吸機。”主治醫向兩人說道。

“那他什麽時候能醒過來?”白玉堂沈聲問道。

“這個不好說,現在還處於淺昏迷中。”

“大夫,您多費心了。請您一定要救救他,他還那麽年輕...”劉蓉紅著眼圈,顫聲道。白玉堂在一旁默不作聲,望著主治醫師的目光中含著深深的祈求。

“放心,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的!”醫生說完,拿著病歷夾離開了。

三人來到監護室門口,心情都有些沈重。到了探視時間,蔣平與白玉堂站起身,安撫了一下劉蓉,隨著護士一起走進了監護室的大門。

蔣平偷眼撇了撇身旁的白玉堂,盡管對方表面看上去一切如常,但他的心裏仍忍不住砰砰打鼓。“老五,等會你看到他...”話到一半,卻不知該如何繼續下去。

“四哥,你不用擔心,我沒事兒。”白玉堂說著,低下頭仔細地用消毒水將手清洗幹凈。蔣平望著他,心中暗自一嘆,只求一切真如他所說那般才好。

換上醫護人員準備好的隔離衣,兩人跟著護士一起向10號房走去。

他,就在那扇門後,想著馬上就能見到那人了,白玉堂忽然有些害怕起來。兩條腿像灌了鉛一般,每邁一步都顯得那麽沈重。‘貓兒不會有事兒的!’他在心裏反覆地告訴自己。當他站在玻璃門外看到他的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要崩塌。心上像是有把生了銹的刀子在慢慢的切割著,疼痛難忍。

他推開門,天花板上的熒光燈發出慘白的光芒,比窗外的陽光還要亮,刺得人兩眼發疼。病床上的人消瘦不堪,身上蓋了條白色的薄被,毫無生氣地躺在那裏,令人不忍目卒。室內異常安靜,床側監護儀傳來的滴滴聲和氧氣瓶內冒出的水泡聲顯得格外的清晰,不斷刺激著白玉堂的耳膜。

對於這一切他並不十分陌生,當初拍攝《值得》時,這些儀器也曾連接在他的弟弟——簡樹的身上。在簡樹最後彌留的時刻,那些象征著生命的曲線和數字變得雜亂無章,像一顆藤蔓一般迅速攀爬上他的心臟,纏繞、勒緊,仿佛肺腔裏最後一點空氣都要被擠壓殆盡,讓他無法呼吸。直至最後,跳動的曲線變成了安靜的直線,那些不停變換著的數字最終定格為‘0’的時刻,他抱著自己的弟弟失聲痛哭,恨不得能沖上去狠狠砸爛那些儀器,他多希望那些生命的跡象能夠再次跳動起來,哪怕它依舊雜亂,依舊無章...如今,命運好像故意戲弄他一般,這些儀器所顯示的數據,由虛假變為真實,再次出現在他的面前,無聲地向他宣告著生命的脆弱。

他握緊拳頭閉了閉眼,努力地揮走腦海中不停閃現的畫面,克制著自己的情緒慢慢走到床頭前。床側的鐵圍擋,觸手一片冰涼,心仿佛也被凍結。他一瞬不瞬地盯著展昭,像是要將他刻在心裏、骨裏、血肉裏。短短幾個月不見,他更加瘦了,兩腮和眼窩都塌陷進去,兩側的顴骨尤為突出,臉色蒼白得幾近透明,像是泡沫一般,仿佛稍不小心下一刻就會消失的無影無蹤。可即使這樣,他仍然是好看的。眉毛又濃又黑,鼻梁挺直,嘴唇不厚也不薄,唇角微翹,總像是在對人微笑。只是此刻有些幹裂,罩在氧氣罩下,呈現著病態的蒼白。

“貓兒...”他輕輕地喚了一聲,就像不忍心吵醒沈睡中的嬰兒。

展昭雙眸緊閉,長長的睫毛一動不動,露在薄被外面的手臂上散落著細密的小紅點,被針紮過的地方青紫一片。白玉堂站在床邊,看著血袋裏的血一滴滴流入展昭的身體,一種無法言語的痛襲滿了全身。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將展昭的手輕輕握在手中。雖然竭力地控制著,卻仍止不住微微地顫抖。

“貓兒...”白玉堂望著展昭,擡手撫上他濃密柔軟的黑發,輕輕摩挲著。他想求他快些醒來,但喉嚨裏像堵了塊巨石一般,除了喊他的名字,竟什麽也說不出。他慢慢蹲下身,將頭抵在展昭的手背上,一滴溫熱的液體悄悄滑入兩人緊握的手間。

蔣平站在白玉堂身後,看著他伏在床邊輕微顫抖的雙肩,忍不住鼻子發酸眼眶灼熱,別過臉,不忍再看。

忽然白玉堂感到握在手裏的手指輕輕地動了一下,微弱地仿若錯覺,他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緊緊盯著那只修長蒼白的手,緊接著他感到那只手緊緊地握住了自己。

“貓兒!”白玉堂用力地回握住他,扭過頭驚喜地看向展昭,一顆心卻在頃刻間墜入了無底深淵。展昭眉頭緊皺,呼吸急促,臉色蒼白得嚇人。那冰冷的手指,用仿佛能捏碎骨頭的力道,緊緊的抓著他。緊接著,他的身體突然緊繃了一下,開始劇烈地痙攣起來,仿佛承受著極大地痛苦一般。

白玉堂將手放到展昭的後腦上,一把托起他的頭,偏向自己,嘶聲吼道:“四哥!快去叫大夫!貓...”一句話還沒喊完,就見展昭的身體猛地一顫,一口鮮血噴湧而出,整個氧氣罩上頓時一片鮮紅。

蔣平聞聲轉頭一看,只覺心都涼了一半,一秒也不敢耽擱,轉身沖出監護室,大聲喊道:“大夫!大夫!快來看看10號房的病人!”喊完急忙轉身跑回病房。

白玉堂托著展昭的頭,一邊不斷地胡亂擦拭著從對方口中汩汩而出的鮮血,一邊不停地低聲喊著:“貓兒!貓兒!...”他的聲音裏充滿了恐懼與無助,一遍遍呼喚著對方的名字,卻始終等不到回應。心中的絕望如同不斷漫延的洪水一般,一點點吞噬著他的希望,仿佛要將他推入無盡的深淵。

蔣平奔回房間,見他神情慌亂,急忙上前拉住他顫抖的手,啞聲勸道:“五弟,冷靜點兒,快放開展昭,醫生馬上就到!”話音剛落,隨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展昭的主治醫帶著一眾醫生護士奔進監護室。

一名護士疾步走到床前,抓住仍跪在床頭死死拽著展昭手不放的白玉堂勸道:“先生,請您放開病患,我們要對病人進行緊急搶救,希望您能配合!”

蔣平見狀,趕緊使勁兒去掰他的手,狠心地喊道:“老五,快放手,這樣下去他會死的!”

白玉堂聞言頹然松開了手,任由蔣平將自己連拖帶拽地拉出了監護病房。

身後的大門砰得一聲緊緊關上,好似砸在他心上,陡然間痛徹心扉。渾身的力氣仿佛被一下子抽幹,他沿著墻壁緩緩滑落,蹲下身,將沾滿鮮血的雙手狠狠地j□j發絲間,心底是一種他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已凝固,絕望得連眼淚也流不出來。

蔣平看著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像是突然失去了語言的能力,一個字也說不出口。此時此刻,所有的勸慰都顯得那麽的蒼白無力。他默默地站在一旁,將手搭在對方的肩頭上。

劉蓉提著礦泉水走上樓,剛拐進走廊就看見了不遠處的蔣平和白玉堂。怎麽這倆人這麽快就出來了?她心下嘀咕,待走近看清白玉堂襯衫上的一片殷紅時,心中陡的一顫,手裏的手提袋砰的一聲掉在地上,礦泉水瓶順著又滑又亮的橡膠地板咕嚕嚕滾出好遠。

“小昭?!小昭他怎麽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兩天貪玩了,讓大家久等了。非常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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